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最可怖之物(下)
看了看失魂落魄的宋君瑜,張曼冷笑着繼續,“小瑜,你不是最喜歡魯迅嗎,他的确是很清醒,早早的提出了那麽一個解放的論調——
『只要思想未遭锢蔽的人,誰也喜歡子女比自己更強,更健康,更聰明高尚,——更幸福;就是超越了自己,超越了過去。超越便須改變,所以子孫對于祖先的事,應該改變。這樣,便是父母對于子女,應該健全的産生,盡力的教育,完全的解放。』。
可是,解放啊,解放,這樣的事,這樣的事,這個世上每個人擁有獨立的精神,生活的那麽困難,生老病死,聚散離別,世事無常,想保持一顆清醒的頭腦就已經很不容易了,在這個一切都會離你遠去,什麽都會失去的世界,有些人難道不會把孩子當作自己的所有物嗎,緊緊抓住這個自己也許世上最傑出或者最後的唯一的作品都來不及,又何來解放呢?解放啊,究竟什麽時候才會有呢,這種事情根本就不會有,有的話,流光輕生的事情也就不會發生。”
流光有些複雜的解釋:“不,曼,那,那是意外,我真的,真的沒想要自殺的,只是,只是——”
張曼冷笑一聲,扭過頭,不去理他。
“曼,你說的這些都很對,我們這個世界也許也真的很不美好。但是,但是,”宋君瑜終是擡起頭來,她皺着眉,邊想邊說,說得很慢,“前些日子我去回訪一個我很欣賞的女孩子的空間,莫名的注意到了一片題目為《這個夏天沒有悲傷》的日志,很難說是為什麽,也許是看到這個題目想起愛情木瓜那首甜甜的清新又清爽的夏天之歌,又或者是其他的,反正就是一眼注意了,但是,我沒有想到那是個那麽讓人心酸的故事,日志主要講述了,日志主人的那個像少年閏土又像鄉土清新作家劉紹棠筆下那篇《榆錢飯》裏的主人公一樣的勤勞樸實的表哥,在妻子早年抛下他和2個孩子之後很多年,在外人看來他很努力且出色的的把兩個孩子養大之後的某天——很突然的,沒有任何預兆的,他結束了自己的生命。日志的主人,那個女孩很傷心,她在日志這樣子結尾寫道——
『表哥你這輩子真的受了很多的苦和委屈,從來沒有跟誰訴說過自己的無助,我想你在天堂裏一定能飛行自如,你再也不用承受生活中的種種壓力,那裏的夏天只有甜甜的水果味道,沒有疼痛,沒有悲傷,你會過得很快樂,對不對?』”
宋君瑜的聲音很低,很緩,帶些飄渺,給人一種她似乎是神游了的感覺,青墨不知何時提着一個白色塑料袋回到病房,他看了看房間的情況,沒有出聲,只沉默的把手裏的東西遞給了一旁的流光。
流光接過塑料袋,用口型說了聲謝謝,把裏面的魚片粥端出來放在病床旁的桌子上,把湯匙和一次性筷子擺好之後,他把把塑料袋遞給張曼,張曼安靜接過,朝裏面看了看,微微愣了愣,然後把她喜愛的哪款薄荷的香菸從裏面拿出來,取出一根叼在嘴裏。
宋君瑜似乎沒有注意到房間裏的變化,繼續回憶着什麽,“那個日志,寫的真的很清淡,但是那個點淡淡的夾雜其間的悲傷,卻讓我那天晚上很久都沒有睡意——我想起了我的老師,我的老師他啊,真的是很有才華的一個人,他那麽面癱、自诩面部神經壞掉的一個人,可是只要一站到講臺上,講到他最熟悉的領域——有關化學的一切,瞬間就會神采飛揚。那時候,我們那個學校經營得不是很好,再加上外出打工的風氣盛行的緣故,隔上一段時間就會有同學辍學外出打工,可是他從來不曾放棄任何一個學生,不管是基礎多差勁的,他都面癱着一張臉,不厭其煩的講解知識,所以啊,哪怕是班上最愛鬧最不聽話的男生,在他面前都是乖乖的,我們真的真的很喜歡老師的。老師他還有一個6,7歲的女兒薇薇——薇薇非常的漂亮,可愛,帶點男孩氣,經常去班上玩,全班都很疼愛她,那真的真的是很美好的日子,所以我最喜歡上課了,最喜歡班上同學和老師了——
