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雖然說是在這一個小莊園裏出不去, 但是秦瑤跟季庭安的日子過得還算是充實。兩個人都不是鬧的人,有時候拿一本書秦瑤就能在窗邊坐一天,從日出看到日落, 看着金燦燦的夕陽印在紙張上, 秦瑤輕碾着書頁, 分割着陽光。
季庭安也有自己的事情做,上次跟孫筱打了一架後,自己那把寶貝吉他沒能幸免于難, 弦斷了兩三根,琴頭也有受損。
江熙夏勸她丢了算了, 可是季庭安不甘心, 還在嘗試着把它修複。
秦瑤這天又坐在窗邊讀書,一旁的手機響了,是季庭安來的電話。
秦瑤覺得奇怪, “幹什麽打電話?”
“低頭。”季庭安只說道。
秦瑤不明所以,還是聽話的低頭朝窗外看去。窗外一片綠意,綴着星星點點的繡球, 而季庭安穿着一條棉麻靛藍色長裙伫立其中,幹淨清新,出塵脫俗般的美麗。她昂着頭看着自己,眼睛裏裝着笑意。
“下來。”季庭安又講道。
秦瑤點點頭,扣掉電話,像是逃出高塔的公主, 興奮的踩着拖鞋噠噠噠的跑了一下去。秦瑤在季家借住的這幾天, 甚少出季庭安的房間,總覺得外面氣味陌生,她有些不自在。
秦瑤下來的時候, 正好鐘伯在客廳收拾東西,看到秦瑤這樣罕有的活潑,稍微驚訝了一下,“季小姐這是去哪裏?”
秦瑤見到鐘伯立刻收斂了自己的舉止,對鐘伯禮貌的微微鞠了一下躬,問好道:“鐘伯好。”
“庭安在外面的院子等我。”
鐘伯點點頭,“那您快去吧,別讓小小姐等着急。”
秦瑤“哎”了一聲,又恢複了往日裏安安靜靜,不急不慌的樣子,把耳側的頭發別到耳後,慢慢的走了出去。
這是秦瑤第一次走出這棟房子,跟在樓下俯瞰完全不一樣的感覺。周圍的空氣都泛着甘甜清爽,從屋子裏通往後院的門走出去,門廊前的換鞋區是日式風格,懸挑起來的木地板下鋪了一地的各色鵝卵石,鞋櫃裏擺着幾雙整整齊齊的鞋子,每一雙鞋子都有标記,其中有一雙上放着一個紙條,用潇灑有勁兒的筆力寫着一個“瑤”字,還落款了一頭豬。
秦
瑤還在分辨這是不是給自己,季庭安的聲音就傳了過來:“給你的。”
秦瑤拿着鞋子,向一旁看去,季庭安背着手先從屋子下方的小花園裏來到了這裏,像是來接自己的一樣。
秦瑤揮揮鞋子上的紙條,打趣兒道:“很別致的落款。”
季庭安拱拱鼻子對秦瑤做了個搞怪的表情,而後又講道:“穿上試試,合腳嗎?”
