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Day 1
第八艦隊的殘部成功完成空間跳躍後就再也無法聯系上指揮艦蜂鳥號。從蜂鳥號收到的最後通訊影像定格在齊盛少将向戰友們鄭重行軍禮那一刻。
以康妮中尉為首的軍官強忍悲痛迅速調整艦隊序列,全速向小行星帶的機動部隊基地前進,并再次發出求救信號。
當得知齊盛少将和蜂鳥號在弦狀波動出現後失蹤,機動部隊的将領們終于舒了口氣。這和他們計劃的不太一樣,不過,似乎更好。
這一次,援軍很快到了。
見到比預定時間遲到了二十四小時的援軍時,第八艦隊幸存的官兵們心情極度複雜。許多人想到,原來,你們并不是不能來救援,而是要确保齊盛死了才來。何為國賊?你們就是國賊。為什麽你們非要他死?在你們眼中,天才的将軍也好,普通的士兵也好,他們的生命與權力相比,連屁都算不上,是嗎?齊盛做錯了什麽?沒有。他不幸的命運,只是因為他養父有許多政敵。
也有人想,我真他媽倒黴,只因為碰巧被分配到齊盛手下,就差點陪他送死!那麽下一次呢?下一次我會被分配到哪兒?會不會又因為你們這些不同派系的上層軍官争權內鬥而當了炮灰?
第八艦隊的絕大多數官兵生還了,但到達基地的是一支沉默的軍隊,所有人看待這群營救自己的同袍時眼神中和肢體語言流露警惕和仇恨。
而宇宙另一邊,路德帝國看似獲得了勝利,但海鷹號的指揮室裏氣氛慘淡到了極點。幸好這片愁雲慘霧只留在上層軍官之間,底層士兵們只知道有個想當英雄的傻瓜機動兵沒來得及返回母艦在爆炸中失蹤了。
不太遠的另一片星域中,與兩支帝國軍隊完全不同,海盜戰艦上的氣氛簡直歡樂爆了!他們雖然損失了四艘戰船,不少人坐着救生艙被彈射成宇宙豌豆了,但沒人喪生!一個都沒!
沒能搶走那艘能配備二十門量子炮的遠航戰艦算什麽?伶俐的崽子們成功登船,駭進了一艘運輸艦的主控電腦,在其他運輸艦自爆前搶走了兩艘運輸艦!哈哈哈!
海盜船上從來不缺酒或是奇奇怪怪的煙草糖豆,來點音樂,打個碟,酒滿上,煙點上,糖豆無限量供應,大家都燥起來吧!
嗨了好一會兒後,海盜大佬突然想起來,“我的小寶貝南瓜頭呢?”
有人說,“大概又在她房間裏祈禱了?每次幹完一票她不是都要冥想靜坐平複心緒麽?”
“幾把祈禱!我有一次祈禱的時候聽見她在隔壁房間裏嘟囔一串串的數字,這小東西是在算她存的錢呢!財迷!”
財迷才好呢!財迷是一個海盜最為寶貴的品質。有太多海盜拿到了錢轉身就丢在了賭桌上或者舞女的肚皮上,所以注定一輩子都得當個為了一塊錢什麽都做的□□!不財迷怎麽可能舒舒服服退休呢?
大佬笑得十分得意,“看看,這就是我的娃!”
“老大養的娃就是牛逼!”
“要不是她駭進了電腦,咱們今天就得虧本了!”
“那是!不管是當海盜還是當雇傭兵,都得有腦子!豌豆彈射救生艙戰鬥法不也是她發明的?”
大佬正享受着衆人的贊美,二當家卻悄悄皺起眉毛,“剛才最後一次登船後,誰和她在一起?”
衆人陸續停住了嬉笑。
大佬一怔,猛地把手中的酒杯摔在地上,二當家叫道,“傻貂們,把音樂停了!”
“誰見到南瓜頭了?”
“呼叫所有的船,點名!”
“南瓜,聽見了嗎?別跟我玩了快出來!”
“南瓜崽快出來!你老爸要尿褲子了!真的尿褲子了!啊屎都吓出來了!”
幾分鐘後。
大佬的屎真的要出來了。他剛才還引以為豪的寶貝娃不見了!
大佬揪住負責這次搶劫中接應任務的人瘋狂踢打,情緒激動,“他媽的你以為她跑回來了?什麽叫‘你以為’?”
