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血祭銀鸾
束手就擒等着被宰向來不是宋譯的風格,可就現在這種情況,考慮到敵我力量實在懸殊 ,留住小命才是正事。衆幽冥兄弟們根本沒有客套寒暄那套,大刀一扛,本着速戰速決的架勢,腳下一蹬齊齊向宋譯沖來。
宋譯一刻都沒有猶豫——拔腿就跑。高壓之下速度的爆發力果然驚人,可他沒跑幾步就好像撞在一面巨大的透明牆上被擋回來。出現在宋譯眼前的依舊是熟悉的小樹林甬道,他試着再沖一下,結果第二次被反彈回來。
怎麽辦?這片區域好像被單獨隔離開了。
幽冥鬼魅越來越近,宋譯來不及思考,換個方向朝右手邊跑去,一邊跑一邊細心摸索着被封閉掉的區域究竟有多大?待到重新回到原點,他基本可以宣告放棄逃跑的想法。這是一個完全封閉的結界,如果說裏面的人無法出去,那麽換句話講,外面的人也根本不可能進來。所以,想要擺脫困境的唯一方法就是靠自己。
得出這個感人的結論,宋譯跑着跑着忽然停下來,他一轉身一把大刀貼面而過,快速後退,伸出右手俯身向前,拿住這人的手腕往回一拽,因為慣性,铠甲幽冥立即被甩出去。
宋譯嘴角微微上揚,看來這古代的擒拿格鬥是力氣有餘技巧不足,既然這樣,所幸真刀真槍的幹他一場。他正得意,哪知方才被甩出去的铠甲幽冥腳下回力,輕而易舉地對抗掉地球的重力,一回身送給宋譯一個結結實實的過肩摔。宋譯迅速反扣住這人的肩膀,使上十足十的勁頭,可是铠甲幽冥重量吓人,平時的拆解之法毫無作用。
“噗通——”
宋譯後背着地,大腦“嗡”的一陣巨響,眼看大刀就要落下,黃色的眸子只剩一抹利刃的銀光。
不會就這麽玩完了吧……
铠甲幽冥臉上盡是狠辣,宋譯緊緊攥住右手,突然感到掌心一陣異樣,他側過目光一看,手裏握着的居然是嵌着紅色寶石的百辟,他快速抽刀,反手抵擋,匕首和大刀巨大的摩擦力撞出火花,下一刻,大刀應聲而斷,硬生生被百辟切成兩截。宋譯目光一滞,側過身拿刀對準铠甲幽冥的胸口直直刺去,手起刀落,這幽冥立時化作一團黑色霧氣融進百辟裏。
百辟封印亡靈,自有萬鬼同哭。
宋譯爬起來,吃驚地望着泛起悠悠紅光的匕首,握着刀的手忍不住微微顫抖,閉上眼睛,再睜開的時候已經沉下所有的慌張,壓制掉心中的恐懼,生死一線,再不允許自己後退一步。
衆鬼魅仿佛是被他的氣勢所迫,定在原地沒有動。宋譯目光一沉,敵退我進一鼓作氣。他眼中滿是篤定的光芒,握緊手裏的刀向敵人沖去。
待到宋譯近前,幽冥全都愣在原地動彈不得,仿佛失去所有的反抗力。宋譯心頭雖有疑惑,可依舊又穩又狠,脖頸、胸腹,刀鋒所到之處,黑霧缭繞,再斬掉幾個,剩下的都怔怔看着宋譯,後撤兩步化作綠光四下散去。
結界外,李昭淩持着戰天戟站在小樹林外凝視着光牆。這不是普通的結界,幽冥鬼陣怨氣極速膨脹,想要破陣,只能從內向外打破結界,完全散掉鬼氣才有逃生的希望。
李昭淩微微蹙眉,宿主再現,亡靈重生,哪怕是百辟中放出的冤魂,也不可能在短短幾天集聚如此強大的黑暗力量。所有的一切似是早有預謀,在這個學校內帶着時間軸一起高速的運轉。
他慶幸,幸好把百辟交到宋譯的手中。李昭淩起手,戰天戟消失在掌心,轉過身,遠遠凝望着第二教學樓的天臺。
慕安站在樓頂,看着李昭淩比芝麻大不了多少的身影,嘴角滑過一道若有似無的笑意。從開始起,他賭得一直都是每個人潛藏在心底的欲望和私心,這些東西看似無害,可只要一個契機,便能迅速翻起驚濤駭浪。慕安環抱着雙臂挪開目光,再看看結界裏的宋譯,幽冥綠光在散開之時,笑意更甚,甚至帶着些許得意。這個小子,跟往日那前那些沒用的炮灰比起來,真的很不錯,也對,這樣才有幾分他的樣子。
慕安伸手打個響指,一團更加濃重的黑氣在結界裏散開。
小樹林裏,宋譯對着身後透明的牆壁伸手一敲,手背撞到的地方既堅硬,又冰冷。他扭頭看着道路的另一旁,從剛剛逃跑方向來看,只有這一條路沒有探過。他握緊百辟,迎着幽冥消失的地方向林子深處走去。
從邏輯上來講,這條路一直走下去,應該是整個分離區另一邊牆壁的位置。
可世風日下,妖孽橫升,哪來什麽邏輯?
