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蕭小王爺這套衣服, 說不定熏了二十斤的靜心凝神安眠香。
雲琅睡得沉,他這些天的确心力體力耗得太過,仗着底子勉力折騰, 這些天來府上養得好, 倒也尚能支撐。昨夜身心陡然松下來,卸開心防,只覺走路都是困的。
不用琰王殿下設法哄, 少将軍上車就沒再折騰,将臉埋在王爺肩頭衣料裏,蓋着王爺的袖子,自己安安生生睡了一整路。
車到陳橋大營外,已能聽得見隐隐操練聲。
“殿下如何來得這般早?”
都虞候特意出來迎,見了琰王府馬車, 忙撥馬跟上:“都已準備妥當了, 照着殿下吩咐, 不會有差。”
都虞候跟着馬車,猶豫一刻, 低聲道:“今日出征沒那些繁瑣, 不用皇上祭天,不用樞密院念軍誓,靜悄悄就能走。少将軍能多歇一刻便多歇歇,不差在這一時……”
出征在即, 營前停了十數輛馬車, 調撥物資聚攏糧草, 人人安靜地穿梭忙碌。
原本緊鄰着營盤、叫軍大爺養起來的那幾處繁華坊市,已經盡數清空,平成了一塊塊習武搏殺演練戰陣的校場。
蕭朔叫停馬車, 看了看校場上仍在操練的一隊隊兵士。
“連将軍說禁軍暗弱太久,戰力實在不濟。既然要拉去打仗,哪怕今日出征,也不能怠惰了操練。”
都虞候終歸難堪,臉熱了熱:“這些年混沌度日,太過荒廢……愧對殿下。”
蕭朔搖了搖頭:“這些年來混沌荒廢、愧對旁人的,不只你們。”
都虞候一怔,擡頭看他。
蕭朔不再多說,将校場上操練架勢一一記了,又命人拿過雲琅這幾日百忙裏抽空理出的陣圖,交到都虞候手裏。
都虞候認得雲琅筆跡,眼睛一亮,忙雙手接了,匆匆打馬去同連勝碰頭商議。
禁軍從樞密院下剝出來,交到琰王手裏,時日雖不算太長,卻已盡數整頓一新。
大營內外,校場戰意昂揚高漲,人人奮力,分明不是往日氣象。
無論侍衛司與殿前司,能留下來的,都見那一場幾乎吞沒汴梁城的戰火,早被砍到面前的刀鋒逼出血性,再沒了往日得過且過的糊弄應付了事。
校場之上,軍旗戎聲獵獵,刀戈湧出森森寒氣。
蕭朔看了一陣,要叫雲琅醒來。回過身時,少将軍已經睜開了眼睛。
蕭朔伸手,攬雲琅起身。
“練得不錯。”
雲琅借力坐起來,挑開車簾看了一陣,笑了笑:“小王爺治軍也是一把好手,現在的氣象,與之前天差地別了。”
蕭朔搖了搖頭:“外強中幹。”
他見過雲琅領的兵,不說當年赫赫威名、橫穿北疆千裏斃敵的流雲騎,就是追着雲琅潛回京城的那些親兵,都沉默兇悍殺意內斂,跟在雲琅身後,能輕易鑿穿西夏的銅牆鐵壁。
如今的禁軍,能練出來帶走補充給朔方軍的,滿打滿算不過一成。
帶去邊疆真刀真槍地厮殺見血,還要再練,才看得出是否能戰。
“你當年被端王叔拎起來晃晃晃,不晃開竅不松手,如今怎麽也添了揠苗助長的毛病?”