鞋子是一雙黑色小皮鞋,鞋帶是粘扣的那種老款式日式學生鞋,鞋子應該是牛津底又軟又韌,像是為秦瑤今天這一身白色海軍風長裙特意搭配的一樣。
秦瑤換好鞋子,跟季庭安站到一起,兩人像是上世紀留洋歸來的大家小姐,讓人有一種穿越時空的錯覺。
季庭安牽過秦瑤的手,穿行在花團簇簇的後院中,鵝卵石的鋪成的路不算好走,秦瑤牽着季庭安的手用力了幾分,感受着她掌心的溫暖。
前天剛剛立秋,夏天的熱沒那麽灼人了,風帶着花香追随着兩人,帶一路的舒爽。
而後季庭安帶着秦瑤停在了一個處玻璃花房前。
玻璃整個都是透明的,可以模糊的看到裏面房間的樣子。沿着牆邊擺着一圈兒的花,各種各樣的,含苞怒放的一片又一片。
而房間中央放着一臺純白的三角鋼琴。
這不像是一個花房,而應該是一個琴房。
秦瑤走進琴房,這裏的設計很是精巧,上面的玻璃屋頂是可以打開的,季庭安按下一個按鈕,緊跟着一陣轟隆隆的聲音屋頂如同蓮花一般綻放開來,落進陽光和清風。
“這裏好漂亮啊。”
“這是我二奶奶設計的。”季庭安講道。
“我二奶奶是我爺爺的二婚的妻子,四年前就去世了。”
季庭安跟這個二奶奶只相處了四年,卻比跟親奶奶還要親,季鈞也是如此。季鈞跟自己的第一任妻子感情不深,是當時封建社會的娃娃親。季鈞走出村子後,在S市發展的順風順水,唯一不完美的就是這位發妻,純正的鄉下人,淳樸厚道,但不識大字。很多時候季鈞跟她談論音樂,她都不願聽,而這位二奶奶則是季鈞無意在一場音樂會上結實的一位海歸華僑。
二奶奶跟季鈞像是伯牙與鐘子期,高深流水遇知音。愛情的情愫在二人心中攀升,奈何此時的季鈞早已娶妻生子,二奶年也是明白的,因此不得不割舍掉彼此的愛意,只談音樂。
十二年前,季鈞的結發妻子死在了老家,隔年他就将這位二奶奶娶進了門。琴瑟和鳴的過了八年,了卻了人生的一大憾事後,二奶奶便在一個下着大雪的夜晚裏安靜的過世了。
“要跟我彈奏一曲嗎?”季庭安問道。
秦瑤用力的點了下頭,“嗯。”
還是那首兩人在琴行見面時彈奏的那曲《月光曲》,只是這時的情景不一樣了,心境也跟當時不一樣了。
秦瑤這次少了很多炫技一樣的彈奏,她的手指優雅在琴鍵上躍動,更尊重原曲的彈奏着。像是一抹月光獨獨瀉入到這間屋子中,澆在兩人與鋼琴上,緩緩而悠揚。
風還是暖的,吹扶起秦瑤鬓邊的長發,像是手掌撫摸一樣柔和。
季庭安微微側目看向秦瑤,看着她長睫低垂,專注的樣子,心跳逐漸快了起來。
“在想什麽?”秦瑤感覺到了季庭安的走神,問道。
“在想第一次見到你時的樣子。”季庭安回答道。
秦瑤的手一怔,彈錯了一個音符。
第一次見到,是在那個自己妄想灌醉自己的夜裏,那個兩人牽扯到一起的酒吧。
“不是酒吧。”季庭安講道。
“我很早就認識你了,我說我是你的粉絲,你當時還不信。”
秦瑤再次彈錯了一個音符,她的心亂了起來。
“第一次見你是在《hits 7》的初舞臺,那一夜你被驚豔到的人,也包括我。”
“這枚項鏈,是我兩年前找人定做的,雖然知道不會帶在你身上,但是只是想想也覺得滿足。”
因為那晚跟孫筱的對峙,讓季庭安下定了決心,一定要跟秦瑤吐露着這些深藏在她心裏的秘密。也不是強求一個結果,季庭安就是想讓她知道而已。
從那天開始,季庭安就會平白的,沒來由的害怕。當她直視着秦瑤的側臉是,會害怕錯過,會害怕在她不知道自己心意的時候就再次失去她。
季庭安從來都沒有這般心慌。
她曾以為自己所向披靡,無堅不摧。
卻在二十七歲這年,發現了自己心底的柔軟。
“你可以體會一個剛剛失去
夢想的人見到星光的那種渴望嗎?你于我就是星星一樣的存在,我願意追随你,不問歸期。”
季庭安說的話,一字一句的落在秦瑤柔軟的心上,秦瑤停下了手。安靜了的風驟然吹起,缭亂了秦瑤的頭發,将視線裏的季庭安分割成幾分。那些自己曾觸碰到的散碎線索連在了一起,秦瑤輕聲問道:“JQ pig就是你對嗎?”
