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D28
屋漏偏逢連夜雨。
她逃回家後, 大雨如約而至。回到小屋裏,她坐在地板上,抽抽搭搭地哭了。
跳過小溪的時候剛好踩在兩塊圓溜溜的鵝卵石之間, 腳踝扭到了, 當時就疼得她冒了一身冷汗。可她不敢停下來, 一路跑回家, 冷汗變成了熱汗, 坐下脫掉鞋襪,只見右腳腳脖子腫了一圈。
塗藥膏時她才想起,楊度雖然是說過“天予不取反受其咎”,可是他也說過“人為財死鳥為食亡”還有“貪欲是地獄之門”之類的話。
真是有道理。
雨又下得大了點,廚房還沒建好,今天忙活了一天的收獲也沒了,她哪裏還有心情做飯, 只用匕首刨了兩片鹿脯肉和一把野菜煮了碗湯喝,就算吃過晚餐了。
煮湯的野菜是小黑豆豆常吃的一種, 葉片形狀長得有點像幸運草,但葉子更厚更多汁, 除了淡淡的甜味還有種說不清的味道,還挺好吃的。有了食物的撫慰,心情總算好了些。
她對自己說,至少今晚她是安全的。他們不會在黑暗的雨夜跑進不熟悉的叢林來追蹤她。
但是明天就不一定了。
她要怎麽辦?
躲在沼澤地裏?在四周設下機關陷阱阻止他們前來?搬家?逃得離他們遠遠的?
她忽然又感到迷惑, 想起變态曾經兩次向她示警,一次是試圖阻止她奔向陷阱,一次是在她跳過小溪時。
他還說了什麽?她不記得了。
她花了至少半小時的時間跟蹤他, 可從她把手探進“土牆”上的洞,到她跳出陷阱成功逃之夭夭, 前前後後最多也就一兩分鐘的時間。在這一兩分鐘裏發生了很多事。
她努力回憶細節,想到陷阱底部鋪的幹草,稍微安心了一些。也許他們并不想真的傷害我。
可是,這點安心又很快消散。
真的沒有一點惡意的話,那何必用這種方式引誘我見面呢?捕獸夾和陷阱?
媽的。越想越氣了。這根本就是拿老子當野獸對待嘛!
不行。我得想辦法找回一場!氣死我了。我不要面子的啊?
惡念有時比善意更具有驅動力。
她振奮起來,躺在床上,一邊撫摸小黑豆豆胖屁股上的絨毛,捏着它軟軟的耳朵,一邊策劃該如何向這兩個壞蛋實施報複。哼哼哼,只要你們敢踏進我的沼澤,就讓你們成為我的俘虜!不不,這還不夠,還要把你們都捆成意大利吊燈挂在樹上!不不不,還要更慘一點。嘿嘿,讓我想想……
她腦子裏層出不窮地冒着各種主意,邪惡地嘿嘿低笑,一不小心捏小黑豆豆屁屁的力氣大了點,它“唧”的跳起來表示不滿。
她趕快拍拍它的胖屁股,“哦哦哦不生氣不生氣,我不是故意的!來,給你吃根草草!”
這一晚上她冒了一肚子壞水。不過呢,報複計劃沒來得及展開。第二天一早,她剛吃完早餐,就聽到林地邊緣傳來一陣哨子聲。
哨子,是所有救生艙中的必備物品。它能發出分貝極高的刺耳響聲,以引起注意,讓搜救者快速發現幸存者。
這個吹哨子的人小時候絕對是個比她還煩人的小孩兒。
哨聲一會兒高一會兒低,一會兒延綿不絕如一道鐵線,再戛然而止,一會兒急促地像跑累了的狗狗喘氣,哈哈哈嗤嗤嗤,又突然間狼嚎起來。
她忍耐了二十分鐘。哨聲終于停歇了。
不料,她剛舒了口氣,這倒黴催的混蛋又開始吹哨子了。這次還想吹成一首兒歌,嘟嘟嘟——滴滴——吉——滋滋滋——
啊——啊——
她怒氣沖沖,抄起槍,來吧!一起毀滅吧!