二當家見打得太狠了趕緊拉開大佬,趴在他耳朵邊小聲問:“老大,會不會是南瓜崽又趁亂逃跑了?”
大佬怔了一下,“不可能!”
被毒打的那位捂着臉小聲說,“是啊,她又不是第一次跑了……”話沒說完又挨了一腳頓時啞火了。
大佬氣得脖子都粗了一圈,“就算不是我生的,那也是我養的!她上一次離家出走是五六年前了,那時候她還小還不懂事!我對她這麽好她還跑什麽?”他說着,陰沉地盯住二當家和被毒打的那位,“你們說是不是?我對她不好麽?”
二當家咽了口吐沫,“……好。”
“那,她還有什麽理由要逃跑呢?”
“沒有!”
“我的南瓜頭小可愛一定是被路德的艦隊俘虜了!這時正瑟瑟發抖等着老爸去救她呢!你們說呢?”
“您說得對。”
“小鷹0079”失蹤兩小時後,海鷹號接到一通求助通訊。求助人自稱“泰和安保及建設兵團”。
對方說明意圖後,通訊官才明白過來聯系人是誰。
日。狗屁“安保及建設”兵團,就特麽剛才那幫海盜!
這幫海盜想要知道他們有沒有見過或是“收留”了一個意外走失的雇傭兵,如果有,他們想把人換回來,出錢或物資都行,提供服務也可,總之,一切好商量。還有就是,為了找人他們得到附近搜索,但他們對路德帝國的艦隊毫無惡意。
戴鵬上将這時愁得恨不能切腹自殺,哪兒有空搭理海盜們,更讓人惱火的是,這幫海盜還不怎麽隐晦地暗示願意付錢贖回同伴,搞的他們像是會幹綁架勾當的雜碎。媽的,你也不睜大狗眼看看清楚,老子帶的可是皇家第一軍團啊!他捂着頭咆哮,“讓他們滾蛋!如果他們還想跑來就對他們開火!”
但顧上尉立即阻止了已經無能狂怒了幾小時的戴鵬,“将軍,泰和是這附近數一數二的雇傭兵團,雖然首領楊度兇殘嗜殺,但泰和的信譽一直不錯。我們不也正要尋人麽?還有誰能比海盜們更熟悉這片星域呢?”
于是,直屬于路德帝國皇帝陛下的第一艦隊機動兵團和一班海盜們展開了前所未有的合作。
不過,此時被尋找的兩個人尚且不知道對方的存在,他們正施展一切手段展開自救。
蜂鳥號的駕駛室中,齊盛也在盡一切努力活下去。
他原本計劃在完成撤退後駕駛蜂鳥號進行空間跳躍,暫時躲在距離這裏約45光年的一個隕石帶附近。
帶領艦隊征收物資的路上經過那裏,他立即記錄下了這個區域的星域坐标。
他早就知道議會那幫人不可能大費周章僅僅是打發他到偏遠地區當一支新建艦隊的指揮官。
先失蹤一陣子,再想辦法東山再起吧,只要能活下去,什麽都有可能。
可他沒想到會遇到弦狀波動。
蜂鳥號的軀體被空間扭曲的能量無情扭動,駕駛艙內的一切都在劇烈顫抖,警報聲此起彼伏,全都是這只小鳥痛苦的呻|吟,藏身在小蜂鳥腹中的齊盛也極其痛苦,但他必須克服眩暈與疼痛,抑制住想要嘔吐的沖動,快速查勘周遭的環境,只有盡快找到一個可以着陸的地方,他活下來的幾率才能提高。
他的時間非常有限,蜂鳥號穿越扭曲空間時承受了巨大的能量,艦尾艙開始出現裂縫,許多裝置失靈或陸續關閉,因為能源也不多了。
找到了!
就在那裏!
一顆類地行星!