“對。”季庭安的聲音輕飄飄的卻好似有千斤之重,落在秦瑤的心上,讓她無法壓抑自己瘋狂跳動的那顆滾燙的心。
周遭都安靜的過分,又喧嚣的擾人耳朵。
這種感覺,很久之前在成團夜結束後的那個夜晚自己也體會過。
如今再次卷土重來,秦瑤只覺得這種沖擊力更甚。
她看着季庭安的嘴巴一張一合,吐出了一句話:“秦瑤,我想追求你。”
這句話看起來幼稚,卻是個無解的話語。追求與在一起不同,它不是雙向的,而是單向的。無論被告知這句話的人說什麽,都是無法阻止這句話的實行。
難道要告訴她,你不要追求我,我不喜歡你的。
秦瑤的嘴唇聳動了幾下,這句話始終說不出口。她看着季庭安的臉,那樣的真摯深情,聽到“不喜歡”着三個字,她是會傷心的吧。
秦瑤不想讓她傷心。
舍不得。
季庭安牽過的秦瑤的手,秦瑤微微抖了一下,卻沒有收回。
“你可以慢慢消化,不着急。”季庭安輕聲道。
秦瑤心緒複雜,團團繞繞塞滿了她的腦子,并不愉快的前車之鑒讓她心裏警鐘大作,不敢再輕易點頭。
天空飄過一片烏雲,四周暗了下來。
這場突如其來的玻璃琴房裏的告白,在一場突如其來的大雨中結束了。
秦瑤跟季庭安被打了個措手不及,都被淋了一個透,當晚一直護着秦瑤的季庭安就發燒了,燒得暈暈乎乎的一個勁兒的往秦瑤的懷裏縮,秦瑤在睡夢中被撓醒,碰了碰季庭安的額頭,這才發覺她的體溫高的吓人。
秦瑤被吓了一跳,匆匆套了一件季庭安的風衣就跑出了房間。諾大的房子,她根本就找不到鐘伯的房間,只好一個門一個門的敲,這些房間要麽是書房會客廳之類的,要麽就是空房間。
明明
這裏是有人的,明明鐘伯說過他就住在二樓的,為什麽沒有人,為什麽。
秦瑤看着空蕩幽寂的長廊,陌生感,無助感,不安感充斥着她的大腦。
就像是姐姐去世那天一樣,她找遍了的房間就是不見值班醫生。
秦瑤的心髒跳得越來越快,不好的回憶在她的腦海裏叫嚣着,告訴她你會像失去姐姐一樣失去季庭安。
秦瑤慌張懼怕的敲響了二樓盡頭的房間,門被打開了,季筠穿着一件藏藍色睡衣一臉愠色的走了出來:“怎麽了?”
秦瑤看到終于有人出現了,緊繃着的情緒徹底崩壞了,她滑跪到地上,對季鈞哭着喊道:“爺爺,庭安發燒了,燒得好厲害。”
季鈞被秦瑤幾近崩潰的哭泣吓到了,握着手杖蹲到了她身邊,用寬厚的手掌輕撫着秦瑤的後背:“好孩子,就是發燒而已,不要哭了,我這就叫宋醫生來。”
季鈞的懷抱充滿了來自長輩的溫暖,秦瑤努力想要控制住自己的情緒,卻總是失敗,擰着一個特別難看的表情對季鈞點了點頭,“嗯。”
秦瑤被季鈞安撫着,崩潰的心情逐漸平複了下來了,只是她的身子還是抖得不停。季鈞覺得奇怪,摸了摸秦瑤的臉,也是燙的吓人,“好孩子,你額頭怎麽也這麽燙啊?”
“我沒事兒。”秦瑤覺得自己身上一陣熱一陣冷,剛才劇烈的情緒波動讓她突然像脫了力氣一樣,聲音越來越小。小小的人兒靠在季鈞的懷裏,就只剩下了喘氣了。
所幸後來宋醫生診斷兩人都只是普通感冒,季鈞看着躺在自己床上陷入沉睡的秦瑤,臉上有幾分不屑又有幾分憐愛。
這丫頭剛才像是生死離別一樣,真是太過于緊張了。
“你說現在着小年輕都流行這樣大題小做嗎?”季鈞握着手裏的手杖,思考着問着身旁的鐘伯。
鐘伯一副看破一切的樣子回道:“老爺,這是關心則亂。”
“胡鬧啊。”季鈞有些無奈的嘆了口氣,當晚搬去了三樓睡。
因為擔心這兩人在鬧出什麽幺蛾子,整個長假的後半段兩人被季鈞隔離開了,一人一個房間養病,防止交叉感染。
秦瑤的這間客房在三樓,有時候秦瑤會坐在窗臺上想,如果當時不下那場大雨,自己會不會點頭呢?
