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之後的一周裏,陳佳肴都沒有再在自己的午飯和晚飯上操過心。
而且每次拿到飯盒的時候都會引來周圍無數陰陽怪氣的羨慕聲,最後在童飒的強烈建議下,陳佳肴依然會在飯點跟他們一起去食堂吃飯。
這樣比較方便他們蹭她的水果。
“你家人對你真得絕了。”童飒第一百零八次感慨,“是在內涵食堂的叔叔阿姨大爺大媽嗎?”
尤點點捏起一顆聖女果,點頭配合答:“是。”
陳佳肴想起什麽,笑笑說:“大概是不想讓我在這些事情上浪費時間吧。”
“吃飯有什麽浪費時間的。”陳穩說,“不過家裏送來的肯定要比自己買着吃營養均衡一點,你太瘦了。”
童飒點頭,“健哥一拳至少可以打死五個你。”
陳佳肴點頭,“那可能要進去五年。”
其他人聞言一愣,而後放聲哈哈樂。
陳佳肴也彎着眼睛笑。
陸尋就是這個時候出現的,他大概是剛準備去吃飯,很巧地路過他們這桌。
懷裏還抱着一個孩子。
應該是他兒子。
“很豐盛啊。”陸尋看了一眼陳佳肴面前的飯,“陳同學這是自己帶的飯?”
“哪能啊,人家家裏人親自送過來的。”尤點點驕傲的仿佛是自己被送了飯。
陸尋明顯愣了一下,“這樣啊。”
這時陸尋的兒子不知道看中陳佳肴水果盒裏的什麽了,伸着手要。
陸尋想也沒想一手捂住孩子的嘴,轉身就往樓上教工餐廳走,邊走邊說:“這不能吃,後果咱承擔不起。”
陳佳肴:“……?”
童飒也沒明白,猜測了句:“聽說有很嚴重的妻管嚴,可能是他老婆不讓孩子在外面随便吃?”
可陳佳肴看了眼自己的水果,不是特別想接受這個理由。不過她也沒時間想這些有的沒的,明天要考試,她今晚有得忙了。
如周延禮所言,陳佳肴的時間不該浪費在學習以外的任何事情上——這點是陳佳肴第一次周末小考的時候發現的。
平中每周六的上午和每周日的晚自習都拿來班級小考,周六上午考英語和數學,周日晚自習考語文。
這是陳佳肴入學以來第一次真正意義上檢查自己一周的學習成果,說不緊張是假的。
上課鈴剛敲響,丁藍就踏進了教室,班裏學生不約而同地起身拉桌椅,陳佳肴茫然恍惚地跟着他們做,拉完才意識到大家是在模仿高考排列座位。
童飒此時靠牆坐,跟陳佳肴有一段距離,她小聲跟陳佳肴說:“加油!”
陳佳肴面上笑笑,其實心裏很沒底。
等試卷拿到手,英語聽力開始播放第一題,陳佳肴就傻了。
磁帶播放跟平時老師口讀,差距實在太大了。
如果說平常老師讀她勉強能聽到三分,那磁帶就一分也聽不懂了。
出師未捷身先死。
後面的情況自然也好不到哪裏去。
丁藍帶着數學試卷走出教室的時候,陳佳肴大腦還是一片空白,直到童飒起身問她走不走,她才如夢初醒地緩緩站起身。
童飒一眼就看出陳佳肴不太對勁,關切地問了句:“怎麽了?”
尤點點本來在翻自己的抽屜,不知道在找些什麽東西,聞聲東西也不找了,跟着回頭,走到陳佳肴跟前,“怎麽了?”
