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返程的路上,街燈與月光交織出斑駁溫存的痕跡,偶爾有光影透過擋風玻璃照在人臉上,描繪出深深淺淺的面孔輪廓。
陳佳肴安安靜靜坐在副駕駛,不敢偷瞄周延禮一眼。她手中攥着牛奶瓶,時不時用力捏一下瓶身,動作與心中的忐忑如出一轍。
路過一家餐廳的時候,周延禮停下車,陳佳肴疑惑扭頭看他,對方推開車門下車,丢下一句:“車上等着。”
男人身材挺闊,雙腿修長,幾步走進餐廳,站在前臺不知道跟工作人員說了什麽,很快又折返回來。
沒有買東西?
陳佳肴更疑惑了。
等對方上車,陳佳肴試探着問:“你沒吃晚飯嗎?”
周延禮目視前方驅動車輛,不答反問:“你晚上吃了什麽?”
陳佳肴如實說:“青菜蓋飯。”
周延禮又問:“中午。”
陳佳肴頓了下,聲音不由自主低了一個度,“青菜蓋飯。”
周延禮沒什麽表情地“嗯”了一聲。
之後車廂一直沉默到小區,門口車位不知道被誰占了,周延禮看了一眼,出聲讓陳佳肴下車,他去把車停進車庫。
陳佳肴想也沒想立刻下車。
雖然路上車窗也沒全關,但只要一想到隔壁坐着周延禮,陳佳肴就多少有些喘不過氣。
下了車,春末的晚風卷着清淡的花香吹到人臉上,陳佳肴悄悄松了口氣,連始終挺得很直的脊骨都軟彎了幾分。
黑色車子拐進車庫方向,陳佳肴忽然聽到某個角落傳來窸窸窣窣的響動。
她從小在老家生活,知道這種情況一定是有某種小動物出沒,但她沒想到居然是只小貓。
小貓身體瘦瘦小小的,眼睛卻極其靈動閃亮,與人對視也不怕生,甚至在三五秒後試探地弓着身子鑽了出來。
陳佳肴眼角一彎,原地蹲了下來。
長長的馬尾因為她的姿勢落在了地上,小貓以為是什麽稀有玩具,勾着她的頭發蹦來跳去,最後還是陳佳肴把頭發捋順了從自己一側肩頭垂過來,小貓才撒嬌一般卧躺在她面前。
小肚子挺着,一副求撸求撫摸的樣子。
老家也有貓,不管是野貓還是家養貓都很怕人,不像這只,看着就很好騙。
陳佳肴伸手在它下巴處撓了兩下,身子前傾的時候被懷裏的牛奶硌了一下,她眼睛一亮,把牛奶掏出來在小貓眼前晃了晃,“喝嗎?”
小貓瞬間站了起來,滿臉的:想喝!
陳佳肴心虛地扭頭四周環視了一圈,然後打開書包撕一張紙,随手疊了個小紙碗出來。
倒了一些牛奶出來,邊倒心裏邊想:既然那麽有緣分,那就替我分擔一點吧。
哪知她剛剛把紙碗推到小貓跟前,地面就覆蓋了一層又高又大的影子。
像憑空出現的山。
陳佳肴身體一僵,随即聽到頭頂傳來男人低沉的聲音:
“大多數貓都有乳糖不耐,不能喝牛奶。”
大概是男人聲音太冷氣場太足,小貓對于剛剛求來的牛奶聞都沒聞一下,夾着尾巴鑽回了灌木叢。
小逃兵。
陳佳肴非常瞧不起對方這種為保小命丢棄戰友的行為。
不過如果她也有這種機會就好了。
陳佳肴心裏嘆了口氣,慢吞吞從地上站起來,略有不自然地跟周延禮說:“我不知道,下次不會了。”
周延禮也沒為難她,只是轉身的時候掃了眼灌木叢裏那雙透着光的玻璃眼睛,而後跟陳佳肴說:“撿起來扔了。”
陳佳肴說好。
扔完紙碗,陳佳肴跟着周延禮一起上樓回家。
前腳剛進門,後腳就聽到了淅淅瀝瀝的下雨聲。
四月底,正是谷雨時節。
陳佳肴慶幸周延禮沒讓她大晚上喝完這瓶牛奶,不知道怎麽回事,她總覺得這瓶牛奶的意圖更像是某種警告。
警告什麽呢?
