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人累了就會認輸
已過了兩日, 楚慧也冷靜下來, 想到了許多事。這一次到底是她太沖動了,公然與父皇作對, 不過她也不後悔就是了,她不可能讓芸宛一個人來這水牢, 她很清楚芸宛獨自被關在水牢之中掉一層皮都是輕的, 不會像現在這樣安然無恙。
不過現在還不到同父皇撕破臉皮的時候, 他是天下之主,生殺予奪, 真正得罪了他絕對沒有好下場。尤其是……尤其是楚慧心中明白, 他對自己的疼愛并沒有那麽深。所以現在楚慧要做的就是給皇帝一個臺階下。
“殿下可是要回自己宮中!”陳公公忍不住問了一句,他本意是想勸說公主先去禦書房看看皇上認個錯什麽的, 可想到公主的脾氣, 又怕弄巧成拙。
楚慧沒有直接回他,反而問:“父皇現在可在禦書房中?”
陳公公一愣, 反應過來之後又連忙點頭:“在的在的,殿下可是要先去看皇上?”
“自然要去。”楚慧說了一聲,又回轉過身子, 輕聲細語地囑咐起芸宛來,“芸宛, 你自己先回去,回去後讓紫玉熬一碗姜湯來喝下去,水牢地處陰寒,你身子骨又弱, 別回頭得了風寒。”
“可是公主——”芸宛拉着她的袖子不願放手,“可最終還是一點一點松開,只說了這樣幾句話,“公主,是我的錯就是我的錯,若皇上再有責罰,也應該我一個人承擔。我不想再牽累公主。”
“想什麽呢?”楚慧忍不住敲了敲她的頭,“難怪你這兩日心事重重的,原來在想這些有的沒的,你放心吧,我們兩個有福同享有難同當,真要受罰不會落下你的。況且父皇既然放我們出來了,那必然是原諒我們了,是吧陳公公?”楚慧的眼光再度落到陳公公身上。
“自然是,皇上已經查明,公主一夜未歸事出有因。”陳公公忙說。
“是嗎?父皇既然已經查清楚了,那倒省得我多費唇舌解釋。”楚慧面上神色未變,可藏在衣袖下的拳頭卻不由得攥緊了幾分,父皇果真已經派人調查自己了,他若有心要查,莫成祿的事只怕瞞不下去了。不過知道了也沒什麽,總歸他的事情瞞不了多久,楚慧正好可以趁這個機會将其舉薦給皇帝。
……
禦書房。
皇帝本來在批閱奏章,可總不能靜下心來,一盞茶的功夫他已經擡頭數次,每次都是看看門口又垂下頭去。
這樣的動作重複了不知多少次,外頭終于有了點兒動靜。
“吱呀——”一聲門被輕輕推開,陳公公先走了進來,聲音裏帶了些笑意,“皇上,殿下來了。”
皇帝的臉上先是一喜,緊接着又恢複了以往的刻板,輕咳兩聲才說:“既然來了,那宣她進來吧!”
“父皇真是好狠的心啊,剛關了兒臣兩日,現在還對兒臣如此冷淡。”皇帝話音兒剛落,楚慧的話就響了起來。
“……”皇帝被楚慧噎了一下,頓了頓才接着說,“是朕非得要關你的嗎?還不是你非得上趕着跟別人同甘共苦嗎?”