雲琅失笑,伸手将車簾合上:“禁軍暗弱久了,要重新整頓起來,豈會在一時一地。”
雲琅帶多了兵,親眼見着昔日端王煉軍,心中有數:“打下朔州城,雁門關收回來,中原不會再有大的戰事。禁軍拱衛京城,戰力不高不行,太高了卻也不行。”
蕭朔稍一沉吟,點了點頭。
雲琅側過頭看他神色,很是好奇:“這你也聽得懂?當初端王叔這麽和我說,我不明白,翻來覆去想了半個月。”
“你我那時年少,只知道禁軍越強,越能護衛京城安定,将戎狄的探子盡數揪幹淨。”
蕭朔道:“父王是擔心軍中令行禁止,極容易只奉軍令不問其他。禁軍若練得太過精銳骁勇,落在別有用心的人手裏,便是一把刀。”
雲琅扯扯嘴角,在他肩頭抻了個懶腰,舒展開筋骨,輕呼口氣。
如今看來,端王叔昔日的這份顧慮,顯然不是杞人憂天。
朝中這些年黨派相争,主戰主和看似泾渭分明,真細細追究,卻并不能全然分得清晰。
樞密使投了當今的皇上,對先帝說要弱兵強國,轉頭就給這位怕死的皇上精心練出了支最精銳的暗兵營,刺殺朝臣滅口世族,無往不利。
端王叔主戰,卻反而親手壓制禁軍,斷了這一把原本能最為倚仗的利刃。
人心難測,朝局向來最易變換。禁軍弱了,京城空虛便會遭人窺伺,易生動蕩。戰力太強,卻又容易為別有用心者所用,反成其害。
要想叫朝堂穩定,從軍隊這一處下手遠遠不夠。先帝朝叫各方牽制,設法壓制一家獨大的念頭是對的,只是中途錯了方向,如今變法仍要再撿起來。
禁軍如今叫時勢倒逼出的赫赫軍威,将來的主事之人至少也要能鎮得住。
“此事交給我。”
蕭朔道:“不會有差池。”
變法有參知政事師生操心,雲琅就是閑來一想,聞言愣了下:“什麽事?”
蕭朔搖了搖頭,并不多說,握住雲琅腕脈:“方才睡得如何?”
雲琅已習慣了他随時随地把脈,将手腕大大方方交出去:“不錯。”
兩人各有操心,蕭朔既然一時不打算說,想來是樁還要細致盤劃的事。
雲琅心寬,将方才滿腦子的家國天下順手扔了,看着分明守車待兔的蕭小王爺,沒忍住樂:“先鋒官,你若再這麽唬我睡覺,休怪本帥——”
先鋒官全不受威懾,手臂攬着主帥的勁韌腰背,仍坐得穩妥。
雲琅:“……”
他話說到一半,剩下的在唇齒間打了個轉,迎着蕭朔的視線,慢慢将後半句吞了咽回去,自耳後返上微熱。
也不知小王爺是看誰都這般架勢,還是只在看他的時候堂皇,将他整個人不講道理地填進眼底,像是世上除了這個便再沒別的要緊事。
雲琅一向最覺得蕭朔這個架勢欠揍,偏偏叫蕭朔這樣靜看着,又從來半分也扛不住。
哪天一沖動,說不定會叫禁軍追着狼煙繞軍營跑步,就為了逗蕭小王爺笑一笑……
……
禍國殃軍。
雲琅心中駭然,瞪了多半是能蠱惑人心的琰王一眼,挪得離他遠了些:“給你下二十斤蒙汗藥,叫你一頭睡到仗打完。”
蕭朔:“?”
雲琅防患于未然,不叫他再侵蝕心志,抱着琰王殿下的暖爐,披上琰王殿下送的披風,下了琰王殿下的馬車。
走到一半,又倒折回來,拉開馬車上精巧的暗匣,抱走了琰王殿下特意叫人準備的、滿滿一整匣少将軍最喜歡的點心。
校場上,禁軍仍在操練不停。
“用力!沒吃飯嗎?”
連勝厲聲呵斥,劈手奪下一名兵士手中的長槍,槍杆反磕在那人胸口,将他生生掼出數步坐在地上。
連勝死死皺着眉,攥了槍杆,沉聲:“站起來!”
兵士已叫他懾得腿軟,撐了幾次,勉強爬起身站穩。
“你們要去的是沙場,刀劈下來見血,槍捅出去就是個窟窿!”
連勝寒聲道:“以為見過一次叛軍攻城,混了幾個人頭,就算見過血,能上戰場了?若沒有雲麾将軍在,西夏鐵鹞子只怕早站在汴梁城頭上了!”