陳佳肴坐在書桌前,一手拿着筆,一手托着臉,百思不得其解。
雨勢更大,噼裏啪啦的聲音落在玻璃窗上。
天邊一道閃電驟然照亮了半邊天,陳佳肴忽然想起來自己的前戰友,猛地從椅子上站了起來。
陳佳肴晚上一般沒離開過自己的房間,所以實在不清楚周延禮的作息,她偷偷拉開房間的門,忽然聽到門口有關門的聲音。
陳佳肴心一慌,忙不疊合上了門。
耳朵貼在門上,外面的腳步聲越來越近,最終随着一聲關門開門的聲音消失不見。
靜等幾分鐘,陳佳肴再次拉開門縫,輕手輕腳出門,确定周延禮房間已經關燈,才走去門口。
玄關豎着一把黑色的傘,傘頭水滴流出蜿蜒的痕跡,在門口地毯上暈染出一灘深色。
周延禮出去過?
這大晚上的,他出去幹什麽?
不過這會兒留給陳佳肴的時間不多,陳佳肴沒想太多,拿着傘出門。
外面非常冷,她只穿了件單薄的長袖T,風一吹,衣服鼓起來,身體更顯單薄。
徑直走向灌木叢,小聲喚:“咪咪。”
無貓應答。
陳佳肴有些着急,又喚:“咪咪。”
此時頭頂雷聲呼嘯,大雨模糊了夜晚本就不分明的視線,陳佳肴彎着腰到處喚,最後隐約從背後聽到一聲細弱的“喵”。
陳佳肴驚喜回頭,只見小貓蹲坐在屋檐下,歪着頭,似乎非常疑惑陳佳肴的行為目的。
陳佳肴放心的同時又有些無語,尤其對上小貓無辜的圓眼睛,更覺得對方沒良心。
她擡腳走過去,小貓轉身也走,陳佳肴跟上去,在一樓大廳一角看到了這家夥的家。
長寬高約有三十厘米,木質,底下鋪着看上去就很柔軟的羊羔毛毯子。
角落放着兩個小碗,裏面有水有糧。
還挺豪華。
白讓她擔心了。
小貓邁着高傲的步伐鑽進家裏窩着,與陳佳肴對視的時候像在顯擺什麽,陳佳肴哭笑不得,伸手探進去摸了摸它的腦袋,“原來你也有人照顧呀。”
小貓伸着舌頭舔了下陳佳肴的手腕,舌面上的倒刺劃過陳佳肴瘦又薄的肌膚,引的她發癢失笑。
臨走前,她又看了眼小貓的家,封閉性很好,很擋風。
大小也合适,不會因為過段時間小貓長大了就會變得擁擠狹窄。
看來,是個很溫柔的人在照顧它。
平城真好,不管是人還是貓,都能有此殊榮得到最細膩的袒護。
第二天一大早剛起床就感覺到氣溫明顯降了幾度,陳佳肴打着呵欠從衣櫃裏拿出一件稍厚的外套,吃飯的時候也不怎麽有精神。
周延禮在她手邊放牛奶和鈣片時,輕輕一聲清脆引的陳佳肴下意識擡頭,周延禮順勢擡起另一只手把掌心蓋在了陳佳肴額頭上。
陳佳肴被對方突如其來的動作弄得一怔,而後沒躲沒閃,只是眨眨眼睛說:“應該沒發燒。”
周延禮“嗯”一聲,收回手。
指腹擦過陳佳肴的額角,肌膚瞬間起了一層密密麻麻的酥癢。
她強行摁下想要揉弄的想法,低頭吃飯。
吃完又聽到周延禮說:“以後把保溫杯帶上。”
男人清晨嗓音不太清朗,咬字間氣息慵懶沙啞。
但這并不意味着他說的話允許人拒絕。
陳佳肴當然也不會拒絕,也不知道對方什麽時候買的保溫杯,很大很沉。
也很醜。
陳佳肴帶着坐上車,到班裏才敢拿出來打開,嗅到一股清冽滾燙的白開水氣息後無聲無息地松了口氣。
真得太害怕裏面裝的是牛奶了。
童飒注意到她這偷偷摸摸的行為,沒忍住問了句:“你幹嘛呢?”