自己對季庭安的感情到底是愛,是喜歡,還是想當初跟孫筱一樣只是想要報答呢。
秦瑤心裏是偏向喜歡的,但是她這次再也不敢輕易的下定結論了。
季鈞在兩人感冒好了後就把工作室的大權重新還給了季庭安,秦瑤也開始按部就班的恢複工作。兩個人的生活并沒有因為那次的告白而有什麽不同,似乎那天的事情被灼燒的體溫燒掉了一般。
造星工廠在萬衆矚目下融資失敗,上市計劃被推遲,有着遙遙無期的預兆。孫筱那邊究竟會被怎麽處置,季鈞沒有透露。只是在餐桌上告誡季庭安,以後行事要小心謹慎。
事情完美結束,秦瑤悄無聲息的脫了身,實現了她完美的報複,從烏托邦又回到了她的那個小公寓。
日子一天一天的過,秦瑤為了彌補之前欠下的通告,從夏末到深秋,都在奔波中度過的。季庭安知道秦瑤累,也不多去叨擾她,偶爾會在生活中突然冒出來,提醒一下秦瑤自己的存在。
比如說每當秦瑤的糖果就要吃完的時候,季庭安就會到她家樓下給她新的一袋。秦瑤看出來這并不是原版的包裝袋,原版的包裝袋比季庭安給她要大一倍,季庭安是把一大包分成幾次給秦瑤的。
為的只是能在秦瑤繁忙中跟她多見幾次面。
秦瑤也沒有拆穿,默許了這種事情的發生。
海面上看起來依舊如往昔的平靜。
可海底卻早就不同了。
秦瑤從那個崩潰的晚上開始,就開始頻繁的夢見姐姐了,在海裏跟她一起下沉,在海邊看着她沉入海中,或者是被她帶進海底。
秦瑗忌日這天,下了毛毛細雨,像是秦瑗特意為秦瑤清洗幹淨去時的路一樣。
已經是深秋了,即使是微雨,也有一些冰冷,秦瑤穿着一件簡單款黑色風衣,金黃色的長發平整的攏在腦後,梳成一個低馬尾。她面色平靜,撐着傘從公寓裏走出來,季庭安的卡宴就停在公寓前的臨時停靠區。
她今天也穿了一件跟秦瑤差不多款式的黑色呢子風衣,腰間綴了一條配套的腰帶,系了一個簡單結,将她的身體三七分開,內斂優雅,極具禁欲系。
季庭安前兩天得知秦瑤
回老家Z市給姐姐上墳祭掃,便要求跟着秦瑤一起去。
秦瑤也想将自己最近認識的這個朋友介紹給姐姐,便答應了。
兩個人驅車前往秦瑤的老家,S市跟Z市離得不算遠,走高速只需要三個小時的車程就到了。
秦瑤姐姐安葬的地方是這裏的一個公墓,價格随着地塊風水的不同而不同,秦瑤第一年就用自己攢的錢把姐姐的墓跟父親的墓一起遷到了公墓裏價格不菲的地塊去,又換了兩塊更大更好的墓碑,讓父女兩人在地下也住的寬敞些。
秦瑤雖然不信鬼神,但對于家人來說,即使不信也要心誠。
秦瑤到了公墓的時候雨就停了,被雨水沖刷過的山坡蒼翠欲滴,一片翠綠,周圍環水,微微的霧氣蒸騰起來,雲山霧繞的,如同仙境一般。
這大抵就是老人說的有靈氣吧。
秦瑤帶着季庭安到了公墓,遠遠的就看着姐姐的墓碑前站着一個人,這人也穿着一身素黑,頭發只到耳垂,身形消瘦讓秦瑤一眼都沒有認出這就是孫筱來。
作者有話要說:老季:我什麽時候才能抱得美人歸。
鴿子:已經寫到了,寫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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