一陣涼風穿過,感受到空氣溫度細致的變化,宋譯停下腳步,謹慎地打量周圍。他屏住呼吸,沉下臉色,再往前踏出一步,四周情景開始移動,以極快的速度打亂、變換、再重組。
天旋地轉的感覺讓宋譯惡心到胃裏往出湧,他拼命忍下這股不适,回過神時,恍然置身于一處古色小院中。
踏過門檻,三兩個孩童似在院子中玩鬧,前一刻還在笑,下一刻就有人大哭起來:
“我娘說,你的屋子不幹淨,不讓我跟你玩……”
“就是就是,你沒娘,你是石頭裏蹦出來的,是妖怪,晚上還吃人,我們不要跟你玩。”
被罵的小男孩坐在地上聳動着肩膀嘤嘤啜泣,他看到宋譯走過來,仿佛是有了救兵,直接張開嘴大聲嚎起來。孩子們看到匆匆散開,宋譯揉揉耳朵,果然熊孩子都是一個尿性,哭都要這麽熱鬧,那就讓他再哭會。
小男孩看宋譯沒反應,哭着也覺得沒勁,閉上嘴從地上晃晃悠悠爬起來,走近些攔腰抱住宋譯,假模假樣哭兩聲,說:“大哥!你能不能教我本事,我要打死他們,看他們再敢欺負我!”
宋譯摸摸男孩哭紅的臉蛋,說:“瞧你這沒出息的樣子,打架還用學?怪你自己笨。”他斜眼一瞧,身邊的石桌上筆墨紙硯一應俱全,紙上的墨跡還沒幹,問道,“練字練得好好的,跟他們吵什麽?”
小男孩走到石桌旁,拿起筆撒嬌道:“我不會,你教我寫。”
宋譯無奈地笑笑,自己毛筆字的水平基本和狗爬一個标準,動動嘴還行。可這男孩一臉認真,拒絕實在有些于心不忍。罷了!就算是狗爬,也總不可能輸給一個孩子。
宋譯目光落到桌上,毛筆的筆杆上八爪金龍徐徐如生,是銀鸾?他猶豫一下,還是拿起來,誰知手一觸到筆杆,耳邊數個聲音開始流轉。
男孩道:“哥哥!我以後也要跟你一起習武練兵,上陣殺敵。”
溫厚的聲音赫然在空中響起,語色中盡顯謙恭和大氣,道:“宋家的兒子有一個上戰場就夠了,聽大哥的,好好讀書最重要。”
男孩再道:“那我就努力長高,長到和大哥這麽高!”
宋譯定睛一看,眼前依舊是孩子的笑臉,可須臾之間,這一幕幕像是掉在水裏的彩色紙,慢慢軟掉,變毛,破碎。他揉揉眼睛,周圍情景已經重新換過,似是一處內廳,他一身青色寬袍,端坐在紅木椅上。
屋裏飄蕩着一股很久沒有見過日頭的黴味,宋譯擡頭向前看去,大門黑色雕花緊緊地閉着,陽光透過窗戶上釘滿木板的縫隙,一起擠在地上,空中懸浮着一團團灰塵。
這是……禁足?
宋譯皺眉,窗戶上閃過一個男人的黑色剪影,穿過游廊,徑直推開大門。門外白雪紛飛,似鵝毛一般跟着男人一起飄進屋裏,一陣異常真實的寒氣迎面撲來。
男人裹着件白色虎皮大氅,發髻上欠着一塊碧玉,襯着皮膚比玉更加溫潤,一雙桃花眼含着化不開的水,也許是因為天氣太冷,就連唇瓣都格外紅潤。他看着宋譯,款款道:“兄長近來可好?”