出征在即,禁軍能給朔方軍補充的兵力卻仍有限。
勉強能帶上的,殿前司那些本就是朔方退下來的老兵還好些。這些新兵沒打過一場正經大仗,與叛軍作戰時又有雲琅護着,手下功夫徒有其表,其實盡是軟綿綿的花架子。
連勝心中日複一日地焦灼,想要對蕭朔與雲琅提,卻又清楚以朝局如今情形,出征時日不可能再向後推遲。
都虞候知他心事,叫那兵士下去休息,攔住連勝,低聲道:“也莫要操之過急……”
“如何不急?”
連勝昔日跟着端王,比旁人更清楚朔方軍情形,緊皺着眉:“樞密院胡亂折騰,朔方苦撐戍邊這些年,軍力早已疲憊。偏偏禁軍能帶過去的就這麽幾個……竟還大半皆是新兵,連千鈞一發的要緊關頭是什麽樣都不清楚。”
連勝咬了咬牙:“殿下與少将軍豁出命拼,才拼出如今這一方天地,如今朝堂上下都在盯着這一場仗,若是——”
他察覺到自己這話說得不吉利,生生剎住,用力呸了一聲,打了自己一巴掌。
“誰心中不焦灼?”
都虞候叫他挑起心事,重重嘆了口氣:“無非……盡人事罷了。”
禁軍暗弱了這些年,并非如朝堂一般,旦夕之間風雲變幻,說整肅便能整肅。
要将軍力提上來,少說也要先挑出精裝甲兵,七過八篩,再拉去不引人注意的寬闊平原草場紮下大營,苦練個三五年。
這般練出來的兵,還是不曾真刀真槍上過戰場的。見過血、被殺意臨過身,才知道畏懼生死,知道了怕死,才能再練出不畏生死的強悍精兵來。
都虞候低聲道:“當年朔方軍那般強悍,好水川一戰折戟後,也要一年苦練,才熬出一支鐵騎……”
連勝自然也明白這些道理,只是終歸心中焦急,擡頭還要開口,忽然一怔。
都虞候看他視線,跟着轉過去,心中一喜:“少将軍!”
“連大哥好大的火氣。”
雲琅抱着琰王殿下的點心匣子,一路閑散看過來,笑了笑:“我剛走到校場,就叫連大哥一嗓子吼得酥餅都掉了。”
連勝:“……”
都虞候咳了一聲,回頭瞄了一眼連勝,板住嘴角低聲道:“少将軍不知道,連兄這火可不止一天兩天了。”
禁軍操練了幾日,連勝便吼了幾日,都虞候這些天日日跟着挨吼,耳朵到現在還嗡嗡個不停。
但凡朔方軍出身的,沒人不同少将軍親近。都虞候看琰王殿下不在,同雲琅在一處,放開自在不少:“您快勸勸連兄,叫他消消火。事情固然很急,可咱們也當真不能再在路上練兵了。”
雲琅壓了壓笑意,咳嗽一聲,點點頭。
都虞候回頭看了一眼,低聲報備:“還弄壞了三杆槍、四柄刀,刀修修還能用,槍是真叫連兄給撅了,銀子才賠了一半……”
連勝眼睜睜看他當面告狀,一口氣堵在胸口:“少将軍!”
“無妨。”
雲琅停了與都虞候的嘀嘀咕咕,誠心安慰:“盡管賠償,找琰王府銷賬。”
連勝:“……”
都虞候這般欠削的夯貨料子也就算了,王爺昨日來了軍營,調度妥當後看過一遍練兵,什麽也沒說,只安排妥當了要帶走的辎重糧草與各營名單,便回了府。
如今連少将軍來了,竟也半分不知道着急。
竟還吃點心。
連勝滿腔焦灼憋得要命,來回踱了幾步,上前道:“少将軍!這豈是兒戲的事?王爺縱然不知兵,您心中總該有數——”
雲琅收了笑意,慢慢擡頭正色:“誰說王爺不知兵?”