說着探頭看了眼陳佳肴的保溫杯,裏面只有普普通通的熱水而已。
聞着也沒什麽特別的味兒。
陳佳肴擰上蓋子說:“沒什麽,有點渴,但是這太燙了,過會兒再喝吧。”
“你這是保溫杯,過會兒也是燙的啊。”童飒把自己的空杯子拿出來,“你倒我這裏點,晾一會兒就行了。”
其實陳佳肴不渴,但是現在進退兩難,她想了想還是倒了一半晾着。
上午最後一節課放着,外面的雨終于停了。
童飒伸了個懶腰,感慨一聲:“真好,連老天都在體恤我們高中生啊。”
陳佳肴抱着水杯,下巴放在杯口上面,有氣無力,“是哦,高中生好辛苦哦。”
童飒起身拍拍陳佳肴的腦袋,“那趕緊去吃飯吧,犒勞犒勞我們。”
話剛落,一只骨節寬大顏色白皙的手在陳佳肴眼前劃過,緊接着自己桌子上放了一個袋子。
袋子裏好像有東西,感覺挺沉。
陳佳肴疑惑擡頭,對上陳穩的眼睛,他說:“剛在門口碰到的,說是給你的。”
陳佳肴回頭看向班級門口,陳穩說:“走了,一個阿姨。”
陳佳肴隐隐察覺什麽,“是不是比我高點,長發盤着,頭發有點微卷?”
陳穩說:“不是。”
“啊?”
“比你高很多,大概五六厘米。”陳穩說。
陳佳肴失語,“……班長。”
陳穩笑笑,“開個玩笑,快看看是什麽。”
童飒他們也伸着腦袋看,陳佳肴打開袋子,拿出一個飯盒。飯盒打開,一股熱騰騰的飯香飄出來,勾得人瞬間口水橫流。
底下一層就更豐盛了,草莓香蕉猕猴桃聖女果,還有一顆糖果!
童飒罵了句髒話,“這也行?!佳肴你還說你在家不是小公主?”
尤點點崩潰,“多少錢多少錢!我買了!”
陳佳肴一把抱住飯盒,非常護食地說:“不賣。多少錢也不賣。”
童飒眼睛一眯,“不對勁啊陳佳肴,你不會是偷偷摸摸早戀了吧?這不會是你男朋友帶給你的吧?”
陳佳肴一頓,幾乎是立刻出聲反駁,“不是!”
陳佳肴一向講話聲音低,像只沒什麽膽量的小貓,眼下忽然拔高音量,臉和耳朵都紅了一大片。
童飒頓時覺得自己玩笑開過了,“對不起對不起,開個玩笑開個玩笑。”
陳佳肴也察覺到自己肌膚漸漸升溫,但她把這一切都歸咎在自己懷裏的飯盒上,指尖同樣一片滾燙熱烈,順着肌膚一路攀升到她胸口心尖。
她唇角揚了揚,眼底溢出綿密悠長的雀躍歡喜,小聲說:“是我家人。”
作者有話要說: 此時的陳佳肴,還沒意識到事情的嚴重性。=_=
明天的更新還放在早上八點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