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好人
為避風雨, 船在海上繞了段遠路,其實也不過多轉了兩三日,聞人椿卻因此惴惴不安、惆悵滿臉。陳隽想讨她開心的, 可沒學過嘴上抹蜜的本事,一來一往三兩句後就不知道再說什麽了。
好在到了臨安城裏, 聞人椿又重現了神采,抱着神鞭草一路小跑, 叩響了文府的門。
“小椿?”文在津見是稀客, 神情稍顯詫異, 不過他很快晃過神來, 揚起往常的笑容,将她與陳隽引到一旁。
只是今日讓他心緒大起大落的事情還不止這一樁。
“神鞭草?你竟是找到了神鞭草!”文在津驚呼出聲, 差些擾了佛龛前的清靜。也不知他修的到底是哪一路佛法,這麽多年還是不見沉穩。
聞人椿小心翼翼地将包裹打開,露出保存得極好的一根神鞭草, 粗看之下, 完全看不出它已離土幾日:“文大夫, 你可知如何将它制成膏藥。”
“這不打緊, 臨安城裏比我醫術高超的多了去了。”文在津嘴上放大話, 手上動作卻是細膩輕巧, 但想來還是少碰為妙,便湊到前頭用眼睛輕撫每根莖和每片葉。
“妙啊!”他大為贊嘆, 看向聞人椿,“果真是皇天不負有、情、人!”換了個字而已,語境全然不同。
聞人椿頓時紅透了臉。她待霍钰确實真心誠意,但于人前顯擺,實在羞澀。
“只是機緣巧合而已。”她低聲謙虛。而采藥時淋的雨、吹的風、腳面被滑石磨去一整塊皮的痛, 她忘了,也不曾告訴任何人。
文在津啧啧稱奇,又嘆一聲:“妙啊!”然後拉着陳隽的胳膊,與他說道,“陳公子,你覺不覺得小椿的身上有一股子菩薩風骨?”
“別折煞我!”文在津口中的“菩薩”立馬變了臉,她轉身拜起佛龛,連呼不敢不敢。
可大抵還是沖撞了菩薩吧。
不然神鞭草拿出去好幾日,怎麽不見一點風吹草動。聞人椿知道文在津還要顧及府上諸多事,起初也不敢問,只是這日子愈疊愈多,秋風都要吹盡了,好脾氣如聞人椿,也終于失了耐性。
“呀,小椿你怎麽還在這兒!”來取藥的文在津來不及收起臉上表情,全是尴尬與躲閃。
聞人椿今夜用過飯、沐了浴,都要躺上床了,卻還是扭頭籠了件外衣步來藥房。她原本只是懷疑,此刻見到文在津,心中更加篤定了:“文大夫為何躲我!”
“太忙了。”他是能不打诳語便不打的人,如此迂回應答定是還有隐情。
聞人椿不傻,當即想到了霍钰:“是不是他不希望我在身邊?”
文在津點點頭,見聞人椿若有所思,又替霍钰解釋道:“他如今是夾縫中求生存,顧不上你,你別難受。”
聞人椿沉着臉,沒有說話。從前霍钰也将自己推去過系島,可只要自己想回來,他哪次不是留在身邊放不了手。
“是不是許大人……”她想來想去,只想到一個始作俑者。至于他會做什麽,聞人椿并無頭緒。
她眯起了眼睛,信馬由缰地猜起來:“難道是要殺了我?”說完立馬作罷,若是那樣,霍钰不可能不顧自己死活,早就讓人将自己護在系島了。
“文大夫,小椿愚鈍,你能告訴我實情嗎?”
“我……其實也知道得不多。”
“你若是不說,我只能去找陳隽。”
“他更不可能知道!”
