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封印 (1)
事情發生之後, 李簡是愣了好一會兒, 才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麽的。
李簡從齊修身上跳下來,抓住他的衣襟,咬牙。“逆徒, 你幹什麽?目無尊長、以下犯上?”
齊修這下也稍微冷靜下來一點了,他剛才那舉動,實在也是太過着急太過情急所致。但齊修此刻必須不能慫,只得硬着頭皮, 繼續沉着臉, 反過來捏住李簡的下巴。
齊修微微眯眼。“哦,以下犯上的事,我不早就幹過了嗎?”
李簡:“……”——什麽情況, 一言不合就開黃/腔?
齊修摩挲了一下李簡的下巴, 聲音再沉了下去。“師父,你還亂不亂跑了?”
“你搞什麽?做徒弟的教訓起師父來了?”李簡一把推開齊修, 心裏也有點不爽。
他昨夜那般趕過去,雖說是為了沖兒, 但這只是一半原因。還有另一半原因, 他自然是為了齊修。西華魔人在離瀾卻城帝宮那麽近的地方犯事,李簡不探查清楚、心裏不安, 恐他們對齊修不利。
自己操勞了一晚上,還受了傷,竟然還反過來被徒弟教訓,簡直不能忍。
李簡拂袖, 徑直就要往外走。
李簡往內室外走,背後的傷自然又映入齊修的眼睛。
看着那血淋淋的五道爪印,齊修心疼不已,立刻用魔息封住門窗,上前一步。“你又去哪裏?給我回來!”
“你待在屋子裏生你的無名氣去。我要出去。你給我收回魔息。我不想在這裏打架。一會兒把屋子毀了,重建還得費錢。”李簡原本是有些怒氣沖沖地說出這句話的,等他說完這話,仿佛是自己也覺得好笑,竟然發不出火來了。
齊修好像也覺得好笑,心中怒意頓消,走上前攀住他的肩膀,勾唇笑道:“哦,財迷師父還是心疼你徒弟的錢的。”
李簡沒有說話,只想了想剛才的事,突然又生氣了,這生氣之外,他還覺得有點委屈。——自己受了傷,得不到齊修的好話,居然反過來被他教訓,怎麽想都好委屈好生氣。
明白過來自己生氣的點之後,李簡也有些被惡寒到。——握草,談了戀愛的人都會變矯情?男人也會?
齊修上前,輕輕攬住他,小心不碰觸到他的傷口,輕嘆了一口氣,道:“罷了。你要是生氣想打架,我陪你去院子打,可好?我不還手。”
李簡摸摸鼻子:“那還叫打架嗎?有意思嗎?”
齊修見狀抓起他的手,讓他轉過身來面對自己,又道:“師父,我不是以徒弟的身份教訓你,是以夫君的身份,行不行?”
李簡:“……”
齊修再嘆一口氣。“我只是擔心你。師父,別生氣了。過來,我幫你上藥,好不好?”
李簡到底是不願太過矯情,倒也沒鬧,只是擡眸看齊修一眼,沒有說話。
這一眼含着那麽些許委屈和埋怨,卻讓齊修覺得自己心都要化了。
齊修上前一把抱起李簡,緩緩坐到床邊,把他放下,再拿了藥膏過來。
齊修剛才已用治療術幫李簡止了血。故而李簡背部沒有再流血,但那傷口頗大頗深,看上去還是有些觸目驚心。
齊修小心翼翼幫李簡褪下外衫,偶爾一次衣衫滑過他背後的傷口,李簡“嘶”了一聲,像是受疼了。
齊修立刻幫他吹了吹,放柔聲音:“還疼嗎師父?”