“那還不是父皇不分青紅皂白就指責兒臣的錯?”臉色可以騙人,情緒卻不會,楚慧能感覺到皇帝已經沒有那麽生氣了,說話也就沒那麽束手束腳。
“你看看,這倒是怪起朕來了!”皇帝氣得吹胡子瞪眼的,“朕何時說過怪你的?又何時指責過你?”皇帝覺得自己真心冤枉。
楚慧的理由卻很充足,而且直接将芸宛摘了出去:“宮裏內外誰人不知芸宛與我同進同出,那日兒臣夜不歸宿也是芸宛聽從于兒臣的命令,父皇直接罰了她豈不是打了兒臣的臉,日後兒臣在宮中如何見人?”她知道父皇對芸宛心有芥蒂,不願讓自己過于看重她,所以在父皇面前她還得裝作并不那麽在乎芸宛。
“這麽說,你只是為了自己的面子?”皇帝半信半疑地問。
“當然如此,而且兒臣那日出去可不是因為貪玩,而是聽聞京城裏有位教書先生,文章作得極好,才去見了見。”楚慧裝作并不知道父皇去查了自己,“父皇你猜一猜,那位文章作得極好的先生是誰?”
“怎麽,朕還認得這位先生不成?”皇上來了幾分興趣,他知道這位先生的存在,卻不知到底是誰。
“他就是父皇親自點的探花郎莫成祿,父皇可還有印象?”
“莫成祿?你這麽一說,朕倒是有些印象,他如今是不是還在翰林院做編修?怎麽又去學堂教書了?”皇帝記起了幾分,第一時間想到的不是愛才,而是追究責任。
楚慧嗔怪道:“父皇,怎麽您還打算治莫先生的罪不成?兒臣可讀過莫先生的文章,他是有真才實學的人,父皇應當重用才是。”
“……你說得也有幾分道理,不過為官之道可不是只靠一手好文章的,朕會派人去考察考察這個莫成祿,若他真如你所言的這般有真才實學,朕定會重用他。”皇上這話一出口,也算是給了莫成祿一個機會。
楚慧相信以莫成祿的本事,一定能夠把握住這次機會。看來得找個機會同莫成祿說一聲,在他高升之前怎麽也要想把方士堯拉下馬才是。
“慧兒,你在笑什麽?”皇帝看楚慧許久不說話,擡頭看她一眼才發現她不知在笑什麽,笑得出了神。
楚慧被這一聲驚得回了神,卻很快找到了一個借口:“兒臣在想我立下了這麽大一個功勞,父皇是不是該獎賞我一番?”
皇帝輕輕點了點她的眉尖,笑着罵她:“朕攏共就那麽一個私庫,你還成天惦記着,你說說吧,這次又看中什麽了?”
“看中看中,自然要先看過才能中啊!”楚慧這話說得理直氣壯,“反正那個寶庫兒臣也不是第一次進去了!”
“行了,朕就依了你。陳福——”皇帝朝陳公公喊了一聲,“你帶慧兒去一趟朕的私庫,她看中了什麽直接帶走便是。”
“多謝父皇!”楚慧臉上帶着顯而易見的驚喜。
只是當楚慧轉身之後,臉上的笑容消失了個一幹二淨。眸中再也不似在皇帝面前的時候那樣澄澈,而是換成了深沉。東西并非是她想要,卻是不得不要,她知道父皇這一次關了她,必定會給她補償,唯有這樣才能讓父皇問心無愧。可父皇好面子,定然不好意思将這話擺在明面上,楚慧還是要給他一個臺階下,這樣才皆大歡喜不是嗎?
看啊,人人都羨慕楚慧這個公主受盡父皇寵愛,可她并不覺得自己如何幸運,也不會再次被這假象迷失了雙眼。身在皇室之中,哪兒有什麽真正的父女情深,不過是想方設法上演這出父女情深的戲碼,既感動了自己、也欺騙了他人罷了。
……
楚慧回到自己宮中的時候,手中捧着一個烏木方盒。這是她在皇帝私庫中随手指的一個東西,至今還未打開,也不知道裏頭是什麽。
芸宛和紫玉一道迎了上來,楚慧卻将手中的木盒抛到了紫玉手中:“這是父皇賞我的,你放下吧!”說着,她用空出來的手牽住了芸宛。
芸宛看她的樣子就知道安全過關了,識趣地沒有再提皇上和禦書房的事,反而牽着她的手走進了小廚房,指着那碗熱氣騰騰的姜湯說:“公主,這是我親手為你熬的。”
楚慧不疑有他,端起來直接喝了一口,沒想到差點兒吐出來:“怎麽這麽苦?”