“那我明日一早便回明州親自問霍钰。”聞人椿口氣堅決,像是下一秒就要翻身上馬。
文在津只是嘆了又嘆,而後想到懷裏還抱着一本新出的心經拓本,便塞到了聞人椿手裏:“小椿啊,何必這麽執着呢。來,多讀點這個,做人無欲無求、随波逐流,才能不被悲喜蠶食了去。”
聞人椿鮮少露出這樣嫌棄憎惡的表情:“文大夫為何不擔心!您不是他多年的摯友嗎!”她此刻已經害怕得要命,以為霍钰要像剛落難時一樣做出什麽不顧一切的決定事情。他是不是要犧牲自己,才不能讓她在旁動搖心智。
被指摘的那位卻是毫不動氣,欲言又止。
第二日陳隽無意講起的一句話讓聞人椿更加不安。
“霍先生近日脾氣不大好。”
“可是生意被人搗亂了?”聞人椿心急,不自覺的時候已經湊到了陳隽的眼前。她是心無旁骛,陳隽卻有自己心思,避嫌地往後退了一步。
“生意上比從前要好。”他将聲音刻意放得平穩。
聞人椿只沉浸在對霍钰的擔憂中,念念有詞道:“不知許大人又給他施了什麽壓。舅甥一場,何苦逼得這樣緊呢。”
陳隽跟着附和了一聲,多的話也不敢瞎講。只是他沒料到,聞人椿并非是女兒家發發牢騷,她忽然抓住了自己的胳膊,用盡力氣,攥得很緊。
那一刻秋風瑟瑟,吹得滿臉涼意,他的胳膊卻好像正在火燒。
“帶我回明州!”只聽她利落地命令道,就像知道他一定會答應一樣。
而一直曲折迂回不放她走的文在津,也像是心知肚明的,在她離開的那個夜晚,遣人送來了神鞭草藥膏。
那是個凝重的夜晚。她與陳隽才走了一裏路,霧氣便似藤草一般無聲無息籠了上來,它們很快圍成白茫茫一片,遮去大半的前路。可她不曾退縮半分,想着自己是去救霍钰的,便是神鬼也攔不住。何況只消擡頭,天上明月仍是亮堂如新。
“小椿姑娘,文少爺看起來并不會攔人,要不要明日再走?”
聞人椿奇怪地看了陳隽一眼,他并不像是會被區區霧氣擊敗的人:“你可是近日身體不舒服,不便舟車勞頓?”
“沒有沒有。”
“不打緊的,反正定了船家。我自己一個人去就行。”将陳隽扯進其中,她知道是自己自私了。
陳隽沒想到她會關心自己,差些犯了結巴,短促地回了句:“我可以陪你去的。”
直到船被兩路人馬東西包圍,聞人椿才知道陳隽為何卻步。
她有一刻想笑的,怎麽渺小如她,竟也值得諸多大漢為之厮殺拼搏。他們多賣力啊,或捏長刀、或捉短劍,只聽一聲吼,尖銳的光影立馬铛铛锵锵,将厚重霧氣刺得稀碎。
聞人椿躲在陳隽身後,晃過神後,心跳得越來越快。
“別怕!”他終于得空,回頭安慰了一聲。
可聞人椿還是顫抖不停,手指動得比彈十面埋伏的樂人還要敏捷。她如何能不怕,陳隽手臂上側被人砍了一道長長的口子,血正潸潸往外流,灰白色的衣衫被血染紅,凝固之後正幽幽發着紫。
若不是她自作聰明,怎麽會掉進這場局。
“給我刀!給我刀!”她握着陳隽的手,反複地、不斷地、來來回回地說。
當年家鄉破亡時,她也是如這般被人護在身後,他們築成一道牆,才換得她的茍且偷生。她來不及想太多,只是不想再當被人護着的那個,不想任何人為她犧牲。
“護好自己!”陳隽丢了把短刀給她。
兩方人馬殺得更兇了,血濺得到處都是。聞人椿終于看清局面,知道一方是霍鐘派來的,一方是霍钰派來的。
難道他們都知道自己今夜要從臨安趕去明州嗎?
他們兩個,誰是螳螂,誰又是黃雀?
聞人椿來不及往深處細想,已經被人捉進懷裏。
“啊。”她嘴巴張成一個小小的圓形,小小的聲音在刀劍碰撞聲中不值一提。不遠處,陳隽投來驚詫的眼神,還夾着後悔、內疚,可他越變越小、越變越淺,聞人椿看不真切。
她在黑暗裏待了很久。
那人将她丢在麻袋中後,行了長長一段路。好像先是上了一艘小舟,聞人椿聽到了浪打浪的聲響,而後又在馬背上颠簸了會兒,最後一段路,那人估計是拎着麻袋用腳走的。因聞人椿只在這時才聽見他變沉的喘息。
聞人椿一路懸着心,她捏着袖中斷刃,準備麻袋一被打開就照着人刺下去。她甚至怕自己膽小、心軟,回憶了好多殘忍的過去。
然,一切很安靜。
她隔着麻袋的小孔,聽了許久的風打樹葉聲、蛙鳴蟬叫聲,卻遲遲不聞人聲。
走了?
