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微風吹過,将山坡上的青草吹得像水藻般柔軟。那草的中央,卻是塌陷了一大片。原來适才那玄衣少年,便躺在了這片草地中。
他躺在草地中,似乎與這片草地連成一體,仿佛生來本就是這麽一株小草。此刻便是回歸到這一片天地中,小憩片刻,倒也悠閑得很。
只是他耳力極好,十裏外的那幫人又實在嘈雜得很,其中的對話有些更是不堪入耳。
“大哥,你看那小子長得唇紅齒白,真他媽的像個娈童。要是把他獻給屠大人,那還真是大功一件。”少年看不清那人長的什麽樣子,但他知道,這些人,沒一個是好東西。大概有幾個人呢?說話的和回話的,有兩個,還有兩個在旁邊應和,是四人。但又不對,還有兩個只是在旁邊喘着氣,倒像是趕路趕得太急,氣息還沒有理順過來。這麽說來,有六個。
娈童?他像嗎?或許吧,但是這人的長相也不是自己能決定的。天生如此,他也只能是“逆來順受”。他一直跟在師父身邊,過着隐士生活,與同門師兄妹的接觸,也不過是十五歲那年的短短幾個月時間。
還記得他剛剛出現在衆人面前時,那些人的驚訝程度,他到現在都記得一清二楚。而最可笑的是師叔剛收回來的一個小師妹,一點也不顧男女授受不親,湊上來就欲摸他的臉頰。他被吓了一跳,也忘了躲開師妹的手,就這樣讓師妹的手在他臉上流連。後來還是師叔出聲制止了師妹,而他也就在十五歲這年,認識除了師父外的一些異性。
笑笑師妹,也就是那個摸他臉頰的師妹,一得閑,便粘在他身邊,剛開始的時候,他也覺得有趣,但是後來其他師妹見他好相處,便也整天纏在他身邊,他一個男子,身邊突然間多了這麽多女子,做什麽事都不怎麽自然。後來他便開始躲這些師妹,一躲,師父就讓他到山下游歷。
現在他竟然還有心情在這裏想着這些陳年舊事,哎,不能輕敵,不能輕敵。他嘴邊含笑,卻聽到十裏外的那些人已蠢蠢欲動。
少年雙眼微眯,躲在雲層後面的太陽,又出來炫耀它的光芒了。來了!
只聽得到獵獵風聲越來越近,卻是不知什麽樣的兵器一同朝他臉面襲來。也就那麽一眯眼的時間,他的眼界上方,便黑了好幾塊地方。
他雙手在地上一撐,便像一條蛇般蜿蜒着身體從那些人的兵器下逃了開去。速度極快,根本沒讓那些人看清楚他使的是哪一門派的功夫。
少年雙腳一點地,便做了個鯉魚打挺,從地上站了起來,像變戲法般,手上已經多了一把泛着暗黑色光芒的劍。
“擺陣!”那些人的帶頭大哥一見少年抽出身上佩劍,便大喊一聲。他們今天來,乃是奉命行事,只許成不許敗。這少年抓回去,那可就是大功一件了!
那帶頭的奸笑一聲,六個人便一起攻向少年。
少年的臉色絲毫未變,只見他身形利落,在六人圍成的圓圈中自由游走,手上的劍宛如自己的手一般,輕巧靈活,不一下工夫,就見六人已經倒了四個。只是奇怪的是他們身上滴血不沾。
少年并無傷人之意,只是用劍延長了手的去勢,以劍身拍中了他們身上的穴道。這手功夫,倒真是俊得很。
看得未倒下的兩個人目瞪口呆。
“大……大哥……”其中一人已宛若看見鬼一般驚恐,說話也是斷斷續續。
“上啊!還愣着做什麽?”那被稱為大哥的人推了另外一個人一把,自己卻往後退去。那人一見少年的武功遠遠在自己之上,哪裏還敢動,他一上去,手上那奇形怪狀的兵器便直接掉在了地上。
少年輕笑,卻讓那上去的和那帶頭的兩人都看傻了眼!
這人根本就是妖怪吧!
就怎麽一瞬間,他們的身體已經動彈不得了?
原來那少年見他們像傻子般在争鬥時分了神,便上前毫不費力地點了他們身上的穴道。
那帶頭的見狀,不由得破口大罵:“年十六,你個卑鄙小人。在我們背後暗算的你還算他媽哪路的英雄好漢!”
年十六不語,只是看着那兩個還沒倒下的人燦爛一笑,結果,卻讓那兩個人直接倒了下去。
“我沒用毒吧!”年十六舉手擡頭望向天,喃喃自語。天上的雲朵早已散去,留下一大片蔚藍。
再過半個時辰,便是午時。那時陽光正好,這些人的心裏太黑暗,希望曬曬陽光會讓他們的心沒那麽快發黴。
将随身佩帶的劍收起,年十六并沒将這些人再做什麽處理的打算。現在他只想再找個安靜又清涼的地方去避避,至于避的是什麽,暫時無可奉告!呵呵,嘴角含笑,年十六邁開步子欲往北上。
“公子留步!”