這是……是宋卿之,對,一定是他。
不知道為什麽?宋譯心裏格外篤定。如果之前關于宋卿之的種種像一場夢,那麽此刻,應該是有人刻意讓他看到這些,又或者因為某種原因開啓了這段回憶。
宋譯蹙眉,謹慎着不敢發出一點聲音。
宋卿之站在門口空踏兩下,屋裏暖和,雪落在地上瞬間化成水。宋卿之整理下衣裳,走進屋裏,把懷裏信封和筆放在案上,說:“早些寫,趙清譽就可以早些禀明聖上,還府裏一個清白。大哥,這些你不會不懂吧?”
宋譯扭頭看着桌子刻着金龍的筆,猶豫片刻,伸出手拿起來。手指觸到的一剎那,那個聲音重新響起,仿佛就在他的頭頂。
“你要我稱病避開聖上召見?”
宋卿之忽然變了臉色,起身走到近前說:“有何不可?趙清譽選擇把他兒子送進宋家軍,難道真是準備讓他披甲上陣嗎?明眼人都清楚,不外乎走個過場。可是夏侯勇那個蠢貨,居然把他丢在新兵營裏練斷一條腿,你知不知道他這輩子都不可能再正常走路,這個仇,趙清譽怎能不報?”
“每一個進營的人都一樣,扛不住最基本的試練根本沒資格留下來,就算護着僥幸上了戰場,到那時候留下的可不只是一條腿,而是他的命!宋家軍是個刀口舔血的地方,不适合他。”
“迂腐!”宋卿之大聲喊出這句話的時候,似乎連自己一起愣了神,略有尴尬。
宋譯擡頭,這人看他一眼,稍稍停頓,繼續道,“朝堂之上波詭雲湧,我告訴你,若不是邊境不穩,就憑宋家多年居功自傲,你以為皇上會饒了将軍府?這次穆義聯合着陳、韓三國進犯,趙清譽提出宋家軍避而不出的谏言,說到底不過都是些皇上的心裏話,更想試試你,看你是要固執的把着兵權一意孤行,還是揣着忠心願意借臺階退出朝堂。”宋卿之伸出手撫在他拿筆的手背上,說,“大哥,現在你手裏的……便是臺階。”
宋牧之放下筆,冷笑一聲道:“這麽多年還真是辛苦你了?怎麽樣,做了這樁,趙清譽又許諾你什麽?”
宋卿之把手重新收回到大氅裏,閉上眼睛幽幽道:“取而代之。”
宋牧之盡量控制着語色中過的怒氣,說:“卿之,謀權沒有錯,但是你錯在為一己私利罔顧國家安危。外敵侵入避而不看,此為不忠;折辱宋家世代将門忠烈,此為不孝;手足血親,你居然用兄長家族的安危茍換前程,這是不仁;我要你讀書,是要你恪守為臣為子的傲骨,如今,這些期望你算是全都辜負了,實乃不義。你可知?我的背後不只是我一個,而是千千萬萬宋家軍的将士,所以,哪怕是現在丢了命,這一步……我退不得。”
宋卿之看着眼前比他高出小半個頭的男人顏色越來越暗淡,這人即使被圈禁也依然風骨傲然,灼灼而立。
曾經無數個日子,宋卿之都是這樣仰望着宋牧之,仰望着這個對他十分溫暖,又總帶着些許疏離的人。他從小備受欺淩,像是爬在黑夜裏的孤魂,茍延殘喘。可同是宋家之子,這個人仿佛一直站在陽光裏,沐浴着灑脫透亮的人生。曾經無數個日日夜夜,他任憑羨慕和嫉妒一起蔓延。可是今天,他再也不是從前那個受人欺淩的小男孩,他覺得自己可以站在宋牧之面前,做一個頂天立地的男人,更期待他高看自己一眼。
可是如今,所有的努力都像是白費。
宋卿之站起來,一揮手把信封掃在地上,冷聲說:“國家安危,就連皇帝老兒都不在乎,你何必談什麽忠孝仁義?世代将門,不過是這北魏殘岩頹壁下的笑話。宋牧之,你的命不是你自己的,更不屬于北魏或者任何旁人。有朝一日,我一定會讓你親眼看到,我才是真正決定宋家命運的人。”
宋牧之聽罷,沉了一口氣,緩緩閉上眼睛。
四下流轉,宋譯還來不及消化方才聽到的話,周圍情景又開始變換。時歲近遷,仿佛天地間所有的亮光都被誰忽然奪了去,陷在一片黑暗裏。
宋譯無奈,這一幕黑得相當徹底,等到他的眼底漸漸适應黑暗。這才看清,這一次既不是圈禁,也不是禁足,而是真的被收押,就在黑壓壓的大牢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