“因為我在裏邊放了開心草啊。”芸宛有些得意地說,“被平白關了兩日,一定要用開心草來去去晦氣!”
楚慧看着她得意的小表情,忍不住笑了,開心草不是別的,正是黃蓮。這還是上一次她戲弄芸宛,哄騙她喝下黃蓮之後狡辯出來的說辭,沒想到這麽快報應就到了自己身上。
不過黃蓮雖苦,卻是芸宛親手熬的,楚慧捏着鼻子一口氣喝了下去。喝完才說:“你又從哪兒弄來了開心草?”
“前些日子剩下的,今天我正好看到了。”芸宛解釋了一番,前些日子她染了風寒,冷太醫給開了不少藥,其中一味黃蓮開得最多,等到芸宛病好,黃蓮還剩了許多,正好夠這兩個孩子氣的家夥互相捉弄。
“還有嗎?”楚慧突然問了一句。
芸宛立馬心生警惕,用力地搖了搖頭:“沒有了!一丁點都沒剩下。公主你是不是還想騙我喝?”
這次反應還挺快。楚慧暗道,她當然不會承認:“看你說的,我像那種人麽?”
“不是像,就是啊……”芸宛鼓着一張臉,小聲嘀咕。
“小丫頭,你膽子還真大啊,說什麽呢?”楚慧被人揭穿真面目,也沒有不好意思,反而上手撓芸宛的癢癢,直叫芸宛笑到直起腰來的力氣都沒了,連連求饒才罷。
兩個人嬉鬧過後,楚慧心中那口悶氣一下子消散了,芸宛真是她的小福星。她有時候會想,自己從前世回來時,假如不曾第一時間遇到芸宛,到底能不能僞裝到現在。
楚慧突然輕輕抱住了芸宛:“有你在我身邊可真好。”她時常在芸宛面前流露出自己脆弱的一面,也只敢在她面前做一個最真實的自己。
“……”芸宛也回抱了她,等到她的呼吸漸漸平靜下來,才說,“公主,這是不是你認輸的新方式?”
“是啊,我認輸了!”楚慧沒什麽不好承認的,“人累了,總要認輸的。”
……
一個月後,早朝。吏部侍郎方士堯被人彈劾,稱其結黨營私。結黨營私可不是什麽小罪名,直接查吧,沒想到一查還真查出了問題,證據确鑿。
方士堯不過一個三品官員,又出身寒門,皇帝自然不信憑他一個人能有這樣的本事,一定要往下查才行。
滿朝文武,真正幹淨的人沒幾個。皇帝不查便罷,沒想到只查了十日,竟牽扯出了這麽多人,謝老丞相是其一,戶部的陳大人,禮部的齊大人……等到查了七七八八之後,名單才被交到皇帝手中。
皇帝看到名單之後十分震怒,平日裏他對這些官員的行事作風已經睜一只眼閉一只眼了,沒想到他們私底下居然如此勾結。
“好一個方士堯,好一個謝丞相!你們是要造反不成?”皇帝将證據甩到了方士堯面前。
滿朝文武跪在地上磕起頭來,一個兩個恨不得把頭皮磕破:“皇上息怒,臣等惶恐!”
方士堯是直接将頭皮磕破了,血都染在了金階上,他的聲音也極為突兀:“皇上恕罪,微臣不敢有謀反之心,微臣都是冤枉的。”
“冤枉?證據确鑿,你莫不是覺得朕手下都是一群酒囊飯袋,還是朕命令他們冤枉你了?”
“臣不敢!”