“沒事。”李簡道。
如是,齊修拿出傷藥,幫李簡塗抹。“這是昔年打仗用的唐家金瘡藥,很管用的。應該一會兒傷口就會開始收斂了。明天就好了。”
“嗯。”李簡點頭。
“是何人所傷?怎麽回事?”齊修不由問,聲音已冷冷有股肅殺之意。
“一種叫‘彘’的巨獸,已被我殺了。”李簡道,“它應該是由扶央放在那兒,用來保護孟挽青和水玉的。”
“嗯,彘的出現通常跟水有關,而水玉跟水的力量有關。它被用于保護水玉,不奇怪。只是,孟挽青怎麽會在那兒?”齊修蹙眉。
如是,李簡便把見到的殘念告訴了齊修。
齊修聽罷,卻鎖了眉。
李簡許久沒聽見齊修說話,便轉過了身看向他。“怎麽了?”
“沒事。只是覺得,事情好像沒那麽簡單。師父,金鎖在你那兒嗎?”齊修問。
“不在。在小青那裏。”李簡道,“金鎖、木石、水玉……這些神器有什麽關聯嗎?”
齊修蹙眉,解釋道:“我們這片大陸叫青瀾。傳說,青瀾這個世界,是由五大神器共同創造的。五大神器,與五種元素相互依存,分別為金木水火土。五種神器各有一種神奇的力量,但除了已經故去、或者隐退的上古諸神,無人真正懂得如何使用。譬如,圓空無法用金鎖使時光倒流。還有,扶央也不能真正讓水玉颠倒陰陽、救活孟挽青。”
“大概明白了。”李簡道。
“按傳說裏,是五大神器齊聚創造出這個世界。如果讓它們重聚,确實不知道會發生何事。”齊修蹙眉,“如果穆野仍在為西華辦事,而西華一直以來都在收集五大神器,背後有大陰謀。”
李簡聽了,也不由深思。“所以我其實覺得……穆野的立場确實很奇怪。扶央明顯假公濟私,動用水玉為孟挽青保命。無論如何,他是不希望水玉被別人拿走的。可是穆野明顯在忤逆他。所以,穆野又不像是扶央的人。”
說到這裏,李簡再道:“說起來,木石和水玉都在我這兒,金鎖在神界小青那兒。小青那兒,他們應該暫時沒有辦法。至于木石,他們應當不知道在我這兒。接下來,他們會想辦法從我身上奪走水玉。另外,他們會去尋找土環和火镯的下落。”
“對。所以師父——不許亂跑。”齊修上前,勾住李簡的下巴,再度沉聲。
而此刻,齊修的瞳孔顏色暗了下去,而這暗處又有些許紅光。
他的視線逡巡過李簡的身體,似在打量什麽。
畢竟,為了剛才方便上藥,李簡是脫了上衣的。
此刻,他的脖頸、寬窄适度的肩,誘人性/感的鎖骨,以及往下略有肌肉又不會太誇張的腰腹,都全部暴露齊修越來越炙熱的目光下。
看着齊修的眼神,李簡剎那間明白了,什麽叫做——用目光也可以強/奸人。
李簡一把拉過錦被把自己蓋住,側躺着睡下了。“我要睡覺。”
齊修略顯遺憾地嘆口氣,終究上前在他眉間輕輕一吻。“你睡吧。我去看看穆野那邊的情況。”
李簡聽到這話,倒是又坐起來穿好衣服。“我跟你同去。”
“你好好休息——”齊修蹙眉。
李簡搖頭。“我的神息或許能幫上忙,我跟你同去。”
齊修聽罷,到底也點了頭,帶上李簡一起去到了天牢。
一路上,李簡也不由問了他。“你打算怎麽審他?”
“我打算适量試探。若他不說,便放了他。玄絕閣暗衛的跟蹤術、隐術天下無雙,屆時派暗衛跟蹤他,看他與誰聯絡,自可順藤摸瓜。”齊修道,“當然……那個人也可能覺得他已無用,會殺了他。但無論如何,放他離開,總會有線索。”
片刻後,天牢。
穆野木然坐在天牢裏冰涼的地板上,好像失去了感知世界的能力。随後,他聽到腦子裏傳來了一個聲音,是芙姬的。
“哎,你比我想象中還要來得沒用。水玉竟然讓李簡奪去了?真是的!”
