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直不韪
長寧覺得自己為了朝廷的事真是操碎了心。
秋試那邊,到殿試跟前的僅有三名女子。長寧看過那三人的情況,有一名是武生,有兩名是文生,因為言辭新鮮,所以晉升上來;長寧最近都在頭疼應該怎麽讓她們名正言順地成為進士,不料,那群老臣又開始說一些煩心的事。
“皇上今已十七,該招皇夫的。”
婚嫁之事。
大臣們對長寧在位的介懷已經慢慢淡忘,然後又開始了他們好管閑事的本性,開始催促這位女皇帝早日成親。長寧沒好氣地坐在龍椅上,瞪着一雙眼睛掃過殿下那些叽叽喳喳沒個停的人。
怎麽就那麽煩人呢?長寧只想好好地憂心秋試之事。
“十七……”長寧閉上眼睛,似是不在意地擺了擺手:“十七不是還小麽?朕剛登基,如今還未滿一年。若是這時想着招皇夫的事,兒女情長,可會壞了朝綱。”
這個借口跟當年子桑聿拒絕納妾的理由一樣。
大臣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時也不知該說些什麽。只是…“皇上多慮了,臣相信以皇上的能力,必定不會被兒女私情打擾。何況,即便是讓皇上招皇夫,也需要一定的時間籌劃,相處,最後才成親,然後早日為大延生下繼承人…”這念念叨叨的脾性,自然是那出了名煩人的黎為民。
翰林院首席院士,同樣也是當初皇子諾的老師。
長寧特別煩這個人、那什麽牝雞司晨的奏折就是這家夥借機遞上來的呢,別以為我不知道。“黎大人這話……”長寧也不往下說,只是輕笑。
“皇上您有所不知吶。”黎為民倒也賣起了關子,一副憂心忡忡的模樣。時而望向座上的長寧、再嘆一口氣。
長寧本就是一個不允許自己被威脅的人,可以說,她生平最讨厭的就是別人抓住了那些自以為很厲害的把柄。李新察言觀色,在這朝堂之上感覺到了一種微妙的氣氛——他看着長寧長大,他心知肚明。
“黎大人要說事情,何必在皇上面前拐彎抹角?”
“咳。”
黎為民有些不自在。
畢竟李新是人所皆知的犀利角色,當年曾敢一本參奏天命帝的決策,直谏錯失之處。黎為民無奈,不敢得罪這樣的年輕人,只得道來:“臣的意思是…最近宮中曾有閑言閑語傳出,說、說皇上偏好女色,終日與女子在內帷厮混…”
衆臣咋舌。
李新的臉色也有些灰。
所有人都在對黎為民這番話竊竊私語低聲讨論,“偏好女色”四個字就像是在他們耳邊敲響了鐘,一直強而有力地回蕩着。內侍總管連呈守在一邊,有些擔憂地望向長寧、可事關之人倒是一副不在乎的狀态。
“黎大人這是哪裏話。”
長寧當即朗聲笑了,那毫不遮掩的笑聲蓋過了所有悄悄話,太過自信的表現似乎比一切威吓更有用。“朕本就是女子,又何來內帷厮混一說?何況,朕如何是內帷厮混了?難不成散了早朝後,回到寝殿裏做一些朕想做的事情都不可以了?”
“這…”
“朕本就是女子,莫非要與男兒一樣,終日惦念家國,不得和女子過多接觸?”長寧把玩着手指,一時沉默了下來。朝堂之上本還有一些人說話,見皇帝不出聲,自己也不敢當這出頭鳥。
“而且,”
長寧漫不經心地看了他們一眼,
“朕喜歡女子,又如何?”
——
禦書房。
長寧手中撚着狼毫,正在翻閱秋試的卷子。連呈從後頭泡了茶茗,端了一杯雲露上來,低聲回禀:
“皇上,李常李将軍求見。”
筆尖一頓。
似乎又是為了早朝時候那件事了呢。長寧默不作聲,眼睛依舊盯着案上的卷子。她從不認為這樣做會損害到什麽,畢竟有些“敗壞名聲”的事,總得自己說出口才能有轉機。常言道,置之死地而後生,長寧跟天下坦白、也只是想讓自己日後舒坦些。
總不能,真招個皇夫回來。
“讓李将軍先回去…”
“李将軍說,若皇上不見他,他就在殿外一直候着。”
“……”
長寧摘了摘眉心、這些元老總給她一種諸事不順的情緒。
最後還是讓他進來了。
“不知道李将軍來找朕有何事?”長寧的目光本放在卷子上,但說到此處,還是擡眼看他:“有何要緊事,不能在朝堂之上說個一清二楚。”
李常語塞。
“皇上…”老人家緩了緩語氣,拱手道:“皇上今日在早朝上說,您喜歡女子…”
“嗯。”
“皇上可知,這已經在百姓之間流傳開來?”李常表示不理解、更不明白為什麽長寧也做出這等驚世駭俗的事。“如今坊間都在讨論這一件事,說皇上…說您違背倫常,颠倒乾坤…更有一些已經過了會試的學子借題發揮,說不願意再為這般的皇上賣命…”
長寧挑眉。
“李将軍。”
“…末将在。”
“你是朕父皇在位時,便為大延鞠躬盡瘁之人。而且你是武将。”長寧又撚起狼毫,繼續看回案上的文章,“朕本以為,你不會像文臣那般說這說那,該爽朗些。不承想,你怎麽也跟他們一樣,開始糾結這種事情?”