路德制k330重槍的有效射程是600-750米。在這個範圍內,能夠精準擊中目标,造成致命傷害。
齊盛遠遠站在溪邊,看到一個紅色的光點憑空出現,一瞬間擴大成細細的紅色光線組成的網格,将新兵籠罩在其中。
但是新兵臉上的笑容幾乎沒有什麽改變,他只是放下了哨子,對着光網另一端揮着雙手,像是堅信持槍的人絕不會扣動扳機。
膽子真大。
要知道,這個時候,只要她手指一動,籠罩他的每一條紅線都會發出高溫,一秒鐘不到就會把他切割成一堆焦黑的肉片。
他賭贏了。
紅光組成的細網驟然消失了。
她從樹林中走出來,身上的戰鬥服也解除了拟态模式。
她就猜到那個瘋狂吹哨子的沙雕是變态。
指揮官就不可能做出這種事。
變态坐在她昨天收集的那一大網兜草上,兩條長腿一條伸的直直的,另一條盤起來放在草垛上,在她故意開了瞄準器後,他還是這副懶洋洋很舒服的樣子,不過,一見到她現身,他立刻跳了起來,提前網兜向前走了幾步,放在兩人之間的空地上,又向後退了幾步,站得筆直。
如果不是此刻他只穿着背心短褲,又或者,她沒見過他鑽木取火沖沖沖的樣子,那麽,眼前這名青年男子,即使不說風度翩翩,也至少稱得上溫文爾雅。
他微笑時更好看了,致歉的話也說得毫無漏洞,“請相信我們并無惡意。我們以為這星球還有原住民……”他明明看到她拿的k330了——從他的戰機裏偷來的,卻視如不見,他真誠地向她伸出右手,“沒有敵意。”
她會相信他麽?
哈。
真的沒有惡意又怎麽樣呢?
這是重點麽?
重點是你們讓老子我很不爽。
重點是老子報複的計劃都做好了!我用小黑豆豆一根屁屁毛起誓,絕對要讓你們好看!
不過呢,我也不會傻乎乎地當個坦白的傻瓜。
她沒有對他回以友好的微笑,也沒有和他握手,冷冷地哼了一聲,問,“謝謝你把我落下的草運過來。請問你要什麽做報酬?”
他的笑容更明媚了些,略微還帶點害羞,他垂眸看了自己的短褲一眼,長長的睫毛像蝶翼一樣顫了一下,又擡起眼皮用亮晶晶雙眸看着她,“如果可以給我一件衣服的話……感激不盡。”
哼。把“識相的話趕緊把戰鬥服還給我”說的這麽委婉動聽,不知道前因後果的還以為他是在不太好意思地求她呢。
這一刻,內心的她冷酷地抱着雙臂冷笑一聲,嘿,你以為就你會這招?那你可看走眼了,大兄弟。我也跟二當家他們學了幾招呢。
那麽,外在的她呢?
她張大自己那雙無辜的眼睛,好奇又毫無忌憚地上下打量他,看得他緊張起來,喉結輕輕上下移動了一下,手臂和短褲蓋不住的大腿上站起一片雞皮疙瘩,她還不放過他,繼續盯着他看,看得他耳廓漸漸越來越紅,眼眸的顏色也越來越深,他背心的布料只是一層橄榄綠色的棉質混紡織物,這層薄薄的布料根本無法掩藏心髒逐漸加快的跳動速度。
他終于想要移開眼神不再和她對視了,她才半眯着眼睛,勾起唇角笑了。
他的臉一下子紅了,眼神躲閃了一下才又和她對上。
她微微歪着頭,輕聲說,“你明天再來吧。”她說完,提起地上的網兜就走,走了幾步,她又轉過頭對他一笑,“你吹一聲哨子我就聽得見的。我不聾。”
站得遠遠的齊盛聽不清他們在說什麽,但是,從他的角度,能清清楚楚地看到那少女的輕颦淺笑,新兵在和她對視不久之後全身肌肉緊繃,像是頭随時準備彈跳起來去抓逗貓棒一頭搖晃不停的羽毛的貓咪,這時要是拿根金屬棒往他頭頂一米的地方指一下,說不定會滋滋冒火花。
她轉身走了,他還站在原地,要是屁股上長了尾巴,這時一定在瘋狂甩動。
唉。不堪一擊。
那狡猾的小少女對新兵這副舔狗樣子早就見多不怪了。
顯而易見,她知道怎麽利用自己的外表。就像貓咪的主人們熟知怎麽使用逗貓棒挑逗貓咪蹦來跳去。
果不其然,她不疾不徐地走了幾步,又回過頭,對瘋狂甩尾的新兵嫣然一笑,說了一句什麽,讓新兵猛點頭。
齊盛閉上眼睛搖頭。
唉。真是不堪一擊。
笨蛋新兵走回來時,臉上多了一層光彩,似乎不僅那雙眼睛在發光,簡直就像一些雄性深海魚類進入求偶狀态時那樣,全身都散發着光。
齊盛暗想,這時候要是給新兵測一下睾酮水平,一定高得驚人。
新兵跟他說,“她約我明天去見她。”
齊盛忍不住吐槽,“哦。是嗎?那你是不是得準備點什麽飲料帶去啊?”
新兵疑惑,“飲料?”