木然直接跪下了,好像芙姬就站在他跟前似的。“芙姬大人,請再給我一次機會。”
“哎,其實倒也無妨。我想了想,水玉暫時放在李簡那裏,總比放你和桂香身上安全。反正……李簡也要為我所用的。”芙姬笑了笑,“那麽,其實這樣看來,你毫無用處了。”
“不。請別殺了我。請讓我潛伏在李簡身邊。您所謀之事,我後來一定能幫上忙的!”穆野道。
“我現在沒有對你用攝魂術。你應該什麽都想了起來。”芙姬“呵呵”笑了兩聲,“我讓你親手殺了沖兒,還侵占了你心愛女人的身體……你不恨我?真願意幫我?”
“在下願意為芙姬大人做一切!芙姬大人所求,就是我所求,芙姬大人所願,就是我的所願。為此,我就算殺了我自己,也沒有關系!”穆野道。
“也好……你倒是提醒我了。你現在就自盡,也好取得……他們二人的信任。”
芙姬說完這句話之後,似乎就從穆野腦海裏消失了。
穆野随後站了起來。他身上一切尖銳的物品,都讓暗衛收走了。本來他作為一族之王,不至于對付不了暗衛,但畢竟李簡下手頗重,他的确受傷不輕。
穆野環視周圍,是在考慮如何自盡。門口有暗衛的眼睛盯着他,他哪怕撞牆,都會被暗衛阻止。
他想了想,總算想起一招凝水化冰之術。他垂下手,讓衣袖遮住手掌,不至于被暗衛看見。他暗暗使用凝冰之術,将空氣中的水分凝結成一把冰刀,再以極快的速度插進自己的心口。
暗衛大驚之下,只能隔着牢門及時使用治療術幫他止血。
另一暗衛則立刻前去禀告齊修。
暗衛剛走到門口,已看到齊修和李簡來了。
“參見陛下!”暗衛單膝跪地道。
“起身,何事如此慌張?”齊修問。
“屬下看管不利!穆野自盡了!”暗衛道。
“我去看看!”李簡立刻踏入天牢,齊修旋即跟上。
暗衛已打開牢門,幫穆野護住心脈。李簡進入查探,随後暗吐一口氣,幸好暗衛發現及時,這冰刀還沒有插太深,未中要害,傷可救治。
李簡取出銀針,幫穆野紮了針,再幫他推了些靈力,穆野方才好轉。
齊修看着李簡又為別人随意消耗靈力,皺了皺眉,但當下也只有吩咐暗衛:“天牢不适合養傷,把他擡至甘泉殿,讓他活着,我們要問話。”
暗衛領命,上前擡着穆野往甘泉殿而去。
齊修蹙眉,“通常做出這種行為的,是死士一類的人,他們絕對忠于他們的主人,所以落網後會立刻自盡,免得被折磨、也避免自己說出主人的秘密”
“應該不太可能。”李簡想了想,卻是這般答,“我們第一次見他的情形,你當還記得,他是很狂傲的,這一百年裏他吃了苦頭,沉澱了不少,但骨子裏的驕傲猶在,我不信,他會被人洗腦做出這樣的舉動。有沒有可能……是他被蠱惑了,而他自盡,就是蠱惑他的人讓他如此做的。”
齊修聽了,搖頭。“這種可能也很小。師父,我自信帝宮、乃至整個瀾卻的防禦機制都十分完備。哪怕身懷神息如你,那晚剛靠近帝宮我就知曉了。只是我感覺到你沒有殺意,請君入甕,看看你想做什麽,故而沒有阻攔。而今次,我什麽都沒察覺到。”
李簡聽聞這話,也知道一切還要等穆野醒過來再說了。
半個時辰後,甘泉宮。
穆野醒了過來。他睜開眼,似乎有一瞬的茫然。他咳嗽了兩聲,坐了起來,便看見了迎面走來的齊修和李簡。
他皺了皺眉,似乎想站起來,朝齊修行禮。
“你傷得不輕,坐着吧。”齊修道。
“多謝聖帝。”穆野有些茫然地點頭。
之前,穆野來陽明宮的時候,李簡也看出他有點不對勁了。那會兒李簡只以為他因為沖兒的死有些失魂落魄,但現在看來,他整個人真的像是被人控制住了一般。
李簡上前,撫上他的手腕,幫他把脈查探。
齊修似乎想起了什麽,手凝法決,竟是布陣探查。他如抽絲剝繭般,隔空探查穆野奇經八脈,直到最後,他才在穆野腦中和心髒處抓住那麽一絲微弱的魔息。
那一瞬,齊修也有點暗自心驚——能以如此精準的手法控制人心的魔,到底是誰?
