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千金市骨
齊牧采納了殷子夜的建言,不僅布告天下,招募四州賢達,還着重提拔了林塵。殷子夜所以特別推薦林塵,有其深層的因由。
一方面,林塵确有八鬥之才,時人難及。另一方面,林塵此前屬葉氏旗下,為葉昭所用,更作了一篇舉世聞名的聲讨齊牧之檄文。古語有雲,士可殺不可辱,如今,齊牧連辱罵過他的林塵都能既往不咎,度才以用,天下之士又有何憂慮呢?
齊牧原就有求賢若渴之名,此舉一出,果然起到千金市骨之效。
因了齊牧海納百川、有容乃大的用人之法,他麾下衆官,才學也好,秉性也罷,往往各有千秋,時而彼此互不相容也極為常見。其中,對殷子夜,衆人便常頗有微詞。
有人在齊牧面前投訴殷子夜,那也不是一天兩天的了。對殷子夜的才能,智謀,大家沒什麽好挑剔的,提來提去都是他生活作風之類的問題。衆官孜孜不倦,你方唱罷我登場,長久以來對齊牧說了一次又一次,齊牧仿佛回回都左耳進右耳出,對衆官之言倒不斥責也不惱怒,可能偶爾還會裝模作樣地附和着贊同一兩句,可就是沒用。回頭,殷子夜該怎麽着還是怎麽着。
大家很無奈。這要換個不起眼的人物,浪蕩一點,放肆一點,他們也沒空去管。可這是誰啊,這是齊牧麾下首席軍師,齊氏勢力裏響當當的一號人物啊,上梁不正下梁歪,如此地位顯貴之人,做派若不正,別說服衆了,還會帶壞風氣,造成負面影響,這不能夠啊!
之前衆官唠叨得最多的,就是殷子夜貪杯,好酒已經好到了幹擾正事的程度了。平日在侯府裏,殷子夜三天兩頭宿醉,更不止一次因睡過頭沒準時出席齊牧的議會,有時候,來了,還帶着一身酒氣,腳步都有點飄忽,對待軍政大事極之不嚴肅。最讓衆官忍無可忍的是,據聞殷子夜在鳴都之戰途中,竟于軍營之內也不顧軍紀,不知哪裏弄了兩壇酒飲得酩酊大醉!若是他人敢此般觸犯軍紀,齊牧早就将之斬首,以儆效尤,而對殷子夜……齊牧壓根就當不知道這茬,極盡裝聾作啞之能事。
近來,衆官唠叨起了殷子夜另一條罪行,他不僅好酒,他進化了,還好色。
“好色?”這回齊牧懵了。
殷子夜好的哪個色?
齊牧想着想着,有點心虛。
衆人沒注意到齊牧又發起愣來了,其中一人道,“殷祭酒實在……實在越來越過了。”
“沒錯,”另一人道,“堂堂侯府之內,公然召集各路風塵女子,且聽說——日日不同,回回新鮮,哎……老夫說不下去了。”
“殷祭酒年近三十,尚未娶妻,本無可厚非,可時常這般縱情聲色,淫樂放蕩,豈非有辱斯文?”
“縱欲過度,不加節制,無怪乎常年體弱……”
“侯爺,此不正之風實應管束糾正,縱有高才,無德過甚,難免天怒人怨,衆所不服啊。”
各位老的少的大小官員擠在齊牧面前說了一堆,齊牧好歹是回歸神來了,嚴肅地颔了颔首,“嗯。”
衆人面面相觑,這一聲嗯幾個意思啊?同意還是不同意?管還是不管?
為首之人正欲追問,齊牧忽然問道,“諸位可還有要事?”
那些人恨不能翻個白眼。最大的要事都跟你口幹舌燥地唠嗑半天了。
“侯爺,關于殷祭酒——”為首那人不死心,然而話說到一半,齊牧就站了起來,“好,沒什麽要事的話,今日就到此為止,大家辛苦了,都散了吧。”
那人臉都綠了。
可齊牧一使出裝傻的功夫,誰都拿他沒辦法。
從書房出來,齊牧徑直往殷子夜的住處走去。
衆官說得還真沒錯,齊牧還未進屋,就看到門口有個姑娘袅娜而出,說不上濃妝豔抹,可臉上脂粉,與身上裝束,一看便知非良家女子。确不能怪衆官有意見有想法,齊牧屬下的這些人,起碼有一部分乃出自名門望族的士人,對忠孝禮義仁智信等系列儒家傳統道德與禮制十分重視,容不下殷子夜的所作所為是正常的。如果齊牧不認識殷子夜,瞅見這場景,他也得誤會。
那女子見到齊牧,有點慌張,齊牧擺擺手,讓她退下,背着手,悠然地往屋裏踱去。屋裏的仆人都被使退了,只有阿羅左右張羅拾掇,齊牧示意他噤聲,放輕腳步,進入內間。
“感受到了嗎?對,就是這樣……”
“嗯,明白。”
“接下來您可以給我試試。”
“好。”
一男一女的對話聲幽幽傳來,男子的嗓音,齊牧一聽便知是殷子夜,至于女子……
齊牧的身影忽地出現在兩人面前。
兩人一同望向他。
一位明豔動人的女子正坐在床上,而殷子夜立于女子身側,雙手似乎正想碰她,兩人這畫面,這動作,着實足以令人浮想聯翩,思緒萬千。
“……侯爺。”半晌,殷子夜收回手,平靜道。
那女子一驚,連忙起身,跪伏于地,“民女見過侯爺。”
“免禮。”齊牧面無波瀾,問道,“這位姑娘是?”
