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花落誰家
這話卻是戳到了清敏郡主的痛處,男裝少女英氣勃勃的臉上頓時也流露出了難為和傷痛之色。“若是這是殿下所願,臣……倒也可遵命。”她淡淡開口道。
“我不願!”三公主氣急叫道。“不,我是說,女裝什麽的你随便,不用被自己當年誓言所束縛,但是不許不理我!”
清敏郡主無奈地看着一會兒不講理一會兒又仿若深明大義的三公主,除了嘆氣,只能嘆氣。
好在此時,房門上想起了輕微的剝啄之聲。竟是侍女們送水來了。
三公主收了聲,和清敏郡主面面相觑。
“那要不,就別讓她們知道你在這裏?就說……就說你來了又走了?”三公主忽然沒了底氣,像個小女孩般揉着衣角,弱弱道。
清敏郡主嘆了口氣,“行了,我的好殿下,你就別出馊主意了。”說着,她走向房門,親自将水接了進來。
送水的侍女看見是清敏郡主親自出來接水,無不微微詫異。
清敏郡主則面色坦然,支使着侍女們将冷熱兩個水桶安放在外間,随後揮手遣退了衆人。
“你不怕嗎?”三公主站在裏間門口,一手撩着珠簾,一臉不可說的神色。
清敏郡主頓了頓,随後搖了搖頭。“其實這幾年來我一直在想。這種怕,對我或者你,有什麽益處嗎?是能彌補傷害?還是能杜絕後患?其實都不能吧。說出去的話,釘在石板裏的釘,總是在那裏。”
“就算随着日子推移,或被覆蓋,或被掩埋,可只要有人有心,除去那些歲月的殘跡,那些破損始終還是在那裏的。也許更糟糕也不一定。”
“那你還能怎麽辦呢?”三公主臉上流露出落寞的神色。
“這種事怎麽樣也傷不到我多少,将來一衣嫁裳覆上,哪個敢多話?哪個敢不歡天喜地迎我過門?又有哪個在我過門後敢不把我供着?”
清敏郡主笑了起來:“殿下,您能這麽想,也算是好事吧。不過,您也不必擔心。對我來說,嫁人什麽的,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得讓我查到這一切的罪魁禍首。我若不百倍奉還,我就不叫清敏郡主。”少女眼神中透出狠厲,冷笑道。
三公主默然無語。
清敏郡主則走了進去,将賀疏雁扶了出來,替她脫去淩亂不堪的外衣後,便将她放入了冷水桶中。
賀疏雁此前正神智昏沉,只覺自己仿佛置身在烈焰之中,那火舌不住往她身上舔。可奇怪在,每當火舌舔到她身上,她竟然感覺灼傷的是自己身體裏面。
那一種說不上是疼痛,但無處排遣的躁郁每每令她幾近發狂。而整個人,又好像在一團濃稠的物體中起起伏伏,竟無一處不黏膩,無一處不抓狂。
輾轉反側,賀疏雁覺得自己連呼出的氣息都是滾熱的。偶爾睜開眼,看見的卻是光怪陸離的景象。
耳中不斷灌入嗡嗡的聲音,仿佛是有人在說話,可是她們說的每個字自己都能聽清楚,連起來卻拼湊不出是什麽意思。
然後她感覺到有人扶住了自己,然後身上随之一輕,緊接着,一股讓人無法拒絕的涼意從自己的皮膚上湧了進來,頓時,身周那些不可見的火焰統統消退,只在遠處遙遙懸浮着,窺視着,伺機而動着。
賀疏雁輕輕發出一聲如釋重負的長嘆,熟悉的理智一點點回攏到自身。
被熱到昏昏沉沉的頭腦也逐漸降了溫,她有些遲鈍和迷茫地環顧四周。眼前所見熟悉而又陌生,她覺得自己肯定來過,卻一時叫不出這是哪。但她并未曾因此而感覺緊張,就好像冥冥之中,認可這裏十分安全一樣。
忽然門簾嘩嘩而響,賀疏雁扭頭看去。只見各色珍珠串做的流蘇簾在溫煦微黃的燈光中折射着缤紛而溫潤的光澤,這極頂的奢華之下,卻映出一張少女年輕而美好的臉龐。
“咦?你醒了。”來人眼神淡漠,看了眼桶中的賀疏雁後,丹朱色的唇中吐出不帶任何情緒的話語。
賀疏雁皺了皺眉,眼前的人很熟悉啊……她仿佛生鏽遲鈍的大腦開始拼命轉動,費力地絞着腦汁。“三……三公主?”
