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百辟入腑
張珣、段複遵帶領五千精兵,不到五更天就出現在穆軍的營地,穆軍如同被最後一根稻草壓死的駱駝,再無任何反抗的餘地。李昭淩萃着一身的血氣回到穆軍營地,此時,戰局已經鎖定。
布滿屍體和血污的戰場上,北魏的旗幟沾着晨起的霧氣一起迎風飄蕩,屹立在鮮血淋漓戰場的中央。所有人瞧見他的一臉殺氣都自動讓道,通道的盡頭是蓬頭垢面同樣狼狽的趙幽和夏侯勇。
夏侯勇一看見李昭淩,立即沖上去問道:“穆義找到了嗎?”
李昭淩沉默不語。
“報——”
張珣着一身紅色甲胄,急匆匆地跑到夏侯勇跟前,說:“将軍,戰俘實在太多了!需得催一下大軍,請求盡快支援,再拖下去恐生變故!”
夏侯勇正了臉色,說:“我知道了。”他答完,又問李昭淩,“穆義到底找到了嗎?”
李昭淩搖搖頭,夏侯勇沉了眼色略帶失望。他又擡眼再看李昭淩,這人嘴角揚起,帶着一絲詭異的笑容,冷然說:“有人知道他在哪兒?”
“誰?”
李昭淩伸手摸了摸臉龐,看着指間的血跡,冷冷地說:“那些活着的人。”他一字一句都暗藏着某種力量,仿佛帶着笑容背後的臉一起古怪異常。
夏侯勇一聽,立即變了神色,問道:“你什麽意思?”
李昭淩緩緩地說:“斬草不除根,必然後患無窮!”
趙幽猝然皺眉,上前一步說:“你想殺俘?”
李昭淩不答話,轉身就要上馬。夏侯勇快走幾步,攔住他說:“你瘋了,将軍最恨無常殺戮,軍令如山,等他醒來,會要了你的命的!”
李昭淩推開夏侯勇,鬥篷一甩,騎上馬說:“你敢保證穆義沒有混在這些俘虜中?還是你敢保證,這些人中無人知道穆義的下落?夏侯勇,你我皆心知肚明!穆軍雖然敗了,可他們人多勢衆,稍有變故就會危機四伏!既然如此,那就所幸一戰到底……我們累了,百姓更累,我不想來之不易的勝利成為泡影!”
軍外忽然傳來的一陣嚎叫聲,幾名士兵匆匆跑過來,喘着粗氣說:“夏侯……夏侯将軍,左軍中出現了叛亂!”
李昭淩大喝一聲:“殺……”
夏侯勇上前,擋住去路,喊一聲:“李昭淩!”
李昭淩缰繩一拉,說:“按照原先的計劃,大軍都跟着将軍後撤進入慕城,我們根本不可能有援軍,那麽……就趁現在,在所有人意志最潰散的時候,徹底粉碎才是良策。要知道……絕望中的反擊才最可怕。”
夏侯勇怔在原地沒有動,由着李昭淩上了馬。趙幽上前再要攔他,李昭淩沉下聲問:“你有更好的辦法嗎?”
趙幽愣在原地沒有說話,遠處再次響起一陣喧鬧之聲。
李昭淩看一眼,厲聲道:“既然沒有,那就滾開!”
趙幽喃喃說:“那将軍……”
李昭淩停頓一下,低聲說:“一條賤命而已,他要便給他。”
他揚起馬鞭,從趙幽身前一躍而過,夏侯勇轉身把趙幽抱在懷裏,兩人一同滾到路邊,擡起頭看着李昭淩的背影消失在軍中。
鳥鳴,婵叫,慕城雖屬北部平原,卻有一條護城河從天麓山蜿蜒而下,流到城裏帶着水汽,中和了不少飛揚的塵土。
宋牧之昏迷了兩天兩夜後終于醒來,他迷迷糊糊地一睜開眼,就看到蘇凝紫瞪着兩只腫成核桃一般的大眼睛,抽着鼻涕一臉深情望着他,驚喜地說:“你……你醒了!”