因他知道,就連自己也沒有這樣的能力,更何況是自己手下敗将的扶央!
李簡察覺到齊修的神色,傳音入密問:“如何?”
齊修便道:“他的心脈裏有魔息,有魔操控了他的心智。師父可能用神息切斷其心脈處的魔息?如此,我可将剩餘魔息引出。”
“我試試。”李簡看向穆野,拿出數枚銀針,為銀針注入神息後,将之分別打入穆野前胸和後背的幾處穴位。
“應當可以了。你看看。”李簡對齊修道。
“好。”齊修拿出一枚噬魔石,對準穆野心口的位置,念了句咒術,再喊一聲:“破!”
轉瞬,有幾不可見的黑色霧氣從穆野的心口傳出來。
而後,穆野再度陷入昏迷。
李簡發現了,那絲魔息比頭發絲還要細,偏生就是這樣細的魔息進入了穆野的心脈、再連入他的大腦。
齊修面色有些凝重。“這……竟似乎是魔界失傳已久的噬魂術。如此,可以解釋剛才穆野的舉動了。”
“怎麽說?”李簡問。
齊修便道:“所謂噬魂之術,提前将魔息注入被控制人的心脈,如此,被控制者可以與施法者心意相通。甚至相隔千裏,被控制人也能聽從施法者的指令。”
“所以,剛才有可能是控制穆野的那個人,用噬魂術,向穆野傳達了讓他自盡的指令。他會噬魂術,自然無需進帝宮,更無需親眼見穆野。”李簡蹙眉,不由道,“那個人讓穆野自盡……是覺得他沒用了嗎?”
“還有一種可能,他是為了讓穆野博取我們的同情。”齊修道。
原本齊修和李簡一直是用傳音入密交談的,但此刻齊修似乎是故意說給穆野聽,便沒有避及般說道,“這也可能是苦肉計,好讓我們以為,穆野真的已經是他的棄子,不能為之所用了。何況,穆野對那個人有仇恨,想來……是沖兒的死離不開那個人。我猜,穆野一會兒醒來,一定會痛哭流涕、悔恨不已,然後說,他既已被那人抛棄,又被我們破了噬魂術,會跟我們一起,為沖兒報仇。”
齊修的話應了驗。
穆野再度醒來後,直接跪在了地上。他沒有痛哭,但似乎已痛苦到極致,眼淚都忘了流。他渾身發抖,一句話都說不完整。
李簡只得再幫他紮了幾針,幫他護住心脈、讓他能夠盡量平複一下心情。
最後,穆野總算平複些許,擡頭看向李簡和齊修,道:“我不管你們信我也好,不信我也好。我必殺了她,為沖兒和桂香報仇!”
