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Chapter 7
楚岳靠在走廊的窗臺上跟林準說着話,神情肅穆。視線微偏就看見腳步略顯沉重的李想從問訊室出來。
林準見狀也沒多做停留,臨走前拍了拍楚岳的肩:“你的徒弟不錯。”走了兩步又補充了一句:“如果能每次都認出你來,我想你會更有成就感。”
楚岳擡眸看林準,目光幽深:“我原來說你腦袋有包,其實心裏一直挺愧疚,今天一看,你是名副其實。”
李想走到楚岳身邊的時候,就聽見林準冷哼了一聲,然後跟她點點頭,最後消失在走廊的轉角。
“師父……”李想欲言又止:“張宇他……”
“不管結果如何,兩天之內都會有進展。”楚岳看了她一眼:“回去之後寫兩份辯護詞給我。”
李想心裏松了一口氣,點點頭:“一份是在張宇有罪的立場上,一份是在他無罪的立場上。對嗎?”
楚岳嗯了一聲:“抓緊寫好。”
“好。”李想聲音無端有些低沉。
走在前面的楚岳步伐一頓,覺得自己對她有些嚴格,一個剛畢業的姑娘,現在正是處在看山是山看水是水的階段,第一次上手就接了這麽個案子,有想不通的地方很正常,他放慢腳步跟她并肩:“有什麽想法?”
李想略微低頭,有些失落:“養了十幾年的孩子也比不上親生的卻從小就不在身邊的孩子嗎?”
“感情原本也沒有道理可循。況且,血緣是個很複雜的東西。”楚岳活了快三十年,很少有耐心得跟別人聊天的時候,更別說是開解一個姑娘,話落之後,他心裏有些沒底,一邊走一邊低頭觀察李想的神情,所幸她只是點了點頭,沒有再繼續問下去。
出了看守所拐上正街的時候,一直沉默得李想看見路邊的超市之後回頭看了看楚岳:“師父,我們回律所嗎?”
“嗯。”因為路上車輛過多,楚岳一直觀察着路況,沒有過多的心思放在李想身上。
“一會再路過超市能停一下嗎?”李想手放在安全帶上:“我想給周律師買一瓶綠茶。”
楚岳心裏雖奇怪,但也沒有詢問別人無關緊要的事的習慣,再路過超市的時候,他停了車。
回到律所之後,李想把手裏的綠茶放到周娜桌前,表情僵硬道:“周律師,我覺得你很适合喝綠茶。”
周娜莫名其妙,但看周圍那麽多人看着,也只得揚起笑:“還是小李有心。”
李想擡頭看了她一眼,不過比她大兩三歲,一口一個小李,怎麽聽怎麽不舒服。她點點頭,沒再多說其它。
跟她同一排桌子的喬蒙趴在擋板上看她:“這個案子有進展了嗎?”
李想點點頭:“我現在要寫辯護詞。”言外之意是你能不能好好坐回去?
顯然,喬蒙理解了她的潛臺詞,老老實實得坐好,不再過多打擾她。這倒有些向上初中那會,李想坐在小區的涼亭裏寫作業之前也會告訴他“我現在要寫作業了。”
***
有了張宇的配合,案子進展很快,二組的警員在公園湖底的淤泥中發現了一件外套。衣服下擺還有斑斑血跡。警方提取血跡标本進行DNA檢測,确定血跡正是死者的。随後又在衣袖上找到了一根毛發,經DNA對比驗證,該毛發屬張宇的哥哥張霖所有。
兩天的時間,犯罪嫌疑人張霖同其父親在外省落網。
法庭之上,李想坐在楚岳身邊,手心冒汗,雖說一會不用實習律師發言,但第一次坐在席上,她多少有些緊張。
強迫自己鎮定下來,李想坐直身子,面無表情得直視前方,雙手卻在桌下緊緊交握,冒出一層薄汗。
一邊的楚岳看着手裏的辯護詞,面上不動聲色,心中松了一口氣,見幾張薄紙之上,法理精辟、論據充足。李想的确沒有讓他失望。
因為案件涉及未成年人,所以并未公開審理。
對方律師抱着一個都不放過的信念,咬住張宇犯包庇罪一點,死不松口。
楚岳抖了抖手中的辯護詞,面色稍帶不屑,輪到他為張宇辯護時,轉眼又形态從容,神色威嚴,話語清晰簡便,擲地有聲:“從本案事實和情節看,被告人張宇并不知情且沒有實施侵犯他人人身權利的暴力等手段。至于包庇罪,張宇犯罪情節相對輕微,屬次要地位,危害不大,且犯罪時尚不足十六周歲,屬未成年人。根據《刑法》第十七條第三款規定和我國對未成年人保護的法律法規和刑事法律政策,應當從輕或減輕處罰。”
李想察覺到對面的視線,擡頭看了一眼,見對面原告席上的衆人皆一臉憎惡,恨不得将被告這邊的人生吞活剝了。她甚至能聽見他們咬牙切齒地聲音。
李想收回視線,又看了看身邊的楚岳,因為兩人坐得太近,她突然發現他眉毛很濃,好似遠山一般,微微皺起的時候,看起來很傲慢,舒展時卻又彰顯一種從容的氣度。
楚岳辯護後,側頭對上她的視線,皺眉:“你在想什麽?”