“不敢,你還有什麽不敢的?”皇帝瞪着方士堯,口中說出的話直接決定了他的命運,“來人,将主謀方士堯打入死牢,擇日問斬,抄其家産,其家眷不論男女,皆流放北疆。從犯謝文軒、陳科濟、齊忝來、吳焉奪去官身,抄家,待日後查明罪責再行處置。”
朝堂的消息很快便傳入楚慧耳中,彼時她與芸宛正在書房抄書,聽到這話,她手中的筆觸一重,好好的一張字便這麽廢了。
反觀芸宛還是一副波瀾不驚的模樣,方才從暗衛口中說出來的“齊忝來”三個字對她毫無觸動。
“我知道了,你先下去吧!”
“是!”
待暗衛離開以後,楚慧才抓住芸宛的手:“你……”
“公主不用擔心,我沒事。”芸宛卻知道她要說什麽,直接打斷了她的話,“斷親書到我手上開始,我便沒把那個人當父親了。說我冷血無情也好,忤逆不孝也罷,我就是這樣的人。”
楚慧看了她一會兒,突然笑了:“我沒有擔心你,我只是慶幸當初逼他寫下了斷親書。否則他豈不是要牽累我的芸宛?”既然芸宛都不在意齊忝來的性命,楚慧也就沒了顧慮。
芸宛好奇地問:“公主,這次的事跟莫成祿有關嗎?”她可記得這事的主謀是方士堯,要說跟莫成祿沒有關系,她是不相信的。
“應當是有的吧,我倒沒想到莫成祿的本事這麽大。”說實話,楚慧聽到這個消息的時候也吓了一跳,她知道朝中臣子們多官行有失,不過也沒打算将他們一網打盡,因為跟自己沒多大關系。想要方士堯倒臺不過是因為他觸了自己的逆鱗,對莫成祿也存了利用之心,她真的沒想到莫成祿會将這筆交易完成得這樣好。“不過他這神來一筆,倒是将朝中與我不對付的全部一網打盡了,我得好好謝謝他才是。”
結黨營私一案風聲剛過,楚慧便迫不及待地帶着芸宛出了宮,直奔白玉學堂。
這一次莫成祿再沒了不見她們的理由,原先那位老者直接将她們二人帶去了內堂。
楚慧見到莫成祿的時候,他手中還捧着一本治國經論,一副兩耳不聞窗外事的模樣。楚慧笑了一聲,才說:“莫先生還真是個淡定的人啊,幾乎攪亂了整個朝堂,人卻還如此悠閑自在。”
“原來是小公子來了。”莫成祿朝她拱了拱手,“小公子可不要取笑在下,這也不全是在下的功勞,若不是那方士堯果真如此大膽,在下還真的拿他沒有辦法。”說起來也是方士堯咎由自取,他們的确是結黨營私了,雖還未到謀朝篡位的地步,可也幾乎左右了朝局。
“莫先生就不要謙虛了,我今日來找你是為了兌現當初的許下的諾言。”楚慧伸出兩根手指,“眼下擺在先生面前的有兩條路,其一是朝中如今有了大變動,各個職位都有了空缺,先生在此事中當居頭功,想補個空缺不難;其二是離開京城,先去地方歷練,文職武官不越過三品,我皆能滿足你。不知先生願選哪個?”
楚慧相信莫成祿留在京城也能做個好官,只是她到底忘不了上輩子莫成祿立下的赫赫戰功,或許他更适合的地方是戰場。
“……”莫成祿沉默了許久,最終開口,“在下想去軍中。”
在沒有得到答案的時候,楚慧也很緊張,當莫成祿說出來那幾個字的時候,她才松了一口氣。只是她還是有些好奇的,前世莫成祿不得志才選擇棄文從武,今世明明有了更多的選擇,他為何走了老路?這樣想着,楚慧直接問了出來:“我能問先生一句為何會棄文從武嗎?”
“一不願重蹈覆轍,二願抛頭顱灑熱血。”
作者有話要說:v章字數少了點,以後會一點一點補回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