殷子夜沒有答話,那女子甫一站起,便朝齊牧嫣然一笑,“民女芙蓉,乃醉香樓的舞姬。”
“哦,”齊牧略一點頭,“醉香樓,赫赫有名啊,本侯有所耳聞。”頓了頓,他又細細打量面前的女子,“你說你叫芙蓉?”
女子急忙答道,“是。”
“詩中有雲,‘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飾’,自此便有了芙蓉出水,以形容女子清麗脫俗,不染鉛華。”齊牧沉吟道,“好名字。”
聽得齊牧這般贊譽,女子掩不住臉上的喜悅之情。
“可惜,與你不甚相配。”齊牧又道。
女子的笑容僵住了。
“脂粉太重,色調太豔,音容太假,若想當一朵芙蓉,未免過于矯揉造作。”齊牧繼續道。
女子全然不知如何作答。
殷子夜走上前去,将一袋碎銀放到女子手中,輕聲道,“辛苦你了,先回去吧。”女子不知所措地接過,還愣在原地,殷子夜拉起她,親自帶她出了屋門,讓阿羅送她從侯府後門離開。
待殷子夜回來,齊牧已經坐了下來,自顧倒着茶,一臉的若無其事。
殷子夜坐到他面前,看着他。
“你有什麽要說的?”齊牧終于開口。
殷子夜嘆息一聲,“侯爺何苦與一個青樓女子過不去。”
“你也知道那是青樓女子?”
“若非走投無路,何人願意淪落風塵。”殷子夜垂眸,聲音又低了幾分,“侯爺是否怨子夜壞了侯爺名聲。”
“我的名聲?”齊牧重重地擱下茶杯,“這豈是我的名聲,關乎的是你的名聲啊!你知道他們都怎麽說你嗎?我就是想護着你,我也辯解不來,因為人家說的都是事實!你……”齊牧指着他,憋了半天卻憋不出來,只得霍地起身,一甩袖來回踱了幾步,強自壓制下情緒,“子夜,有些事情,我明白,你若想娶妻,哪怕如今聞若他侄女已然出嫁,我也可以為你另謀一門好親事,書香門第,達官權貴,只要你喜歡,随你挑,倘還不夠,我給你娶妾,你要還嫌我太管着你,我在外頭給你買處宅子,你想住多遠,就住多遠,只要你告訴我,我——”
齊牧戛然止住。
我會放手。
他本來想說的,是這句話。
可他說不出口。
他真的能放手嗎?
他真的是遷怒于那個素未謀面的青樓女子嗎?
殷子夜只是靜靜地聽着。
“是子夜不對,今後不會了。”半晌,殷子夜道。
齊牧自知語氣重了,頓覺內疚,尤其殷子夜一貫喜怒不形于色,即便有何委屈與不悅,也從來沒有與他說過。是以,對他,齊牧往往不得不多一份細心。
“子夜,”齊牧道,“我方才所言,并非氣話,你若真的——”
“我知道。”殷子夜笑道。
“……”齊牧一時無言以對。
“子夜說過,此生所寄,唯願不負于人。子夜一介病軀,從未奢望過婚嫁之事。往後,請侯爺勿要再提。”
“子夜……你真的決定了?”
“一言既出,驷馬難追。”
齊牧不由好笑,“好……好。”
兩人正說着話,阿羅進來了,表情有點猶豫。
“怎麽了?”齊牧問。
阿羅沒敢說話,看看齊牧,又看看殷子夜。
殷子夜與他對視一會,随即明白,道,“先不見了,給點銀兩讓她們走吧。”
阿羅趕緊出去了。
“你……”齊牧何其聰明,馬上悟出來了,“一個兩個不夠,還排着隊來,好一個風流才子、衆星捧月啊,殷子夜,你——”齊牧氣不打一處來,一巴掌拍到幾案上,“你身體還要不要了?!”
齊牧真的是怒了,這砰的一聲屋子內外都聽得一清二楚。
齊牧能不氣嗎?陳大夫對殷子夜禁欲的囑咐可沒停過,齊牧一直不敢怠慢,有時候火燒起來了都得強壓着。殷子夜可好……敢情齊牧給的賞賜他就是這樣揮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