前後不到一分鐘,陳佳肴桌前就圍滿了人。
可是陳佳肴什麽都看不見,她滿腦子都是剛剛考試期間,面對那些題目,她宛若一頭困獸,舉步維艱,沒有退路。
“沒事。”陳佳肴隐隐覺得自己有些頭疼,她慢吞吞把東西收拾到書包裏,看上去似乎沒什麽異樣地又重複一遍,“沒事。”
童飒和陳穩對視一眼,什麽也沒說。
但是在離開班級的時候,大家不謀而合地陪在了陳佳肴身邊。
今天周六,只有上午時間在學校,早上周延禮送陳佳肴來校,離開前說自己下午有事,讓她放了學坐車回去。
公交出租車随便。
陳佳肴當時還覺得有些失望,雖然大多數孩子面對家長此行為都不應該有這種情緒。
但現在,她只覺得萬幸。
陪同走到學校門口,童飒終于再次出聲,“佳肴……”
陳佳肴回神,這才發現他們還在自己身邊,“啊?你們還在啊?”
童飒滿面擔憂之色,“是啊,沒有我們陪着,你這一路不知道要撞多少人。”
陳佳肴沒說話,但是所有人都看到正午的烈陽之下,少女眼底的光正一寸一寸地暗下去。
童飒也不知道該說什麽了,雖然他們總說陳佳肴脾氣好性格柔和像棉花,但也很明白她其實是一個很有韌性的人。
至少有些話如果她不想說,是別人怎麽問也問不出來的。
比如她的“家人”到底是個什麽樣的“家人”。
也比如現在。
就在童飒猶豫要不要送佛送到西把人直接送回家時,旁邊的宗健忽然攔下了一個人。
沒等其他人反應過來,所有人都聽到一聲不幹不淨的問候。
別看宗健平時不吭不響,實則脾氣暴着呢,仗着身材魁梧力氣大,當即拎起了對方的領子,狠聲威脅:“你再罵一句?”
對方估計沒想到宗健那麽有能力,怎麽說也只是一個十幾歲的高中生,居然敢跟成年人叫板。
于是直接喊:“阿肴!阿肴!是我!表叔!”
宗健一愣,立馬松開了手,“啊,叔、叔叔?”
其他人也紛紛一愣。
賈旺趁機到陳佳肴跟前,拽起她的胳膊就走,“走!跟我去醫院!奶奶要見你!”
陳佳肴這才反應過來,她被賈旺拽着,怎麽也掙脫不開,着急得眼睛都紅了,“我不去!我說了我不認識你,你為什麽總是這樣!”
陳穩是他們當中最先反應過來的,聽到陳佳肴這麽說,立刻上前阻止,“不好意思,這位叔叔,我同學說她不認識你。”
尤點點緊跟其後,慌張說:“天吶!不會是人/販子吧?”
童飒一聽,也想起來社會新聞确實報道過這類事件,人/販子假裝當事人親戚,強行把人帶走,她忙不疊大喊:“宗健!打他!!”
宗健得令,幹脆利落把陳佳肴從人/販子手裏搶回來,然後和陳穩一起把人控制住,反絞手臂摁倒。
畫面非常大快人心。
賈旺被兩個毛頭小子制住,臉都氣紅了,他破口大罵:“你個沒良心的玩意兒!別人給你幾個錢你就不認人了?你真以為周延禮能養你?我告訴你!他這樣做是犯法的!你信不信我告他!”
他掙紮着大喊:“報警!我要報警!現在就報!”
宗健廢話不多,一巴掌揮在賈旺腦袋上,“你他媽報警?我們報警還差不多!”
陳穩給童飒使了個眼色,童飒二話沒說掏出了手機,她剛打開撥號鍵盤,準備進行人生第一次撥打110的行動,一只手忽然伸過來蓋在了手機屏幕上。
童飒擡頭,看到是陳佳肴。
“不用。”陳佳肴不确定賈旺說的是真是假,萬一警察來了,不僅帶走了他,也帶走了周延禮怎麽辦。
她轉向宗健和陳穩,“你們先松開他吧。”
宗健看了陳穩一眼,陳穩則是問陳佳肴:“你确定?”
陳佳肴點了點頭。
被松開後,賈旺嘴裏還罵罵咧咧的。
聽的宗健拳頭握得咔咔響。
賈旺心有餘悸,表情相當不自然地轉移了話題,他跟陳佳肴說:“你奶奶就在醫院裏,你去不去就一句話,但是我先跟你說好,陳家你肯定是要回的。”
陳佳肴沒說別的,而是看着賈旺問一句:“是有什麽東西需要我帶給你們嗎?”