——再後來,後來老師他喝了農藥,和《這個夏天沒有悲傷》裏的表哥一樣,沒有任何預兆的,老師他走了。
告訴我的人只說是與家庭瑣事有關。也許是她看我太小的緣故,不願意講多,可我,我那時很不冷靜,也實在是難過,就死命追問到底什麽家庭瑣事,那個人被逼得無法,只得說,貌似是老師他的妻子因為老師年邁常年生病在床的父母贍養的問題和老師哥哥家的嫂子起了争執,兩個人吵得很兇,那天老師不在家,老師的哥哥又是個懼內的,勸不了架,老師回來的時候,已經吵得不可收拾,最後老師的妻子脾氣上來把老師的父母和老師都給罵了一頓,直說不要這個家了,然後跑回了娘家。而老師,他當晚把自己關在房間,一個人走了。”
也許是回憶的事很痛苦吧,宋君瑜的聲音聽上去有些暗啞,青墨見狀引着她在椅子上坐好,為她倒了杯溫水,宋君瑜下意識接過,喝了口水潤了潤的嗓子,擡起頭,拿微腫的紅彤彤的眼看了看他,道了聲謝,“據說,薇薇,後來被老師的妻子領走了,至于老師的家人後來怎麽樣,我打聽不到,我那時太小了,父母也不準我去老師家探望。”
宋君瑜說到這突地看向張曼,“曼,你很在意流光對不對?如果你真的像你說的那樣憎恨過去,那麽你當初撿到流光時,你就應該裝作沒有認出他才對,可是,你不但把他撿了回去,還對他多加照顧,至于你的家鄉,我,我不知道怎麽說——這個世界從古到今,就有很多奇怪和暗黑的東西存在。一個很愛做視頻的男孩他做了個叫《天堂的忏悔》的視頻——
『20世紀末全球有9000萬的艾滋病患者70%的感染者集中在撒哈拉以南的國家,全球還有10億人處在饑餓的邊緣——每天有34000兒童死于貧困和饑餓和不治之症,二戰結束的37年裏,世界爆發了470起局部戰争世界,範圍內無戰争的日子僅有27天。』”
宋君瑜又拿水杯潤了潤唇,“這樣的數據,我當初配着視頻和圖片看了實在很震驚,也曾經覺得很無解,很是消沉了一段時間。唔,不過,那個男孩他啊,相信——
『我還相信,我們生在中國有史以來最好的時代。你可以列出社會的種種黑暗,反駁我的觀點,但是,宏觀上看這個時代沒有饑荒、動亂、不可控制的瘟疫,多數人的生活還是幸福的。』”
“給人以莫大安慰,我喜歡這樣的話,更喜歡做出能給人以安慰的實際意義事情的人們,也許,由于不理解貪婪欲望引發的戰争掠奪依舊存在着,也許,希特勒的奧斯維辛的夢魇依舊存在着,可是,可是,諸如《7歲小女孩拯救近2萬個非洲孩子》的類似的孩子拯救孩子,人類相互拯救,守望相助的事情,也仍然還是存在着的,所以沒有關系的,哪怕時至今日的你我,流光,還受者這樣那樣的陰影的桎梏——如果作為一個有着獨立精神的個體,注定就必須被某種死氣沉沉萬年不變的詛咒糾纏着的話,那麽——”
宋君瑜把水杯放到一邊,站起身,把張曼的手和流光的合在一起,“那麽就牽着這個人的手一起走,只要你知道不是一個人,痛苦也好,不安也好,只要你身旁有着這一個人,只要你還在意他,那麽你就還沒有完全放棄這個世界,那麽,哪怕世界大同依舊無法到來,但是,一定——”
——我們懼怕重複嗎,我們懼怕太陽下無鮮事嗎,我們懼怕成為面目不清的一份子嗎,這種恐懼從來都有,從來揮散不去。我們的文明,它再有周期性,再有着可怕的重複和死循環,可是,我們終歸是接受了這一樣的文明和文化,我們用它交談,溝通,互相理解,傳達思想與包容。我們的文明啊,它固然是一種束縛,但也許也能成為一種拯救吧,萬事萬物,皆有因果,我們心中,皆有一份自己的信念與想要到達的彼岸,殊途同歸,
——所以,一定,沒事的,曼。我們一起走下去。
作者有話要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