蜂鳥號沖過星空,向着那顆小行星飛去。
進入這顆星球的大氣層時,一個艦艙破裂了,它從蜂鳥號脫落,在舷窗外化作一團火焰,帶着火光和濃煙的碎片像一陣冰雹噼噼啪啪打在駕駛艙的舷窗上。
非常不走運,他降落的這個半球此時正是黑夜,而星球上顯然絕無人類文明的存在,從上空看不到一點燈火,蜂鳥號的許多勘察機能也已失靈,所以無法分辨下方究竟是什麽樣的——是高山?叢林?還是海面?唯一還在工作的監控鏡頭傳來的畫面只是黑黝黝的一片,仔細分辨的話看起來還算平坦,很大可能是大海。但這個鏡頭在幾秒鐘後也失去了信號。
得想辦法着陸。蜂鳥號的動力也許只能再維持幾分鐘。必須要在動力停止前找到一塊陸地,或者,盡可能地靠近陸地。
更糟糕的是,探照設備也全部失靈了,沒有光,肉眼在黑暗中更是什麽都看不到。
齊盛将位于戰艦前艙的一個能源艙抛擲出去,所剩無幾的燃料很快在高速墜落中與氣流摩擦爆炸,又在再次爆炸時化作滿天流火四散飛落。
借助爆炸的光亮,能隐約地看到東南方向的海面上似乎有一團起伏。
也許那是一個小島。
也許是陸地延伸進海中的一角。
也可能只是他的錯覺。
沒有探測工具僅憑肉眼在這樣的黑夜和目前的高度裏是看不清什麽的。但他仍然很高興。根據剛才抛擲出的動力艙墜落的速度,他幾乎可以肯定,這個行星的引力是和人類習慣的相差無幾,它是一顆真正的類地行星!
就在這時,控制臺發出一陣蜂鳴警告,蜂鳥號的能源耗盡了。齊盛只能相信自己剛才看到的那團黑影确實是陸地,他在控制臺上輸入最後一串指令,換上一套戰鬥服快步走向控制臺一側的救生艙中。
蜂鳥號配備了六個救生艙,分列在控制室兩側。每個救生艙高兩米,橄榄球狀,只能容納一個乘客,沒有動力裝置,但有簡單的駕駛系統,艙座下是一個急救箱,裏面放着求生所需的各種物品,在救生艙的頂部安裝着具有一定滑翔能力的降落傘。
齊盛在救生艙中系好安全帶,并沒立即按下彈射按鈕。他靜靜等待着,很快,蜂鳥號再次發出一陣震顫,他左手手腕上佩戴的控制器發出ai人聲:“指揮艦動力裝置将在三十秒後失靈。”
他在心中默默倒數,直到最後兩秒鐘才按下面前那個紅色按鈕——
“嗖——”
救生艙彈射出的速度可達每秒鐘五十米,幾乎就在救生艙脫離蜂鳥號的瞬間,一道足以使佩戴者心髒麻痹的電流從控制器中發出。
感到刺痛時人類會本能地要閉一下眼睛,但齊盛沒有。從戴上這東西的那一天起他就在等待着這一刻——他一拳擊在艦隊出發前他作為指揮官被勒令佩戴的控制器上,它斷裂成兩段,跌落在艙底。
這時,救生艙距離蜂鳥號已經兩百米遠了。
齊盛看着那艘向着大海墜落的小戰艦,輕輕說:“再見,小蜂鳥。”我自由了。
蜂鳥號跌落時證明了齊盛之前的猜測,他腳下是一片大海。
從高空高速墜落時,摔在水裏和摔在水泥地上并沒有太大區別。蜂鳥號在海面上翻滾了幾圈,激起極高的白色水花,仿佛一座座小噴泉突然從海中噴射,在黑暗中仍然能看到,有幾次齊盛甚至覺得水花就要濺到他的救生艙了。
蜂鳥號是一艘經過多次改裝的登陸艦,主艙外殼由輕巧而柔韌的合成材料制作,而且很重要的是,齊盛早就抛擲了它幾乎全部的能源艙,所以,盡管它墜落的畫面極具災難性,但它并沒爆炸,也沒斷裂,而是最終平平地浮在海面上,又在重力的作用下漸漸下沉。
齊盛用救生艙中的微電腦記錄下這個坐标,打開艙體上方的降落傘,調整方向。
現在,他距離地面更近了,他的眼睛也漸漸适應了黑暗,他可以确定,那片黑影是一個島嶼,上面有起伏的樹叢和小山。救生艙中簡易的測控器顯示外界的空氣成分也很适宜居住,氣溫是18攝氏度,濕度85。接下來,他要發射艙底的照明彈,找個着陸的地方……
突然間,一道火光帶着呼嘯聲在東南方亮起,将整個島嶼上空都照亮了。這團光芒持續閃動了大約三十秒鐘才化作一團棕紅色的煙霧緩慢彌散。
齊盛目睹了這道火光從發出到消失的全過程,他輕輕呼了口氣。
原來,還有其他幸存者。
我并不是唯一墜落到這個星球上的人。
太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