第80章
外面很冷,我上身裹了件羽絨服還強一點,下身只一條秋褲。胳膊上,手上的血還在流,身體的溫度仿佛也跟着血飕飕的往外流。
我承認我低估了劉伽,他開着車很快追了上來。先不說他是四個輪子,我是兩條腿。就拿受傷加上外面這麽冷的天,我也撐不了多久。
被他抓住的時候,我蹲在地上跟只狗一樣拼命喘着。劉伽連羽絨服都沒穿,他從車走出來,站在我面前,向我伸出一只手。
“幹嘛?”我驚魂未定,一把打開他伸過來的手。
“砰……”接下來,劉伽一腳将我踹到了地上,接連補了好幾腳。我躺在地上抱着頭縮着肩膀,咬牙忍着他一腳一腳的狠踢。
劉伽踢了一會便住了腳,停下來蹲在我身邊,呼出一口白氣就那麽直勾勾的看着我。他伸出一根修長的手指戳了戳我的臉,“為什麽要跑?剛才為什麽跑?”
“不跑等你捅死我啊?”我忍着身上鑽心的疼,嘟囔了一句。
“我什麽時候說過要捅死你了?”
“……”我蜷縮着身體一動不動。
劉伽也沒再說話,他往我身邊湊了湊,低頭俯視着我已經被踹的青腫的臉,研究了好一會才開口說道,“洋洋,你知道我在這個世上最恨的人是誰嗎?”
“……”我沒吱聲。
劉伽繼續說道,“我最恨的人就是你!你說你要什麽沒什麽,還這麽笨,怎麽就有那麽多人喜歡你呢?”
“你看,你媽你爸多疼你,一根手指頭都不舍得碰你,你大伯,你大娘,鄭泰……呵呵,我說的對不對?”
“我吃過的苦你從來都沒有吃過,你永遠也想不到我這些年到底經歷過什麽,憑什麽你可以想有什麽就有什麽,而我呢……哼……”
劉伽抓着我頭頂的頭發,狠命的往石牆上砸。頭上原本已經結痂的傷口又裂開了,沒多久,石板牆上血跡斑斑。
“可是,我恨你不光是因為這個!”劉伽抱着我已經血流不止的腦袋,往他臉上湊。他沉重的呼吸全噴到了我臉上,瞳孔裏完全映出了一張被鮮血糊了一臉的我。
“因為……”他冰冷的嘴唇貼在我耳朵上,跟冰刀子似的聲音緩緩的傳到我耳中,“#######”
我腦子裏轟的一聲,思維剛剛構築起來的一切轟然間就坍塌了。
“別用這種眼神看着我!”劉伽伸手抹了把我額上流下來差點要擋住視線的血,“我真的很替鄭泰感到難過,他那樣優秀的人怎麽會喜歡你這種蠢貨呢?你跟你爸一樣蠢,一樣無知!”
“你以為你媽當年為什麽要走?就因為你們爺倆蠢到沒邊了,蠢到連自己最愛的女人都保護不了!”
我一把掙開他的手,使勁往他臉上吐了一口帶血的唾沫,“什麽你媽你爸,他們難道不是你的媽,你的爸?”
劉伽擡手擦了擦臉上的污漬,站起身,居高臨下的看着我,冷冷的說道,“對不起,我不稀罕!”
我擡頭看着他,眼前陣陣模糊,眼皮逐漸發沉。劉伽彎下腰,他一手拽着我衣領,一下将我扛到了肩膀上往前走,不多時前面出現了個小池塘。
“我知道你不會游泳,不過放心,這水不深,所以肯定淹不死,但是能不能凍死可就看你自己的造化了!”劉伽把我推到池塘邊,手猛的松開。
我叽裏咕嚕的滾到了池塘裏,刺骨的寒冷瞬間包圍了我,像是有萬條冰針在往身上紮。無論怎麽掙紮,那刺骨的冰冷總是如影随形。一張嘴,那冰針叫嚣着往嘴裏湧……
隐隐約約的,我看見了依舊站在池塘邊的劉伽,他的臉色白的跟鬼一樣,他的周身都包裹在黑色的濃霧裏,猶如剛剛從地獄裏走出來,接着還要回去複命一樣。
我漸漸放棄了掙紮,好像身體沒有那麽冷了,肺裏也沒有那麽難受,眼前的景象也開始變了顏色,劉伽的臉在我眼前越來越模糊,終于什麽都沒有了。
我似乎看到了很多人的臉,爺爺的,奶奶的,老媽的,老爸的……只是,這麽多張臉,始終都沒有鄭泰。
不論曾經有多麽任性荒唐胡鬧,這一刻,我突然無比的懷念過去。即使是吵架的日子,即使是不愉快,我都想要重新去體驗一次。只不過,我離水平面越來越遠,我的手臂無論如何也擡不起來了。
我真的不想就這樣死去!
“嘩啦……”一只手突然伸了進來。那手不是多麽大,也沒有多麽孔武有力,可是他卻把我已經踏進地獄的一只腳拉了回來。
我拼着最後一口力氣睜眼看着死死把我救上岸的人,哆嗦着嘴唇,從牙齒縫裏擠出了幾個字,“我就……知道……你你不會……看着我死的!”
劉伽的臉色已經青紫了,他死死的抱着我,幾乎連話都說不出來,但是我還是聽到他附在我耳邊的低聲咒罵,“我最恨的是……為什麽……我總是對你下不了手!”
救護車不知道什麽時候趕來的,岸上的人七手八腳的把我跟劉伽送上了車,很快往醫院裏駛去。
劉伽的身體越來越硬,越來越來冷,越來越冰,心跳逐漸微弱。
我醒過來的時候已經是第二天,沒有見到劉伽。一個醫生站起我面前,他的嘴巴一開一合,不停的說着什麽,
“他幼時患有先天性肺囊腫,早期并沒有接受過較好的治療,多次感染後囊壁周圍炎症反應,引起胸膜廣泛粘連……拖得時間越長,肺功能下降的就越快,咳血,失眠,盜汗……加上冷水浸泡……呼吸衰竭……”
醫生的話在我耳邊回蕩,每個字我都能聽見,然而每個字都沒有聽懂。
劉溢很快就來了,然而他只是過來看了一眼,馬上就離開了,臨走前甚至連一句話都沒有交代。
…………
我的腦子裏還清晰的記得劉伽俯下身貼在我耳邊說的話。他說,“就算我死了,你也不用太難過!因為,我們根本就不是親兄弟,我那是騙你的!”
我腦海裏已經構築起來的一切轟然間就這樣坍塌了。
忽然覺的人生已經是一團混沌,處處都是謊言。上一句和這一句明明也沒有太大的不同,然而意義卻變了很多。
但是,我覺的似乎忽略了一個重點,我并沒有非常在乎我們到底是以什麽樣的關系才選擇和誰成為朋友。僅僅是那個人,不是因為他是誰,我才會想要親近他。
我忽然不想再相信任何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