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天就要亮了。
縱使一夜未眠,端坐在梳妝臺前的姜聽仍是一副淡淡的樣子,眉眼之間不見一絲疲憊,坐姿依舊是最端莊,最優雅。
她手中拿着一把精巧且鋒利的小匕首,木然地削着手中的木塊,她的眼底仿若一灘漆黑的水潭一般,寂靜且幽深。
倏然,門外傳來了輕叩的聲音,她嘴角輕抿,趕忙把桌面上的木屑塞到花盆之中,紅寶石匕首也緩緩地放在妝龛之中。
“進來。”姜聽眼裏又恢複了往日的溫婉。
侍女寶雲端着洗漱的水盆走進來的時候,聞着屋內濃郁的安神香味道,心疼地按摩着她瘦弱的肩膀,擔憂地說道:“姑娘又是一夜未眠嗎?”
姜聽輕出一口氣,嘴角卻難得勾起一抹微笑,手中無意識擺動着桌面上的白鶴玉佩,應道:“無礙,都習慣了。”
寶雲在看到姜聽手中的玉佩後,她笑眯眯地說道:“這可是定北侯的老夫人親自交到您手中。今日定北侯府來下聘的日子,姑娘可是高興?”
姜聽甚至都不知道為什麽定北侯的老夫人相中了她,她們唯一的交集便是在端陽長公主的花會上。
那日混亂不堪,什麽這家公子撲倒了那家小姐,她一向不在意這些,也絲毫也沒有聽小道消息的意願,正欲早早離開,不料卻被定北侯府的老夫人攔住,以至于說了什麽她已然忘記。
“英國公府真是個養人的好地方,這玉佩便是見面禮了。”
姜聽忽然想到今日的計劃,難以克制地笑了出來,随意地說道:“高興,自然是高興。”能逃出英國公府為何不高興。
她倏然又想起自己的未婚夫,好奇地問道:“你可知那世子是何許人?”
正在給姜聽挽發髻的寶雲在聽到此話後,眼睛一瞬間迸發出一抹閃亮,滿是憧憬的樣子,笑道:“奴婢一年前曾經見過世子爺一面,那日他穿着一襲窄衣領花綿長袍,騎着駿馬手持一柄紅纓銀槍,當真是潇灑至極,面容也是極其俊俏。”
寶雲的描述實在是匮乏,這俨然是京中每個世家子弟的裝扮,忽然姜聽想起了前幾年定北侯世子好似是得了打馬球的魁首,并未聽說有過什麽建樹。
她在心底默默嘆道:“金玉其外,敗絮其中。”
看着姜聽因着一夜未眠而透出眼底的疲憊,寶雲心底升起一絲惆悵,欣慰地說道:“姑娘這麽多年辛苦了,一朝出嫁之後,夫人便再也不會...”
啪--
忽然有人猛烈推動門框,而産生了劇烈的撞擊。
寶雲的身子一瞬間變得冰冷,手指也在微微發顫,她甚至都沒有看向門外,便顫抖地跪了下去,低聲說道:“奴婢見過夫人。”
姜聽的身子也在微微顫抖,手指無意識地緊攥,但她面上仍是一副溫柔的樣子,沖着門口的方向,行着最标準的禮儀。
“見過母親。”
此時一位身着墨綠色雲緞裙的貴婦人走了進來,她衣裙上沒有一絲褶皺,妝容也是分外精致,一絲不茍的樣子仿若宮中嚴肅的教養嬷嬷一般。
姜聽卻是察覺到了母親的審視,她的後背不由得挺直,行禮的手勢也變得分外規整。
幸而她今日并未發難,只是冷漠地說道:“去佛堂抄夠三百冊經書,定北侯府來人了,我自會叫你。姜聽,我不管你怎麽看我,歸根結底都是為你好。若不是我的培養,你怎會被定北侯府看上?”
寶雲看着夫人的身影離去後,趕忙撲到姜聽的身側,準備安慰一番,畢竟下聘當日卻被罰抄經書,本以為姑娘會委屈地哭泣,怎料她的眼底沒有一絲悲傷,眼底都是淡漠,嘴角卻微微勾起。
姜聽嘴角淺笑地說道:“你把我被母親抄經書的消息傳到西院,最好讓我那不太聰明的庶妹知道。”
她輕拭着眼角遺留下的淚珠,在心底暗暗想着方才的表演哪裏還有欠缺。
她早就對這個家失望了,何來傷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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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芫聽說總是擠兌她的嫡姐又被關到了祠堂,她想着自己定要去嘲笑一番,但手上卻拎了裝了點心的食盒走了過去。
佛堂大門緊閉的那一刻,她還未嘲笑,姜聽說出的話卻是如同一塊巨石砸到了她的心上。
“今日定北侯府來下聘,父母都在前廳作陪,家中一半的侍女都會在前廳。佛堂的側門能出府,你的丫鬟個子與我相同,屆時你随我一同出去。”
姜芫卻是懵了,她愣愣地應了一句:“出去幹嗎?”