“你不妨告訴我們,控制你的人是誰?”李簡問。
“是個女人。她說她叫芙姬。”穆野道。
“你說什麽?!”這一句話,是齊修說的了。他的聲音裏有着極大的不可置信。
李簡看向他,發現他雙眼都寫滿了震驚。
執政百年,齊修早已修煉得內斂沉穩、波瀾不驚。極少有事情能讓他那麽驚訝。
李簡不由蹙眉。“這個人是誰?”
同一時刻,魔界,東離族聖殿。
鐘離城坐于殿中,漠然喝茶。
少頃,有一名黑衣男子進殿,朝他跪下。“參見尊上。”
“摩伽,你來了。坐。”鐘離城淡淡問,“如何?九重塔異動的原因查明了嗎?”
“尊上——”摩伽神色嚴肅,“是九重塔底。會不會跟……鎮壓封印有關?!”
這話說完,鐘離城神色未變,但他手中的茶杯,卻驟然碎裂。碎裂後的碎片把他的掌心劃出了血,但他似渾然未絕。
“尊上……這……”摩伽雙拳握緊,顯然也極為憂慮。
“我去九重塔看看。”鐘離城起身,踏入聖殿,兀自往九重塔的方向走去。
東離最高的山叫鳳還山,聖殿就位于鳳還山頂,擁有這對東離的絕對統治權。
魔界是沒有陽光的。這裏終年黑暗。天空之中只有一輪月亮,用微薄的光亮勉強照亮這個世界。
此刻,站在鳳還山頂往下望,借着如水月華,鐘離城能将東離盡收眼底。
——東離的魔人們,快樂嗎?至少比起西華的人,是快樂的。至少他們擁有相對和平的環境。鐘離城自繼位以來,已嚴禁東離人通過殺人獲取魔息。加上東離已被人界視為友好的存在,這裏沒有戰争、少有殺戮。
但是,這裏的人心甘情願地被流放在魔界嗎?
畢竟,縱然魔人壽命極長,縱然他們神懷魔息,能做許多人類做不了的事情。但這裏的生活比人界确實差遠了。這裏沒有山川湖泊,甚至沒有陽光。有的只是亘古的黑暗,和無望的未來。
鐘離城輕拂衣袖,來到一片荒漠。
荒漠放眼百裏,都只有黑色的沙。行走在這裏,如同行走在時間的盡頭。
萬年前,神魔交戰,魔族大敗,被流放于魔界。出戰對抗神族大軍的,有七名大将,被魔界尊稱為“七戰神”。有兩名戰神站死,另外五名戰神帶領魔人來到魔界,用術法幫助大家開墾荒地、繁衍生息。
五千年前,有兩名戰神突然造反,被當場處決。其餘三名戰神亦是幾乎耗盡全力,才将兩名反叛的兩位将領的肉身擊碎,并将其靈魂以封印鎮壓在九魔塔裏。而這兩名反叛大将中,有一名女子,叫做“芙姬”。
但他們為何反叛、做了什麽事,時間過去太久,已經沒人知道了。
為了鎮壓這二人,一名戰神為此耗盡魔息,死去。又兩千年後,七戰神中僅剩的兩位戰神接連逝世。由此,魔界實力大減。
那時候魔界尚且統一,由七戰神統領。最後兩名戰神死去後,魔界各勢力則開始分裂,陷入長時間的戰亂。那段時間,是魔界中魔人活得最慘的時候,平白走在路上,都可能被人殺掉取得魔息。