“還能認出我,看來是清醒了。”三公主翹了翹唇角以作回應,好整以暇地走到一邊榻上坐了下來。
賀疏雁勉力從昏沉沉的大腦裏尋找之前所發生的事的蛛絲馬跡。最初的回憶只到她和二皇子方銘琛在地藏塔中說話的情景,随後似乎是随着藥性被壓制,記憶中的黑霧也一點點退散開去。
她記起自己為了保持清醒而在方銘琛的背上用簪子紮自己的事,随後記起方銘琛把她帶進三公主的房間的事。再之後的記憶就開始斷斷續續,腦中的印象也變得似真似幻。
比如,賀疏雁不知道為何,總有一種清敏郡主應該在這裏的感覺,但對于消失不見的方銘琛,她卻又覺得這似乎理所當然。
腦子還是鈍鈍的,但絲絲涼意卻仿佛直接侵入骨縫之中。賀疏雁眼神中透着迷茫地看向自己,确認了那種冰涼來自何方。
“這是……”賀疏雁低喃道。
“沒錯,和你想的一樣。”那邊榻上百無聊賴的三公主半坐半卧地回答道。“你中了媚藥,沒別的法子,只好用這個土辦法。”
“好在,我那太子哥哥還算憐香惜玉,也或者是真心愛慕你吧,用的藥即便是用土方法解,也幾乎不會留下什麽後遺症。也算你運氣沒糟糕到底吧。”
賀疏雁聽到“太子”或者“方銘絕”之類相關的詞就頭疼。這會兒她連氣恨都提不起精神來,扶着額頭半趴在浴桶壁上。
三公主見狀,撇了撇嘴道:“行了,差不多就起來吧。畢竟是女孩子,再泡下去,別泡壞了身子。”
“呶,去那邊熱水裏浸浸,若是藥性又起來了,再過來泡冷水。”說完,三公主還好心地朝另一邊的木桶揚了揚下巴。
賀疏雁也是覺得有些冷得透骨了,心知現在初夏時節,夜氣沁涼,遠未到可以這樣長時間泡在冷水裏的時候,當下便東倒西歪地勉力從桶中爬了起身。
這時候她才感覺自己的腿腳都已有些發麻了,行動十分勉強。好在,她轉頭瞟了一眼那邊榻上的三公主,見她側枕着半支着身子,濃密而纖長的睫毛覆蓋在那雙漂亮的鳳目之上,早已是阖了眼,就差沒睡着了。
這樣挺好。賀疏雁心中微微苦笑,不管三公主那是碰巧還是體貼,至少自己這樣因為濕衣服貼在身上而纖毫畢現的狼狽模樣不會被第二個人瞧去,自己也能少些尴尬和難堪。
好容易控制着自己軟如棉花的手腳移動到一邊的熱水桶中,肌膚剛剛觸及到那片溫熱,賀疏雁忍不住舒适地長舒了一口氣。這水怕是從被擡進來時,兌得比正常沐浴用水熱的那種狀态一直就這麽被晾在一邊,現在倒恰恰好,略比人體稍熱,既無虞會被燙痛,又能散寒。
賀疏雁只覺得自己到此刻方似活了過來,身體每一寸僵硬都一點點重新柔軟了起來,仿若新生。
“感覺如何?可還有藥物發作?”半躺在那裏的三公主忽然發問道,只是并未睜開眼睛。
“回公主殿下,并沒有。”賀疏雁仔細感覺了下,微赧道。
三公主呼啦一下坐了起來:“那看來我那太子哥哥還手下留情了,并沒有讓人給你下大劑量,所以才能這麽簡單又這麽快就解開了。”
賀疏雁聞言卻冷笑道:“公主殿下這是在為太子殿下說好話嗎?”她扭開頭去,“可惜,民女真是無法對他生出感激之心來。”
聽了這麽失禮的話,三公主卻噗嗤一下笑了起來,懶洋洋道:“你為什麽覺得我會為他說好話?因為我們是兄妹嗎?”
賀疏雁微微一愣。
“我和二皇子還是兄妹呢。”三公主哼笑道。
“其實你不說我也能想到,太子大哥之所以給你下的劑量比較小,并不是因為,或者說,單純是因為憐香惜玉的關系。而是……他不想事後被你察覺什麽端倪,弄巧成拙,沒準就得不償失了。”三公主托着下巴,斜斜看向整個人縮在水裏的賀疏雁。
許是因為之前侍女聽聞是三公主要沐浴的關系,熱水桶裏還灑了不少玫瑰花瓣,更是滴入了花露。
此刻香氣氤氲之下,水霧淡淡袅繞,襯得原本就眉目如畫的賀疏雁更是如離塵的仙子,精致而高雅。一抹殷紅的花瓣粘在她雪色中衣的肩頭,更為她增添了幾分不帶人間煙火氣的秾豔秀麗。
三公主一時看得有些癡了,心中暗道:“我算有些了解太子大哥為什麽如此锲而不舍了。雖說他素來品味不怎麽樣,但這會倒是在水準之上。”
又不禁想起眼前這在衆家貴女中舉足重輕的少女最終不知道會花落誰家,心中倒是頗有興致地替她盤算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