宋牧之用力擠出個笑容,摸摸她的頭說:“我是醒了,又不是死了!你瞪那麽大眼睛做什麽?”
蘇凝紫噘着嘴,說:“呸!一天到晚盡瞎說,你一定長命百歲,不,千歲!萬歲!”
宋牧之無奈:“長命千歲?萬歲?豈不是成了王八!”
蘇凝紫端過藥碗,說:“哪有人像你這樣,不盼自己好?你放心,就算你再死一次,我照樣能把你從閻王嘴邊拽回來。”她說完,扶起宋牧之,說,“起來,喝藥!”
宋牧之看蘇凝紫倒像是真生氣,笑了笑,由着她擺弄自己,可才稍稍一聞,眉頭立即皺得能夾死蒼蠅,為難地說:“蘇大夫,這什麽東西,也太臭了!我大病初愈,箭沒射死,若是被你苦死了豈不是太冤枉了?”
蘇凝紫指着桌上的一盤幹梅子說:“早準備好了,你說你堂堂一個将軍,喝藥跟殺豬似的難伺候……”
宋牧之撇撇嘴,屏着氣端起藥碗,喝完趕緊含了兩顆梅子,添着臉說:“趕緊把盤子收起來,別給人看見,将軍要面子!”
蘇凝紫直接被氣樂了,她平時最怕老實人開玩笑,總是一本正經的胡說八道。
宋牧之側耳聽一下門口的動靜,說:“他們呢?怎麽一個人都不見?”
“趙幽追查到穆軍的駐紮地,在你受傷的當天夜裏,李昭淩、夏侯勇,還有張珣、段複遵帶着五千騎兵,五千步兵一起殺了回去!王信将軍帶着、我,武廣信和陳尚,護送你先行撤回慕城。”
“殺回去?”宋牧之稍稍一愣,忽然揚起嘴角,點點頭說,“好小子啊!他們人呢?回來了嗎?”
蘇凝紫說:“大軍剛剛進城,應該快到了,将軍,你也不問問,到底是打勝了還是打敗了?”
宋牧之笑笑,一臉得意之色說:“攻其不備,他們若是連這點能耐都沒有,就敢帶着人給我往裏沖,回來了也得被剝皮。不過……”宋牧之猶豫一下,說,“穆義出軍謹慎,沒點家底不敢輕舉妄動,他們統共只有一萬人,殲敵容易,可要整個吞下這塊餅可得費上一些功夫,我到是很好奇,他……會怎麽做呢?”他驟然想到李昭淩,下意識地摸了摸額頭。
“報——”
一名小兵沖進卧房,雙手作揖道:“将軍,李将軍和夏侯将軍一起凱旋而歸了!”
“好!”
宋牧剛剛說完就要起身,吓得蘇凝紫趕緊伸手攔下,央求道:“我的好将軍!你才撿回來半條命!”
宋牧之拿了外衣,随手披上,說:“就胸口一個小窟窿,又不是缺胳膊少腿,快點整理一下出門迎人!”
蘇凝紫小心幫他處理一遍傷口,收拾着裝,還不忘嘴裏叨叨:“缺胳膊少腿可要不了你的命。”看宋牧之身體微晃,她剛想伸手扶就被他擺手攔下,兩人一前一後出了內堂。
随行的大軍駐紮在城外,只留很少一部分領頭将領入了城。李昭淩帶着衆将領一路快馬揚鞭,恨不得立即出現在宋牧之面前。
百姓見狀紛紛後退,竊竊私語道:
“這是誰啊?”
“宋家軍啊,聽說又打了勝仗!”
“勝仗啊……那這仗打完了沒?”