直到一千年前,鐘離流華取得勝利、這才重新統一了魔界。
鐘離流華認為魔界征戰多年、實力大損,應當盡快發展人口,利用魔息把魔界打造成一個适合居住的地方。同時,鐘離流華發展兵力,讓魔界勢力慢慢增強,不至于受人界修仙界、又或者妖族的進攻。
在那五百年間,魔界處于和平年間,人口日益繁多、實力日漸強盛。
西華家族是擁有大量封地的家族。他們這時候提出,要進攻人界。因為魔界沒有太陽、生存環境惡劣。統領魔界的鐘離家族反對,認為三界應互不幹涉、取得一個平衡。魔界若非要進攻人界、乃至妄圖重返神界,終歸自取滅亡。
西華家族暗中開辟空明之界,為溝通人魔兩界的渠道,試圖憑此進攻人界。鐘離族及時發現,以武力鎮壓,取得空明之界的所有權。
西華家族懷恨在心,在魔人中展開游說,率領了一幫致力攻打人界的魔人,憑已有的封地及蠻橫強大的實力,對周邊城鎮發動突然襲擊,有了大片土地,自立為一國,自此與東離國成了敵對國。
兩國交戰,已有一千五百年。
鐘離城記得,當年的穆想衣還叫鐘離想衣。她原本特別崇拜她的父親鐘離鈞。
鐘離鈞那會兒,違反了東離族的祖訓。他竟認為,魔界确實不應該傻傻地待在魔界發展,這樣下去終究坐以待斃,應該主動出擊。畢竟,魔人,曾經也是高高在上的神人。
如此,鐘離鈞竟與西華當時的魔尊達成了一致,打算合謀。
鐘離鈞私自會見西華魔尊的事無意被鐘離想衣聽到了。鐘離想衣那會兒還單純,只想勸說自己的父親。鐘離鈞不能讓這事傳開,于是不顧一切,打算親手殺了自己的女兒鐘離想衣。
鐘離城及時從父親手下救走鐘離想衣,帶她自空明之界逃亡人界。兩人原本是不知道怎麽去人界的。但好在兩個小孩自小頑皮,捉迷藏的時候,竟探尋到這麽一條路徑。
其後,鐘離想衣改名穆想衣,去了淩鳳堡。鐘離城則被蒼羽觀燕奇偉收為徒弟。
鐘離城為了東離族、乃至魔界的存亡,一直秉承祖訓,加上妹妹的事情,恨透了鐘離鈞。故而,哪怕被燕奇偉誤會,鐘離城後來也不得不回魔界,與魔人籌劃,終究聯合家族勢力,與穆想衣一起殺了父親,毀了他與西華的陰謀。
那之後,鐘離城繼任東離魔尊至今。
此刻,見着這不見天日的魔界,鐘離城一時竟也心生恍惚,不知自己多年以來堅持祖訓,究竟是對是錯。
——如果,他将魔尊之位傳給齊修,又當如何呢?
他當年本也是如此打算的,所以強迫齊修入魔,并希望他成長為自己想要的那種方式,将東離的祖訓傳承下去,将魔族的血脈傳承下去。
可事情到了後來,确實已經超出了鐘離城的掌控。
以至于他現在,有些懷疑自己所做的一切是否正确。——也許,沒有什麽,是絕對正确的。
鐘離城想到這裏,苦笑了一下。他攤開掌心,輕嘆一口氣。“想衣,我大概是真的老了。不得不服。人老了,總是會糊塗一些的。如果是你……你會做怎樣的選擇呢?”