齊盛慈祥地笑,“你不知道麽,孩子?一男一女,一起散散步再喝點飲料,就叫約會啦。不知道在這個星球是不是還是老規矩。”
新兵這才聽出他是在揶揄,嘿嘿笑了一聲,又目光炯炯地發了會兒呆,才說,“我們開始幹活兒吧!要是今天能把我的屋子蓋好就太好了!啊,你手受傷了,你就別幫忙了,告訴我怎麽做就行。”
齊盛真的就坐在廚房門口,指揮新兵做這做那。
那精靈一樣的少女不知道是誰養大的。
泰和有這麽小的成員麽?
也許,她是楊度的女兒?或者二當家米然的女兒?
泰和的首領楊度和二當家米然,他只對這兩人有耳聞,似乎都是奸狡狠毒嗜殺之輩,但他一向覺得傳聞大多不可靠。雖然只見過三次,但是這少女顯然并不殘忍好殺,更和狠毒沾不上邊,不過,奸狡嘛……
她的近身搏擊術非常好。昨天被他抓住手後,她在接下來的幾秒鐘內的應對可說驚豔——如果對付的不是他就好了。他不敢想象,這樣的爆發力、速度、柔韌性和反應速度,如果是她占了先手,設下一個圈套伏擊他,他會如何應對。
他低頭看看自己的右手。尾指根部越來越疼,絕對是骨折了。不僅骨折了,還可能有關節錯位或是脫臼。真是令人發愁。手指的關節細小精密,脫臼太久無法歸位可能會留下殘疾。
直到晚飯的時候,新兵還是一臉笑意。就是那種“我有開心的事可我就不告訴你”的笑意。
真是煩人。
吃完了晚飯,新兵一會兒一個問題,全都是關于那個神秘女孩子的——
“齊盛,你說她是楊度的女兒麽?”
“你覺得她現在建好庇護所了麽?”
“在沼澤裏怎麽建庇護所啊?如果是我,可能會建一個高腳樓,這樣才不會太潮濕。”
“怎麽我們這麽久才發現她啊?她是不是着陸在其他地方了?後來才找到我們這兒的?”他問完這個問題,莫名地嘻嘻笑了一聲。
齊盛難掩嫌棄地看了他一眼,“你要是一直這個狀态,今晚失眠了,明天約會的時候可要頂着兩個大黑眼圈。”
新兵嘻嘻一笑,相當自信,“不會的。我有特殊的助睡眠方法。”
齊盛沉默片刻,直截了當地問,“你是不是見過和她長得很像的人?”
提到這個,新兵的神色有點複雜,他看了齊盛一會兒,輕嘆道,“看來,你還真是沒有什麽酒肉朋友。”
齊盛不解。
新兵的臉上稍微露出些尴尬,“寶妃歌舞伎團你聽說過麽?”
“有所耳聞。”這是一個有漫長歷史的無國籍歌舞伎劇團,全團都是女性,聚集了各色美人,歌舞冠絕,名伶輩出,各國達官貴人都以與之結交為榮。但是除了劇團骨幹,藝人過了二十七歲就不再登臺,只能另謀生路,不少人成為職業交際花。因此也一直有傳言,寶妃其實是一個專門利用美色引誘各國政要刺探情報的組織。
“去年年初,寶妃巡演到了路德帝都,推出了新的男役舞伎。她的美貌和魅力征服了帝都最有價值的單身漢們。她的藝名是‘紅岚’。不過,和她熟的人都叫她琪琪。”新兵打開手腕上的微電腦,調出投影,“你看。”
有些美貌是超越性別的。有些性感也是。
即使穿着男裝,即使是投影,這翩翩起舞的女郎散發出的性誘惑力也能感染觀衆。
齊盛看看新兵,“你覺得,她和她像?”
新兵點點頭,“你沒發現麽?”他定格影像,放大舞伎的臉部,“當然,眼神完全不同。琪琪像是一顆大冰鑽雕成的寶石花,誰都想試試用自己的體溫能不能讓她融化。她呢……她……”他猶豫斟酌,一時想不到合适的形容。
這個女孩子,對任何人而言,是前所未見的野生動物,又兇猛又可愛。見過雪豹麽?絕對是猛獸,對吧?但是你還是會想,哎呀,要是能摸摸它的尾巴尖兒多棒啊!要是抓抓它的下巴,它會不會像家貓一樣高興地呼嚕呼嚕呢?
齊盛正在出神,就聽到新兵嘻嘻笑,他眼角微斜,不掩得意,“我就說你也喜歡她吧?”
齊盛不勝其煩,閉上眼睛微微皺眉。
不過呢,新兵終究沒能如願和那漂亮少女約會。
作者有話要說:家裏電腦出了點問題。遲到了。抱歉啦大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