她這話說得相當隐晦,但大概是做賊心虛,賈旺居然聽懂了。
“什、什麽東西,你別跟我扯這些,醫院去還是不去。”
陳佳肴問:“你确定不扯嗎?”
賈旺沉默了。
此時日頭更甚,氣溫漸升,一天之中最溫暖的時刻悄然抵達。
像是周身被披了一層薄薄的柔軟,人的勇氣在心底生根發芽。陳佳肴看着賈旺,一字一句說:“我不會跟你回去的。”
“你們也不是真的想要我。”
而這一切,全都被馬路對面的人看在眼裏。
車廂裏沉默安靜,連車窗都沒開。
副駕駛的陸尋看到賈旺不甘心地轉身離開,一顆心終于穩穩落地。
“你真是……”陸尋看着駕駛座上面目神情始終淡定如初的男人,不知道該說什麽好,只能送一句,“佩服。”
周延禮目光還在遙遙對面的陳佳肴身上,他看到小姑娘跟她的同學們聊天,看口型大概是在道謝。
同學們大概也明白這是人家的私事,都十分有分寸地沒有多問。
然後陳佳肴就轉身去了公交車站。
意料之中的乘車選擇。
“你不跟上去?”陸尋問。
周延禮說:“我還有事。”
“有事你還來看戲?”陸尋問,“诶我真是搞不懂了,你就非得讓人家一個小姑娘親自面臨這種情況?萬一賈家那混蛋傷着她怎麽辦?萬一宗健陳穩沒攔住賈旺怎麽辦?”
周延禮看了眼陳佳肴愈行愈遠的身影,口吻似是很不在意,“不是還有你麽。”
陸尋冷笑。
他才不信周延禮那麽看得起他。
否則也不會繞那麽遠親自過來盯着。
“那下次呢?你确定下次也能那麽精準及時地知道賈旺的行蹤?”陸尋問。
“下次的事情下次再說。”周延禮看到公交車緩緩停在站點處,陳佳肴背着書包上了車。
陸尋氣結。
此時公交車緩緩駛離,周延禮這才漫不經心收回目光。
他這行為陸尋看得清楚,于是更加百思不得其解,“你不是很在意她?幹脆直接告訴賈家,他們想要的根本沒有,陳老早捐了。”
“也省的他們三天兩頭糾纏人家小姑娘。”
“你覺得那樣就行了?”周延禮看了陸尋一眼,“之後呢?等她知道賈家存在以後呢。”
她會反複思慮自己和賈家的關系,會對他們之間親情關系存在的可能性做判斷。
“那就直接從根源上斷開!兩方互不打擾!你還做不到讓賈家完全不知道她的存在?”陸尋小聲嘀咕,“就算做不到,也別主動把人家信息放出去啊,缺不缺德。”
周延禮當然能做到。
他現在可以阻止賈家知道陳佳肴的存在。
可是他不能阻止以後陳佳肴知道賈家的存在。
因為一個人的未來有無限可能,一個家族的未來也有無限可能。
他并不能保證他永遠高賈家每個人一等,也不能保證她永遠都是他一個人的乖小孩。
也許未來有一天,她長大成人,獨立自主。
賈家看到她身上的可榨之處,開始伸出所謂的家人之手。
他們甚至只需要說幾句好話,便可以帶走一個小姑娘所有的同情心。
因為她對親情,尚有渴求和信任。
而到那個時候,他只是一個外人。
這些,陸尋當然也明白。
他只是舍不得,舍不得陳佳肴看到這些人的卑劣之處。
畢竟這些對于一個還未成年并且寄人籬下的小姑娘來說,多少有點太殘忍了。
人性,是多少成年人都不願意面對的東西。
“那也不用她一個人做這個選擇……”
“她必須一個人做。”周延禮打斷陸尋的話,“我并不是非養她不可。”
“但她必須要心甘情願,毫不猶疑,且絕無退路地,選擇留在我身邊。”
作者有話要說: 周教授,好狠一男的。
明天早上八點更,沒更就晚上九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