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孟新禾聽了也猛然愣住,但他沒有認出秦許,“是,我是,你是——”
脫口而出的“秦許”被硬生生憋了回去,秦許說:“我是十七。”說完又補充了一句“藍天福利院的”。
陳晨在旁邊疑惑地撓頭,“什麽十七?”
“我是那年第十七個進天福利院的孩子,因為父母沒留任何身份信息,所以在我識字之前,院裏的人都叫我十七,”秦許解釋完,轉頭望向一旁的服務生,問他:“孟新禾,你還記得我嗎?”
孟新禾這才回過神來,他朝秦許笑了笑,“記得,十七,你是我們院子裏運氣最好的一個,我怎麽會忘?只是那個時候我們都太小了,現在變化又太大,我剛剛沒能認出來。”
他說話的時候,目光在打量秦許,從秦許的鞋子一路看到他精致的袖扣,然後不留痕跡地迅速收回目光,對秦許說:“太巧了,沒想到還能再遇見,你現在叫什麽?在哪裏上學。”
“秦許,秦始皇的秦,允許的許,我現在在A大,你呢?”
秦許說完有些後悔,因為他看到孟新禾嘴邊的笑凝固了,孟新禾把手裏的點菜小平板放在桌上,指頭在上面點了兩下,“你也看到啦,我在這兒工作。”
秦許點頭,“挺好的,這裏生意這麽好。”
孟新禾笑了笑,“诶我給你們推薦幾道菜吧,雖然不是招牌,但比招牌好吃。”
陳晨連忙道:“好啊好啊。”
秦許看着孟新禾,突然問:“素涵呢?她怎麽樣?”
孟新禾翻菜單本的手突然頓住了,弓起的後背有些僵,但他很快恢複原狀,笑着說:“還行。”
“我們三個當時玩的最好,我走之後也很想你們,但是院長不讓我回去看你們,連電話都不給打。”
“我知道,這是規矩,我們都沒怪你。”
“新禾,”秦許并不擅長說這種話,但他還是努力組織語言道:“你有什麽需要我幫忙的盡管開口,我們加個聯系方式吧。”
孟新禾怔了怔,說:“……好。”然後掏出手機。
他的手機是很舊很舊的老款了,左右的角都磕壞了,屏幕也是碎的,孟新禾費力地按了兩次電話簿,才好不容易出來一個數字鍵盤,秦許要接過來輸入,孟新禾沒給,他淡淡笑着,有些難堪,“我自己輸吧,你用不慣。”
“好。”秦許報了自己的號碼。
孟新禾輸入完秦許,就聽見後面有人叫他,是鄰桌的人在催他上菜,孟新禾拿起點菜的小平板,先走過去跟鄰桌賠了笑,然後走過來對秦許說:“你們點好了嗎?好了我就下單,對了,我剛說要給你們推薦的,嗯……這兩個,口蘑和碳烤大蝦,真的都不錯,你們喜歡的話,我讓後廚給你們加量。”
秦許怕耽誤孟新禾的時間,連聲說好。
孟新禾熟練地輸入了一串菜名,然後收起菜單放到桌邊的盒子裏,把打印出來的單子貼在桌邊,對秦許歉然道:“不好意思,那我先去忙了。”
孟新禾走之後,陳晨低聲問道:“他是不是就是你之前說的那個在孤兒院幫過你的小哥哥啊?”
“嗯,”秦許點頭,神色有些黯然,“沒想到他現在這麽辛苦。”
陳晨很深沉地嘆了口氣,“這也是沒辦法的,人各有命,他多大啊?看起來做事很熟練诶。”
“比我大一歲。”
“哦哦,那是挺辛苦的,想想我們,和他也差不多的年紀,我們實在過得太幸福了。”陳晨也忍不住感慨道。
菜品陸續被端上來,秦許注意到碳烤大蝦那一盤的分量,真的比旁桌的多了一半。
孟新禾小時候就會照顧人,秦許從記事起就經常被孟新禾領着去食堂,那時候孟新禾一手牽着秦許,一手牽着李素涵,三個人磕磕跘跘地往食堂走,李素涵走路慢,一般到食堂的時候,肉已經不剩多少了,孟新禾就會把肉全夾給李素涵,秦許也學着他,想夾給李素涵,但被孟新禾攔下,秦許不解,孟新禾笑着說:“你自己吃吧,你要長個的,小蘿蔔。”
他只比秦許大一歲,比李素涵大兩歲,但他很有耐心,比所有的小孩都要早熟,秦許大了一些之後聽說孟新禾不是被遺棄的小孩,他是被他爸打的不省人事,被福利院的院長救下來,安置在福利院的。
但孟新禾卻說:我和你們一樣的,沒什麽不同,別難過,咱們要好好活下去。
……
等他們吃完,不見孟新禾忙碌的身影,秦許只身去前臺付了賬,又坐回原位,等了半天也沒等到孟新禾,只能作罷。
他和陳晨起身,拿起東西離開,剛推開門,突然聽見孟新禾在後面喊他。
“十七——”孟新禾小跑着到他身邊,但換了個稱謂:“秦許,你剛剛問素涵的事,我沒說實話,你要是有心挂念着她,就去福利院看看她吧,她病了,白血病,晚期了,以後要是再想見,可能就難了。”
秦許呆住,“什麽?”