被他一問,李想倉促收回視線,覺得臉火辣辣得燙,低下頭看桌面,聽着法官最後的宣判。
張宇因不滿十六周歲不予刑事處罰,責令監護人加以管教。張霖構成過失致人死亡罪,判七年有期徒刑,并承擔全部民事賠償責任,賠償金額約計人民幣九萬八千元。劉華夫婦因違反《未成年人保護法》中第一章第三、四、五條,第二章第八、九、十、十二條,又涉嫌包庇罪等,數罪并罰,判處有期徒刑十年。
從法庭出來,李想的心情輕松了些,但擡眼看見走在前面的楚岳,她又覺得有些沒面子。想解釋解釋,又覺得是此地無銀三百兩,一時只能放慢腳步跟在他身後,盡量減少自己的存在感。
但楚岳他顯然不是這麽想,走了沒兩步,突然想起來李想,索性停下腳步回頭看她,語氣倒不是十分生硬:“剛才你在想什麽?”
李想擡不起頭,一股無形得壓迫感将她包裹其中:“沒想什麽。”她也不算說謊,剛才只是看得有點入神,腦袋裏是空的。
見她不說,楚岳微微皺眉,半天憋不出來一個字,直接轉身就走。
李想咬着嘴唇,一聲不響得跟在楚岳身後。覺得自己的自尊一次又一次的受到挑戰。她看着走到車前的楚岳:“師父,我去一趟別的地方,一會打車回去。”
楚岳回頭看着她,心裏也冒出一股火,正要開門上車卻又被人叫住了。
“李想姐姐,楚岳叔叔。”
這個稱呼的年齡跨度過大,一般人根本把持不住。但楚岳他從小上學就是二班的,于是他從容以對了。
張宇走到兩人面前,眼睛轉了幾圈,略顯局促:“宋老師說讓我謝謝你們。”他說完回頭看了一眼。
不遠處,宋寧站在陽光下笑看二人,見李想和楚岳都看向自己,朝他們揮了揮手。
“一會你要去哪?”李想問張宇:“以後住哪?”
說到這個問題,張宇有些沮喪:“宋老師已經跟學校申請過了,會減免我的學雜費并且給我提供一間宿舍。”
“我有時間會去看你,你沒事也多來看看你父母。”李想拍了拍張宇的肩膀:“振作點。”
張宇點點頭,轉身走到宋寧身邊:“老師我們走吧。”
人都走了之後,李想覺得有些尴尬,餘光看見楚岳正在看着自己,悻悻轉過身:“師父我也走了。”
楚岳咬了咬牙,神情隐忍:“上車,我送你。”
“不用了。”李想匆匆瞥了他一眼:“你先走吧。”說完也不看楚岳,小跑着離開法院門口。
***
李想在商貿随意的逛了逛,耳邊都是“兩塊錢買不了吃虧、兩塊錢買不了上當!兩塊錢買啥啥便宜!!”的嘶吼聲。她覺得有些煩躁,腳步一轉,随着人潮進了某國際快餐連鎖店,買了一份單親家庭份量的全家桶。抱着全家桶的時候她茫然了,難不成要抱着它回律所?
正惆悵時,兜裏電話響了,她掏出來一看,是楚岳的短信:“不用來了。”
她心一驚,全家桶險些掉在地上。
她這人有一個不是很鮮明的優點,就是喜歡反思。反思的結果是不管是不是她的錯,最後她都會歸在自己身上。她覺得是自己剛才的舉動讓楚岳惱羞成怒,所以開始見縫插針的打擊報複,但歸根結底還是自己處理問題不妥當,反思夠了,她正想把電話撥回去,另一條短信又來了:“案子結束了,你可以休息一天,寫份總結,下周一帶來。”
她送了一口氣,抱着全家桶坐在靠角落的桌前。看來自己還是不了解他,或許她應該上點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