震天一喊啊,年十六只覺得自己的耳朵都快被震聾了!
半眯着眼,他看到一百步外幾匹駿馬奔騰,席卷着漫天的灰塵就這樣慢慢向他靠近。馬上的人,他看得并不清楚。隐約間,只看見前面帶頭的人來勢洶洶,不會是這些人的同夥吧?
“公子留步!”原來喊話的是跟在最後面的一個!如此洪亮的聲音,底氣可也真是足了。
“籲!”馬上的人動作一致地勒緊了缰繩,讓馬兒停了下來。
帶頭的人背着太陽,向他走了過來。
陽光真的很刺眼,他擡頭,卻還看不見來人的臉。還不如剛剛看到他一臉讨債的模樣清楚啊!
年十六心中暗想,這人起碼比自己高了一個頭。他自己的身高,比一般男子略矮,每每與人對話,需退後兩步,才能與對方平視。但如今,他已退後五步之遙,卻還不得不強迫自己擡頭望向來人。
不過這人的長相,倒也和他體魄上的高大十分相稱。
一張滿是絡腮胡的臉上,只見得極少的蜜色皮膚。一雙晶亮晶亮的眼就鑲嵌在一對斜飛入鬓的劍眉下。若不看仔細,見他的第一眼,便可大喊一聲“熊來了”!
才這麽想着,又看了那人一眼,年十六的眉眼立刻彎彎,不自覺地露出了兩朵燦爛笑靥。
他這麽一笑,那大熊男和跟在他身後的幾個身着捕快衣衫的人,便都像之前那幾個賊人一般,都傻愣在了原地。
這笑,這人,在他們這些大老粗眼裏,那可是真叫做一絕啊!這年十六雖說是個男子,可這笑,也太神奇了吧!不若花滿樓的頭牌,一笑就讓人連骨子都酥了。倒像是深夜到家,家裏婆娘給自己熱了原本熬好的湯。一口喝下,心裏頭就熱了那般。
現在雖說是盛夏,但是這笑暖了心不說,卻又讓人不感到膩煩,就像是一絲冰涼,又透到他們心裏去了!
又暖又涼的感覺,怎麽這麽奇怪?
最先恢複過來的是那個大熊男,只見他咳了咳幾聲,他身後的那些人,一臉留戀的臉色也就轉為正常。
他那張臉上依舊看不清什麽表情,倒是突然彎腰作揖,冒出了一句:“十六公子果真是好身手。”
這回倒是年十六愣了愣,他收住笑臉,一臉迷茫,“兄臺尊姓大名?此話又是怎講?”他的印象中,似乎并不認識此人。怎麽這人看他的目光,卻像是和自己有血海深仇?莫不是以前在不明就裏的情況下得罪了這個人?
“在下霍然,久聞公子大名,今日一見,果真是大開眼界。憑一人之力,打退這六人之餘還潇灑自如。在下實在是自愧不如。”霍然這話講得好聽,聽在年十六耳裏,卻是別扭至極。
還想細想下去,卻聽到霍然一聲“當心”!身形已掠至他跟前,抽出随身佩刀,往他背後一擋,只聽得“哐當”一聲金屬碰撞的聲音,接着便又聽到一聲哀嚎聲。
霍然挨近身邊時,年十六一掌已經準備打出,無奈他耳力極佳,聽得背後有“嗖嗖”暗器飛來的聲音,立刻轉身将那一掌打了出去。
那哀嚎聲便是剛剛昏厥過去卻又醒來的“六怪”中的“蛇怪”發出的。他看見年十六背對着他們幾個,心想這倒也是個偷襲的絕佳機會,一把蘸了毒的飛镖就送了出去。誰知道,年十六那一掌再加上霍然的一刀擋了過去,結果中镖的就是他自己!
一個捕快走了過去,打算幫那個自尋死路的傻子先喂點解藥。另外幾個也跟着過去将那幾個歹人捆綁,帶到一邊審問。
年十六欲轉身答謝,卻發現他與霍然的姿态甚為奇怪。
仗着身高的優勢,此時的霍然看起來就像是從背後抱住年十六般。兩個大男人,這等親密姿态,卻也是令人尴尬。
年十六上前一步,想轉過身子,沒想到霍然也跟着向前一步。移了兩步,霍然步步緊逼。
“霍神捕這是為何?”年十六不禁惱火,這人到底是想做些什麽?