而事實上,李常只是看不慣坊間的言論。
他的确是一個直來直往的武将,不然,今天也不會貿貿然跑來說這些事情。只是,他不比文生懂得賣弄文學玩心計,當他看到秋試結果都被這件事情影響的時候,他就有點慌了。
“末将…知罪。”
“那你也別這麽說。”長寧放下了狼毫,一旁的連呈忙将案上的卷子整齊收好。長寧掀袍而起,一手把玩着腰間的吊墜,一面朝着他走過去,躬身将他扶起。
“李将軍也只是為了大延考慮,朕不會怪罪于你。”長寧抿嘴一笑,“至于那些在百姓之中嚷嚷着不為朕賣命的人,朕自有辦法處置。李将軍放心,這樣的人,朕也絕對不會用的、作為一個赴考的學子,滿腦子不想着為國争光,反而是思量着朕的家事,你認為,這樣的人——可用?”
好像很有道理。
李常也被她的念叨說懵了,只得喏喏地點頭:“皇上所言極是…所言極是…”
“李将軍是個明白人。”
長寧再笑。
——
京都,定國公府邸。
按以前的話,公孫政該是為皇帝家事勞碌最多的人。因為他是太子統的親信,他也覺得自己像半個父親,該為太子統血脈操心。可是自從那次天命帝決意傳位長寧說的那句話,公孫政就像整個人都變了,不再去想這些瑣碎的事。
就像如今長寧說她喜歡女子,公孫政也不想管了。
“只要能保我大延千秋萬歲,犧牲一些,又何妨?”
太子統和子桑聿都說了這句話,而如今的長寧,似乎也有這樣的趨勢。公孫政老了,他現在只希望國家大事上沒有出什麽岔子,這樣來日赴了黃泉,他也還能跟太子統再喝一杯酒、敘敘舊。
“祖父親。”
書房的門突然被人敲響,公孫政循聲望去、原來是自己那滿了十八的嫡孫,公孫霆。早年間天命帝曾給這嫡孫一個職務,讓他去了翰林院幫襯。
“那麽晚了,怎麽還不歇息。”
公孫霆有些膽怯地走進書房裏來,轉身将門掩上。“孫兒有些事情困擾,一直想不通,故而前來請教祖父親。”
“何事?”
公孫政對這個嫡孫雖然有所寄托,只是太過唯喏,不大喜。但又偏偏膝下幾個兒子,如今從商的從商,辭官的辭官,剩下這麽一個孫兒還有個官職。
“孫兒今日在翰林院做事,聽到了一些話。”公孫霆眉頭緊鎖,其實至今仍是不敢相信。“院士黎大人說,今日皇上在早朝的時候向着百官直言,袒露自己喜歡女子。黎大人對此事甚是不贊同,一直念叨了許久。祖父親,孫兒不明白,這件事真的嗎?可是當今皇上不是女子嗎,她怎麽能喜歡女子呢?”
公孫霆認識長寧。
是在很久之前,在京都西市,那時候公孫霆還被野蠻的長寧捉弄。但即便有這樣的不快,公孫霆後來仔細想了想,長寧也不是很過分,反倒是這樣的女兒家,有些活潑!
公孫政臉色一沉,望着他的嫡孫。
“霆兒糾結此事,有何用?”
聽了公孫政這話,公孫霆便明白此事當真,更是不解:“祖父親難道不覺得,此事實在不該麽?孫兒雖職務微弱,對于朝堂上之事沒有發表言論的資格,可是這件事已經四處傳開,怕是對皇上不利。”
公孫政嘆了一口氣。
“霆兒管好自己的事情便是。這件事會帶來什麽樣的後果,那也不是你該管的。”公孫政對他今日的反常有些不适應,“夜深了,早些回去休息吧。”
“祖…好吧。”公孫霆只得停下了話。
剛走到門邊,公孫政又把他叫住。
“這些事情你若是聽到了,權當自己沒聽見,也莫要跟其他人讨論。”公孫政語氣嚴肅,緊緊地看着他:“記住,這是皇上的家事,不是我等該管的。”
“孫兒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