孟新禾說完之後沒有看秦許,可秦許看到他眼角有淚,幾秒之後,他擡起頭,還是像剛剛那般笑,“覺得好吃以後常來啊,我還有幾桌菜要上,先進去了,你們慢走。”
秦許站在原處站了好久,直到寒風竄進領口,他才回過神來,他對陳晨說:“我現在就去福利院。”
陳晨懂秦許的想法,只問他:“你要我陪你嗎?”
秦許搖頭,拿出手機準備打滴滴,但手邊就有一輛空着的,和陳晨道了別,徑直走過去。
可到了藍天兒童福利院,門衛卻不讓他進,說沒有一個叫“李素涵”的女孩,秦許沒有辦法,只好求門衛幫他打個電話給院長。
院長竟然還記得他,也記得他現在是有錢人家的貴少爺,一點都沒怠慢他,連忙讓門衛開了大門放行。
秦許和院長寒暄了幾句,直接問道:“您知道李素涵現在在哪裏嗎?我聽說她生了病。”
院長的笑容僵在臉上,支吾了幾句,最後在秦許的視線下坦白,她帶秦許繞過福利院的主樓,來到宿舍樓旁邊的一個很破舊的小院子,推門進去,指了指裏面亮着微亮的房間,“那就是,我也沒有辦法,水滴籌也用了,但這病是絕症,沒法治,現在就是活一天算一天,數着日子過了。”
秦許走過去,滿腦子都是當年的畫面,那時候他喜歡看書,李素涵喜歡畫畫,孟新禾喜歡籃球,他們就在樹下各玩各的,誰也不打擾誰,只是李素涵愛撒嬌,畫了一會兒就開始搗亂,秦許不準她搗亂,輕輕推開她,她也不氣,踩着小步子去找孟新禾,孟新禾任她一把抱住自己,很開朗地笑。
秦許推開門,看到暈黃的燈光下,有一個瘦削的女孩坐在窗邊,她穿了一件洗的泛白的黃色棉襖,倚在窗臺邊上就像一片枯葉,房間收拾得很幹淨,小書桌上有一疊畫紙,被水杯壓着,女孩聽到門響,轉過頭來,露出一張沒有血色的臉,臉上有一塊顯眼的胎記,她見是陌生人,有些防備地站起來,但又沒什麽力氣,剛站起來又弓下腰,扶着凳子喘氣。
秦許慢慢走近了,輕聲說:“素涵,你還記得我嗎?我是十七哥哥。”
李素涵停住了,她緩緩擡起頭,黑沉沉的眸子定了定,然後像是好不容易翻找出久遠的記憶,從裏面提取出“十七哥哥”這幾個字,大概過了一分鐘的時間,她才開口:“記得,記得,我以為我這輩子都沒機會再見到你了。”
秦許突然很想哭,他很無助,今晚看到的一切都讓他很無助。
“十七哥哥,你現在好不好?”
“挺好的。”
李素涵笑了笑,但她笑得有些蒼白,“你剛走的時候,我讓新禾哥去找你,他記得來接走的你的轎車的牌照,就蹲在路邊一個一個地瞧,等了一個多月,終于等到那個車子經過,他就飛奔着跑過去,但沒趕得上,然後他又等了一個多月,這次他聰明了,求對面報刊亭的陳叔叔騎着電瓶車去追,終于追到了你的住處。聽他說,你住的地方很大很好,像宮殿一樣,他說你一定過得很好,我們可以不用擔心。”
秦許的眼淚到底沒有忍住,“對不起,是我不好。”
李素涵連忙搖頭,“沒有,你很好,我們都為你高興,你那麽聰明,又好看,肯定會先被人領走的,我們從來都沒有怪過你,你還記得我,還來看我,我已經很開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