“在下從京都一路趕來,連夜奔波,只想尾随公子一同回客棧吃頓飽飯,洗個舒服澡。”霍然不知是有意還是無心,他每講一句,便靠近年十六一分。到了最後,已幾乎是緊貼着十六背後。
十六無奈,皺了皺眉頭,猛然前進一轉身。霍然眼底滿是捉弄之意,便也在同時向前踏出一大步。
這下可好,眼見兩人就要相撞,卻見年十六腳步虛晃,下一刻已在霍然跟前五丈遠。
“淩虛步,閣下果然是十六公子。”霍然收起刀,拍手叫好,“剛才實在是在下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還望公子海涵。”收起眼底笑意,霍然語氣甚是嚴肅,哪裏還有剛才那小混混模樣。
年十六再次含笑,眉眼依舊彎彎,眼中看不見一絲絲不滿,“若是沒別的事,請容十六先走一步!”十六再次望了望天上,有片烏雲緩緩從南邊飄來。
“不,不,不!”霍然連說了三個“不”字,襯着他那個熊樣,年十六看着便又想笑!但想到适才他們一見他笑的反應,便又憋着不笑!
也不知道是老天要與他作對還是怎的,烏雲未近,半晴的天倒是打了個響雷!“轟隆”一聲,響徹天際!
“霍某此次前來,就是……”話消失在一堆“轟隆隆”的雷聲中。他也擡頭望望天,眼神中含着濃重的恨意,只可惜十六只想着如何推脫,倒也沒注意到。
“天要下雨,請容十六找個地方避雨!”烏雲越來越密集,空氣也是越來越悶熱,片刻後,應該就是大雨了。
年十六只看到霍然臉上的胡子不停地動了又動,估計他是在說些什麽,但是年十六卻是一個字也聽不到的!耳邊只有那“轟隆隆”、“轟隆隆”的雷聲。
霍然又擡頭望了望天,深吸了口氣,“我有事找十六公子相助!”這回看你奈我何。
原來他這次,竟是用了“獅子吼”!
渾厚的聲音,足以穿透十幾米的厚牆。更何況這還是空曠的野外,頓時這聲音,蓋過了雷聲,響徹方圓百米!
最痛苦的莫過于年十六。除去神捕之名,霍然的武功,若真在江湖上排名,那最少也是跻身前五!傳說霍然當時追捕柳暗門的第一殺手斷仆,用的也不超過十招!十招後,斷仆用短劍自刎伏法,霍然盛名至此傳開。
眼底盛滿得意的霍然,低頭俯看年十六,他臉上的胡子再次動了動,可是十六一個字也聽不進去。耳邊作響的,只有霍然剛剛那句“我有事找十六公子相助”,還有伴着他那強勁內力卷起的呼呼的狂風聲!夏天消暑,若是讓霍大神捕在一旁起風也是不錯的一件事。
霍然越來越覺得自己是在對牛彈琴了,年十六只是在靜靜地看着他,微笑地看着他,卻是一句話都不回他。
“老大,可能是你剛剛的獅子吼……”一個捕快走了過來,揉了揉發疼的耳朵,抱歉地看了十六一眼,随即快速地将臉別了過去。這人,不能久看。他的笑,會讓人上瘾。現在終于明白,為什麽說書的都會說那些被他救了的人一顆芳心都丢落了。
“是嗎?”霍然也沒多想,照年十六的武功修為,怎麽可能會不防禦。也不想想,有誰會在毫無意料的情況下做出抵禦。
年十六呆呆地看着二人的對話,他的世界,可真是清淨了啊!當然,包括這捕快說因為霍然的獅子吼已經讓他耳聾的話他也是決計聽不見的。是的,他是沒聽見的。
“十六公子?”霍然試探性地喊了他一聲,年十六一臉平靜。
“十六公子?!”聲音提高了許多,年十六自巋然不動,宛若最深沉的一座青山。
“十六公子!”這回卻是又一個獅子吼,年十六幹淨的眼絲毫不見波動,他只是看起來很是無聊地看着霍然。
倒是霍然身邊的那個捕快——張寒清嘴巴大張,一臉痛苦模樣。
“老大,我的耳朵也是耳朵啊!”張寒清也學着霍然大喊,不過其中差別,可謂一個是天上雲朵,一個是地上泥巴。根本就不是同個等級。
“哼!”霍然憤憤不平!