鐘離城輕嘆一口氣,轉瞬不再遲疑,來到九重塔——當年鎮壓芙姬和另一位反叛者樂章的地方。
魔人都知道九重塔有九層高,然而鮮有人知道,九重塔下還有九層,和陸面上的九重塔是猶如倒映般的存在。
而地下九層塔的最底,便是兩個背叛者的封印。
此下,鐘離城咬破手指,以純正魔族之血畫下法陣,繼而被傳送到塔底。
塔底有兩個石像,一名男人手執長矛,星眉劍目,眼裏有着殘酷的殺氣,即使是石像,也讓人望之膽寒,這是背叛者樂章。
一旁,石像的女子有着幾乎這世上最美麗的容顏,她帶着嬌媚的笑,縱然是石像,也極為靈動勾人,這便是背叛者芙姬。
兩個石像腳前,各有一個陣法,是為封印。背叛者樂章身前的封印有着白金色的光芒,封印的陣法呈圓形,中間有七顆星星,星星之間彼此有金色線纏繞,是其餘戰神從神界繼承的神之術法。
至于芙姬,她面前也有這樣的陣法。只是不同于樂章身前的,芙姬面前的陣法猶自明亮,但其中的七顆星皆數黯淡。
——芙姬,逃走了。
鐘離城鎖眉閉上眼,終究長長嘆了一口氣。最後,他到底動用魔息加固了樂章的封印,并傳令下去,近日将舉行儀式,将九重塔的鎮壓力量進一步加強。
當晚。人界,瀾卻城,帝宮,楊明宮。
鐘離城趕至,跟齊修和李簡講述了芙姬靈魂逃離封印的事。
齊修聽罷,蹙眉道:“看來,穆野起碼在這一點上沒有撒謊。指使他拿走水玉的人,确是芙姬。”
“你們知道芙姬?這裏發生了何事?她已經行動了?”心知此事重大,鐘離城也不由有些緊張。
李簡便上前對他做了解釋。
鐘離城聽罷,道:“芙姬和樂章當時的肉身俱毀,只有靈魂被鎮壓封印在九重塔下。現在,芙姬的靈魂逃了出來,她首要做的,怕是能夠重新擁有肉身。”
“如果附身在尋常人身上,不行嗎?”李簡不由問。李簡是想到了桂香。想來,桂香身上有諸多異狀,譬如那日結陰婚時她的表現,恐怕她是被芙姬附身了。
芙姬是魔界的戰神,力量太過強大,那個道士傅安看不出來,也是正常。
聽了李簡的話,鐘離城解釋道:“尋常人的肉身,是不足以神、魔使用的,最多用個一陣子就不行了。因為人的肉體承受不了神、魔的力量。”
聽到這裏,李簡的心進一步一沉——那麽,這桂香看來是兇多吉少了。
怪不得,當日那道士傅安說:“這姑娘委實可憐。我幫她算了一卦。此等前緣确實已經了結。但她……委實命途多舛。今後的一切,還要看她的造化了。”
齊修略作思忖,道:“金鎖跟時間有關,木石跟空間有關,水玉跟陰陽有關……芙姬獲得水玉,是為的什麽?光憑水玉,她不能獲得肉體。難道,她要齊聚五大神器,造出肉體不成?”
“恐怕沒那麽簡單。”鐘離城道,“芙姬當年為何背叛魔界,沒有史書記載。我近日想辦法查一下,或許能明白她做一切的原因。你們萬事小心。”
鐘離城急着回魔界調查,如此,也便匆忙離開了。
鐘離城離開後,李簡倒是陷入了沉默。
他是回想了桂香身上的事情。他之前占據過這個世界本身李簡的身體,而那個李簡欠了桂香一段前緣,所以他們生生世世都會有情感糾纏,除非那個李簡還了這段緣。
可是這因果,終究是很虛無缥缈的東西。一世還不了,還有下一世。
李簡還是不相信,憑着所謂的因果,那桂香能準确無誤地把繡球砸到自己身上。
現在想來,恐怕是那個時候,桂香就被芙姬操控、甚至附身了。芙姬畢竟是戰神,縱然現在沒有實體,力量被大幅削弱,但想來還是有辦法促成一些事,所以李簡沒能避開那個繡球。
所以,芙姬是故意找上自己。
可是她到底想從自己身上得到什麽呢?
難道她知道木石在自己身上?還是說,她僅僅是想利用自己的神息去獲得水玉?
芙姬現在沒有實體,還無法憑桂香的肉體進入結界奪取水玉,所以她殺沖兒、控制穆野,設下這樣一個計謀。可是她最終沒有得到水玉,但為何她也沒采取進一步措施?
再來,如果芙姬僅是為了神器,為何又會在桂香與自己結陰婚那天那麽失控?她竟流出了血淚,借桂香的身體說要嫁給自己?