“離開英國公府,從此姜家的嫡女就當作病死了。家中便只有你一個女兒,若是一朝記在母親的名下,你便是唯一的嫡女,未來家主的嫡妹。”
姜聽如同誘惑的話語從紅唇微啓。
“你瘋了嗎?英國公府是一品國公府,哥哥還是你的嫡兄,未來的定北侯是你的夫君。姜聽,你究竟想幹什麽!”
姜芫卻眉頭緊皺說道:“我不會幫你的,你走了倒是輕松,一旦發現倒黴的第一個人便是我。”
姜聽從小包袱中取出一個小信封,沉聲說道:“這是我私下買的一個布莊,沒人知曉,事成之後便是你的了。”
從不缺錢花的姜芫卻嫌棄地說道:“我又不缺錢,就算是鋪子又怎樣。姜聽,你離開英國公府會活不下去的。”
姜聽揮動着裝着布莊契約的信封,執着地說道:“就算我求你了,之後我不論是死是活都與你沒有半分關系。”
與佛堂昏暗逼仄的環境相比,英國公府門前已然是一片喜氣,定北侯府已然帶着五十八擡聘禮下聘。紅綢子纏繞着樟木箱,敲鑼打鼓的聲響使得行人紛紛駐足觀看這般隆重的儀式。
鞭炮聲響徹了整條街巷,定北侯府的小厮時不時向着周圍的百姓,抛灑着喜錢,聽着周遭百姓的回應的吉祥話。
定北侯夫人滿心歡喜地打算看看今日未來的兒媳婦長什麽樣子,正欲下車,卻被一臉焦急的侍女攔住,她急促地說道:“夫人,世子爺不見了!”
一貫溫柔的侯夫人,此刻臉上卻生了幾分惱意,她趕忙說道:“快去悄悄尋,莫不是又藏到了馬車下面。”
馬車中,定北侯夫人眉眼之中卻滿是焦慮,揪着手中的錦帕。
忽然門簾被掀開,侍女還未進來,定北侯夫人便焦急地問道:“可找到世子?”
侍女低聲急促地說道:“沒有人看到世子爺從哪裏離開的,馬車已經被我們搜查了一番,空無一人。”
定北侯夫人聽完後,手指撫着胸口,氣憤地說道:“這逆子平日随心所欲慣了,今日下聘,人卻消失不見,讓我如何向英國公府交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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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白的豬油被熱氣騰騰的雞湯重沖開的那一剎那,幾顆如白玉般的馄饨在上下翻滾,翠綠的小蔥點綴在其中,不由得使人食指大動。
奈何這般美食卻是盛放在一個帶着些許裂口的碗中,姜聽眉目微皺,只是用勺子随意地撥動并未食用。
街道忽然爆發出陣陣的尖叫打擾了姜聽寧靜。
一個穿着華服的男子騎着馬在繁華的鬧市之中橫沖直撞,毀了不少鋪子,傷了許多沒有來得及避讓的行人。
在距離馬還有幾米的位置,一個孩童懵懂地坐在地上。
姜聽不忍地挪開了視線,馄饨鋪的老板無奈地長嘆一聲道:“每旬都有一次,真是造孽。”
就在千鈞一發之際,一個絡腮胡施展輕功,身如飛燕一般抱起孩子。另一只手輕挽劍花,刺向了瘋馬的前腿。
随着馬兒在嘶吼聲中轟然倒下,聽着衆人鼓掌呼喊的聲音,姜聽揪着的心放了下來。
那絡腮胡穿着一襲粗布衣裳,但眉眼卻如同潭淵之中的星辰,上庭飽滿,濃黑的劍眉卻是如同山水畫中走出來的一般,周身都散發出一股正義感。
僞裝成絡腮胡的傅承宣,睥睨地看着摔落在地上的狼狽公子,出聲嘲諷道:“去見閻王爺也不用這般着急,日後自是有機會。”
姜聽看到此處已然沒有了興趣。
一個救了人,卻得罪了權貴的傻瓜。
永平伯嫡子李順卻是從未見過這般嚣張之人,他憤恨地說道:“你竟然敢罵爺,這馬可是禦賜之物,你今日得罪了永安伯府,爺定要押你去見官。”
原本對傅承宣感激的百姓們,在聽到永安伯的名號後便鳥驚魚散,被他救下的孩子也趕忙被母親抱走了,甚至連道謝都沒有。
姜聽見狀,輕哼一聲。
李順一番令下,侍衛們便要捉傅承宣歸案,他們手持長劍以圍攻之勢便要撲上來。
若是尋常,那便是拼爹的時候。
定北侯府功勳赫赫怎會怕一個小小的伯爵府,但他今日卻是從下聘之日偷跑出來,寨子中的人還在等着他回去,現下萬萬不可被抓回去。
傅承宣雙眼一掃,在街邊的馄饨鋪前看到了一匹寶駒。
作者有話說:
處于時間上不同的救贖故事,傅承宣是姜聽心中的一抹春光,姜聽便是傅承宣家毀人亡時心底的支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