“你說什麽?”張寒清拉了拉自己的耳朵,大喊。
“哼!”霍然也不看他,就是看着年十六。他的表情,整個都消失在他那一臉大胡子中,任年十六觀察力再強,也猜測不到霍然此時的心境。
“什麽,你在說什麽?”張寒清龇牙咧嘴,兩手不停按着自己的雙耳,“完了完了,我也成聾子了。”
“哼!”霍然還只是“哼”,至于他到底在哼的什麽,沒人知道。年十六不知道,張寒清更是不知道。
“硯生。”霍然朝着那邊正在料理一幫賊人的捕快大喊,只見其中一個慢條斯理地走了過來。
“老大,有事?”剛剛在那邊就聽見他的獅子吼,還好距離不算近,不然現在可能就得和寒清一樣,在這揉耳朵不說,還得看老大的臉色,雖然他那張臉擺給人看的永遠也就是那麽一號表情。
“拿紙筆出來!”霍然還只是看着年十六,盯得年十六渾身不舒服。
那雙眼睛裏的東西,太複雜了。複雜得讓他猜不透眼前的這個神捕,到底在打些什麽主意。
被喚為硯生的男子,和張寒清差不多年紀,也就是二十一二,只見他從懷中掏出一副紙筆,也沒問霍然到底是要做什麽,就遞了過去。
霍然也沒廢話,“刷刷”便将來意寫明白,并附上自己的歉意。
“霍神捕,只怕十六有心無力!”朝綱亂,世道亂,江湖亦亂。若是江湖中人,那必先把自己和朝廷中人劃清界限,免得牽扯不清。不過年十六倒也沒有江湖人那般講究,他做事向來随心,若不是師父囑托,他寧願在山中與花草樹木為伴,與飛禽走獸為伍。
霍然不知在紙上又寫了些什麽,年十六的笑容突然僵住,正要開口,霍然又将一張紙遞了過來,這次年十六的眉頭皺了皺,似乎在考慮些什麽。
天色越來越暗,狂風暴雨将至。
另外幾人已拖着那六怪離開了,只剩下霍然和年十六依舊在僵持着。
“啪嗒!”一滴雨落在地上,将整個緊張的氣氛都推至頂點。
霍然二話不說,扭頭就走。
年十六在原地呆了呆,卻也是沒想到堂堂天下第一神捕,脾氣竟是古怪到如此地步。他才邁開第一步,卻整個人突然淩空。
原來霍然竟是從馬背上一把将年十六擄上馬。
“坐穩了。”霍然大喝一聲,策馬奔騰。年十六被他雙臂牢牢穩住在胸前,一時間竟也是動彈不得。
這霍神捕,還真是相當亂來!
外頭的雨下得正歡快,串珠連線似的,将整個世界都蒙上了一層朦胧之色。然而空氣中的清冽之香,卻是毫不示弱,隐隐約約間撲鼻而來。
一間竹屋,一張矮幾,一壺熱茶,一個人,正對着外頭的雨中荷塘沉思。
這人,不是別人,正是剛剛被霍然強行擄來的年十六。他單手支颌,頭懶懶地歪向一邊,另一只手卻是拿着一個茶杯,傾斜到了一邊,也不知那杯裏是裝了茶水沒有。
他目光呆滞,筆直地盯着外頭的荷花,也不知是不是真的在看荷花。
說來也是奇怪,霍然将年十六扔在這裏後,便不見蹤影。這待客之道……不說也罷。這雨,一下起來還真是不打算停了。點點滴滴敲打在片片相連的荷葉上,卻只是聽到“刷刷”下雨的聲音。欣然綻放的荷花,頭揚得高高的,沒有頹敗,沒有懼怕,就這樣接受雨的洗禮,在雨中歡快地釋放自己的香氣。
夜雨打金荷?天色雖暗,不過還沒天黑吧!點滴到天明?這倒是有可能。
年十六不是在等霍然,他是在等雨停。外頭這麽大的雨,他也是怕出去後變了個落湯雞,索性就在這裏坐着不動。至于霍然到底會不會出現,他倒是一點都不在意。
賞雨品茶,無疑是一件樂事。尤其是在獨自一人時,這種意境更是妙不可言。無奈天總是不讓人好過的。
兩盞茶的時間過後,耳尖的年十六,在聽雨的同時,也聽到了從後屋傳來的細微的腳步聲。他稍稍換了個姿勢,重新給自己斟了一杯已經涼了的茶。他沒打算喝,只是借着斟茶這個動作換了個姿勢。
接着,他看見了一個人,一個從未打過照面的人。只是,這人……
剛剛進來的人,二話不說,拿了桌上另一個杯子倒了冷茶就喝。狂飲兩杯之後,他像想到什麽似的,又匆匆往屋後走去。
年十六看着他坐下了站起來了出去了,也不說話,就看着屋外的雨簾,繼續發他的呆。
先前霍然說有要事相告,卻是出去後久久不歸,難道是因為這人?
霍然,究竟是去了哪裏?
這人,又是誰呢?
年十六起身倒了杯裏的冷茶,想到了那人的身高。
那人,若是拿個面紗,掩了自鼻子中間以下的大半張臉,會是什麽樣的呢?年十六此時,心中想的就是這等無聊的事。至于霍然是否安在,他卻也是不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