連勝一怔,察覺到自己說錯了話,閉緊嘴立在原地。
“連大哥,你跟在端王叔身邊的時間最久。”
雲琅道:“我知道,你并非有意偏見,只是小王爺當年的确于行兵打仗的事不很開竅,你長久看着,心中就有了消不去的成見。縱然琰王殿下與我一起平叛,在你心中,此戰勝數也盡皆在我。”
連勝知錯,咬緊牙關愧然道:“屬下不該。”
“我也知道,你當年教蕭朔練槍,險些叫世子一招百鳥投不着林的槍法紮了端王叔的腿。”
雲琅慢慢道:“從此心有餘悸,嚴防死守,再不準世子習武。”
連勝:“……”
都虞候倒是不知此事,謹慎道:“可王爺如今……身手分明很好啊。”
“從此世子不能在王府練習。”
雲琅唏噓:“就去我的雲騎營,百鳥随緣投我的腿了。”
都虞候:“……”
連勝忍不住,低聲攔着:“少将軍。”
雲琅沒多懷念往事,笑了笑,又收斂了神色看向連勝,緩聲道:“我知你心中憂慮。”
雲琅擡頭,掃了一眼校場上的禁軍:“你擔心這些年朔方軍軍力已被京中拖累得疲弱,禁軍又不能補充戰力,到時對上西夏大遼兩方夾擊,未必能拼得過馬背上長大的騎兵。”
連勝心頭一提:“正是,此事若不處置妥當,只怕——”
雲琅看着他:“你憂慮這些,可曾對王爺說過?”
連勝一怔,張了張嘴,沒說出話。
“昔日王府一場家變血案,有太多人從此困在裏面,年年歲歲,不得解脫。”
雲琅語氣很淡,眸色卻朗利:“可連大哥,你要知道,是有人一直在往前走的。”
“我二人走到今天這一步,靠的不是我,是他。我們能走到此處,是因為這五年來,他沒有一刻停下來歇過。”
雲琅:“你該看見,他早走出了端王叔的影子。”
連勝心底震蕩,終歸說不出話,重重叩首:“屬下知錯。”
“好了,我也只是替他說幾句話,自家人犯不着這個。”
雲琅笑笑,俯身将連勝從地上扯起來,轉向都虞候:“還有槍沒有?借我一柄。”
連勝怔了怔:“少将軍,你要做什麽?”
“不就是沒見過千鈞一發的大場面?見識見識就行了。”
雲琅活動了下手腕:“連大哥,帶你的人結陣護旗,我來奪。”
都虞候倏地反應過來,滿心欣喜,忙去要了一柄無人用的白蠟杆大槍:“少将軍要多少人馬?屬下這就派人去調——”
“要什麽人馬。”
雲琅啞然:“當初我原本盤算,是你們這些人一個也不帶、一個也不告訴,我自己去北疆,帶着朔方軍把朔州城拿下來,從此年年歲歲鎮着雁門關。”
他這番話說得語氣尋常,卻分明可見其下的凜凜慘烈。連勝心口狠狠一擰,低聲道:“少将軍……”
“說這個不是叫你難過,連大哥。”
雲琅道:“是提醒你,我太多年沒領兵攻城,你大概忘了我的仗是怎麽打的。”
“不是要你練好兵,跟我去北疆。”
雲琅朝他笑笑:“是北疆之地蒼茫廣闊,戈壁綿延千裏,帶你們去,正好練兵。”
連勝微怔,看着雲琅,心頭忽然一跳。
雲琅單手解了披風,連點心匣子一并抛進都虞候懷裏。
他身上的悠閑自在一分分淡了,眼底透出金戈鐵馬映着的寒泉冷光。雲琅立在原地,将那柄槍在手裏握了握,擡頭望了一眼演練戰陣的陣中帥帳。
“連将軍。”
雲琅道:“你若輸了,帶你的人繞整個大營跑三圈。”
連勝心懸到嗓子眼,擰身撲回去:“結陣!金鼓在後,薄中厚方,護住主帳陣旗——”
雲琅身形已驟然掠起,踏過倉促頂上的生鐵厚盾,手中長槍絞開襲到身側攔阻的兵器,直奔了帥帳前那一杆格外顯眼的大旗。
作者有話要說:#惹王爺生氣#
#跑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