是敵是友?
聞人椿那顆緊繃的跳得過分不齊整的心在黑暗之中被寧靜一點點撫平,她思考着,卻不敢大意。事實已經證明她太高估自己。于是她故意裝成昏倒的樣子,在麻袋中滾了一圈。
仍舊無人來理。
她深呼吸,終于大着膽子劃開了麻袋。
“啊————”
一聲嘶喊,驚起林中鳥無數。無數翅膀齊齊拍動,東南西北胡亂地撞,本就搖搖欲墜的秋葉霎時落滿一地。
聞人椿萬萬想不到,霍鐘一直都在屋中。他就坐在麻袋邊上的長板凳上,那板凳經年累月被雨水沖刷,凹凸不平的孔與衣衫尊貴的霍鐘格格不入。
“小椿。”他眯着眼,朝她揮揮手,看起來心情美妙無窮。
聞人椿聽不真切,只知道他嘴唇動了動。此刻的耳朵早就被砰砰心跳填滿。
“你、是要報仇?”聞人椿緊緊抓着短刃,她不知道外頭還有沒有霍鐘的人,但一個女人和一個瘸子的力氣或許能相當。
霍鐘并不關心她的問題,笑意更深了:“你當年為救霍钰踢過我,怎麽,今日又是為了誰要來捅我?”
“小椿只想自保。”
“呵。”他不屑地嗤笑一聲,“你也太聽二弟的話了。他稱你們是清清白白的主仆,你就乖乖跟着一道扯謊?若哪日他要你滾,你是不是下一刻就帶着包袱滾去天涯海角。”
聞人椿當他是瘋子,攥緊了手掌,告訴自己不可聽、不可信。她冷冷應道:“小椿本就是女使,并非扯謊。”
“你啊,如此衷心赤忱,為何不能再聰慧一些呢?跟着我,我保證不讓你委屈。明日!明日我便昭告天下奉你為我霍府大娘子!”他情緒激烈,愈發昂揚,如黑夜明月,升至最高。
“你做什麽!”
霍鐘那瘋子竟然一掌握在刀刃上。
血腥味像那刀一樣鋒利,很快殺入霧氣中,繞滿聞人椿周身一片。
“你放開!”
“你不想殺我嗎?”他好像是沒有痛覺的,連握着刀柄的聞人椿都能感覺到刀在往他的肉裏鑽,他卻還在笑。笑得那麽無所謂,像是徹底脫離了這副皮囊。
聞人椿盯着他,快要被他眼底深邃吸走,那裏有無人可懂的絕望和痛苦。
不可能!
她才是受困的人!
“你到底想怎麽樣!”她試着将短刃抽回,可是除了血腥味變得更濃烈,毫無作用。
霍鐘看她眼睛都被逼紅了,便伸出另一只手摸了摸她的額頭,又覺得她額發太淩亂,認真地理了起來。
“小椿,我只是想幫你。你太善良了,會被霍家和許家的人吃得骨頭都不剩的。而且你不是殺過人了嘛,你忘了嗎,我的小兒子,他還那麽小,身在襁褓,連話都不會說,就被你一刀捅了進去。小椿,沒有人可以一輩子做好人的。為什麽不早點和我一起下地獄呢?小椿……小椿……”
他的話就像地獄傳來的誦經,聞人椿握着短刃往前一推,便逃一般松開了手。
“沒有!不是我!我沒有!我從來沒有要殺他!我只是要威脅你,為什麽你當時不肯放了許還瓊!是你逼我的!”她沒有殺死無辜的人,她明明捅在不是要害的地方啊。
“傻啊,我那是在幫你。若是許還瓊當時死了,霍钰如今就不會娶她了!”
“你說什麽?”
“主人家這麽大的喜事,難道小椿你不知道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