連年的征戰,無論勝敗,落在尋常百姓的眼裏,只剩下幾分麻木。說到底勝也好,敗也好,反正成天打不完,唯一盼着的只是這場勝仗之後,大軍可以多駐紮一陣,扛過秋收,幫着收了糧食才是正事。
馬還沒有停穩,李昭淩就飛身躍下,向州府內堂沖去。大軍走了兩天兩夜,他因為牽挂着宋牧之,總也安不下心,每每念頭一起來,更是火燒火燎地難受。
“将軍——”宋牧之剛出內廳,參事王信起步相迎,抱拳施禮道,“前線傳令兵早兩個時辰就進了府。”
宋牧之擡眼就看到向來穩重的王參事,此刻臉上居然帶着幾分慌亂,忙問:“是不是出了什麽事?”
王信蹙眉,擡起衣襟直愣愣地跪在宋牧之面前,後面随着的幾個副将也跟着他一起跪下,鄭重其事道:“将軍,趙國穆軍五萬餘人已被我軍全殲。”
“全殲?”宋牧之稍稍猶疑,片刻後眼中帶着難以置信的困惑,厲聲問道,“什麽叫全殲?如何全殲?”
王信被吓得口齒不清,結結巴巴道:“活……活埋……穆軍将近五萬餘人,全部被活埋于……百……百裏坡的……義……義城外。”看到宋牧之銳利的眼神,王信話到最後已然變了音,半天說不出來個整句子。
宋牧之慢慢攥緊拳頭,重複一句:“活……活埋?誰幹的?李昭淩呢?夏侯勇呢?”他看王信不語,慌亂了神色,再問,“是……李昭淩……”
他以詢問的眼神看着王信,王信沒有立即說是,卻也沒有否認,只是默默搖了搖頭,一臉哀痛,原地叩首,道:“大夥就快進府了,詳細的情況,您……”
宋牧擡手撫了下胸口,屏着呼吸大步向外走去。蘇凝紫狠狠瞪一眼王信,快步跟上宋牧之道:“将軍,你別急……肯定有……”
宋牧之停下腳步,瞪一眼蘇凝紫。蘇凝紫立即乖乖禁了聲,不敢再跟上來。宋牧之右手握着傷口處的衣襟,左手攥着衣服的下擺微微顫抖。此刻,他滿臉蒼白,傷口處傳來一陣又一陣的痛楚,心急、惱怒一起夾雜着席卷而來。他的身體微微向後傾了一下,蘇凝紫伸手要扶,他控制着意志驟然回神,放下傷口處的手,撫開蘇凝紫,大步向內廳走去。
李昭淩立在廳裏,一動不動盯着通往內院的甬道,聽到人聲眉間微蹙,一直等到看見宋牧之熟悉的身影,才安下心來,可是一想到他的臉,就又忍不住緊張。
待到宋牧之真的出現,他居然有些慌亂,盡量穩着心虛匆忙起身相迎,細看一眼,宋牧之臉上全無血色,嘴唇蒼白,雖然草草披着一件外褂,可依舊端端正正,一副将軍的冷傲神态。這樣看,除了臉色難看了些,竟也不見其他異樣。
李昭淩沉了口氣,上前問:“身體好些了嗎?”他想了想還是不放心,扶起宋牧之的胳膊,“你坐下說。”話剛說完,就隐約覺察到周圍異樣的氣息。
宋牧之稍稍尴尬,推開李昭淩的手入了主座,冷冷看他一眼問:“義城戰事如何?”
驟然的四目相對,讓李昭淩一下晃了神,稍稍分辨,宋牧之眼神裏卻是從未有過的冷漠,李昭淩咬咬牙,說:“對敵五萬,殺……殺敵五萬。”
宋牧之緩緩閉上眼。
“将軍!”
夏侯勇、趙幽、張珣、段複遵齊齊跪下,帶着随後趕到的蘇凝紫,王信、陳尚、武廣信,四臣五将具在,跪了一屋子。
宋牧之睜開眼時,眼中神色已然恢複到往常的果敢與自持,沉聲道一句:“換裝,回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