李簡只覺得頭疼得緊。對于這個世界的人來說,他是個異世人,明明跟這世界的一切都毫無關聯才對。
“師父,怎麽了?”齊修走至他面前,不由問。
“沒事。回去睡覺吧。昨晚就沒睡。”李簡起身,是打算往楚琉宮的方向走去。
齊修卻是上前,把他抱了起來,再往外走。
李簡扶額:“我不至于那麽嬌貴。”
“你身上有傷。聽話。”齊修這般說着,已将李簡抱到了陽明宮外。
“你為什麽不禦劍,或者幹脆用傳送術?”李簡皺眉。
“那樣沒意思啊。師父,你沒情趣。”齊修勾唇,調笑了一句。
其實齊修心裏頗為沉重、頗為擔心。
芙姬的複活,魔界的潛在變動,還有玄德帝為他改命之舉……這些事若獨立發生,齊修倒也不會太放在心上,認為自己足以解決。
但當這些事一起發生的時候,齊修還是不免擔心。他好像能感覺道,一切都在慢慢應驗。玄德帝死前的話不斷在齊修腦裏回蕩,他只有将李簡緊緊抱在懷裏,才會覺得他不會走,才會覺得,那一切都不會應驗。
李簡暫沒察覺到齊修這些心思,只說:“情趣?是,就你懂情趣。什麽以發為戒的,都不知道你從哪兒學的。”
說到這裏,李簡終究覺得一路上各路宮女太監們的目光讓他如芒刺在背,他到底是從齊修身上跳了下來,兀自往前走去。“走了逆徒,回去休息。好好睡一覺,明日我們再好好把這些事順一順。”
“嗯。”齊修淺淺蹙眉。
李簡冷不丁回頭,恰看見他這副樣子。
李簡收起笑,走上前,拍拍他的肩。“在擔心?”
“沒事師父。”齊修擡起手,撫過李簡的發。
李簡順勢握住他的手腕。“走吧,回去喝點酒,睡覺。”
“哦,睡、覺……”齊修到底斂去所有擔心,笑看向李簡,故意緩緩念過這個字眼,“師父,你知道嗎,其實那竹榻很硬的。”
“行。我睡竹榻,你睡床。”李簡摸摸鼻子,松開他,轉身往前走了。
“不不不。”齊修上前,握住李簡的手,俯在他耳邊沉聲問,“師父,你那兒……總不至于還疼吧?”
“疼。疼着呢。不許胡來。”
齊修輕嘆一口氣。——啧,第一次技術不過關的後果就是,下一次,還不知道是何時。
接下來的幾日,齊修和李簡是頗為忙碌的。首先,劉太守那樁“反齊聯盟”的事,還沒有徹底解決;其次,有芙姬、穆野以及五大神器,甚至跟三界安危都緊密相關的事;再來就是舉國上下的大小事宜了。
李簡經常陪齊修改奏折改到深夜。以至于李簡感嘆當皇帝太過不容易。——話說,古代、還有電視上那些政績不錯,還能後宮三千、夜禦數女的皇帝,是哪兒來的時間和精力?何況他們有時候還要摻和女人們的争鬥?!可怕,太可怕。
及至三日後。
李簡和齊修好不容易休息了片刻。齊修早起打座修煉去了,李簡則從劉華手裏接到一張灑金請柬。
請柬是黃大人發來的。黃大人說最近結識了一個商業奇才,把生意做得風生水起,沒幾年,就當了光國首富。
黃大人設宴,請了這位商業首富,同時想邀請李簡。一來,李簡在數字推演和商業方面很厲害,二人可以交流一二;二來,黃大人是想讓李簡一起談談,看是否能将此人在戶部也謀個職位,這樣不禁對光國的經濟治理有利,沒準還能忽悠他給國庫定期捐點銀子。畢竟,此人是光國首富。
李簡本想推掉,實在不想摻和這些事。
哪知,有只青雀從窗戶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