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秦許長大了。
以前秦許總是糾結于秦屹眼裏的自己,常常纏着他說:“小叔,我什麽時候才能長大”、“我不喜歡可愛這個形容詞”、“小叔,我現在是男人了,你應該誇我帥氣”……
秦屹喜歡逗他,偏不說,秦許就失落地扭到一邊去,過幾分鐘又挨挨蹭蹭地坐回秦屹懷裏。
其實秦屹知道,小家夥沒過多久就會長大,脫去一身稚氣,變成能獨當一面的成年人,事實也确實如此,可當他親眼看到十八歲的秦許,毫無懼色地徒手制服惡徒,全無當年的嬌氣可憐見兒,秦屹卻兀然生出一絲不可言說的抗拒。
秦許的頭發長了一些,劉海因為剛剛的奔跑厮打,沒了造型,淩亂地搭在額頭上,卻正好露出精致漂亮的眉骨,他的鼻梁很直,鼻尖微翹,巴掌大的臉輪廓不深,和秦屹完全不同,如果把秦屹的長相比作色彩濃重的工筆畫,那秦許的長相就是一幅清潤的水墨畫,處處留白似仙,唯有一對眸子黑且亮,望過來時能把人深深地吸附住。他此刻垂着眼,秦屹卻忘不掉他剛剛那個眼神,混雜着許多情緒,說不清道不明。
他穿的黑色毛呢大衣左肩處被劃了兩道傷,一道只劃破了衣料,另一道卻被下了狠手,裏層的米白色毛衣被割開,血肉清晰可見,染紅了邊緣。
可秦許就像沒事人一樣站在路邊,和圍觀群衆一起等着警車過來。
秦屹在心裏嘆了口氣,這孩子是真的不怕疼,可他心疼。他伸出手,想扶住秦許受傷的那只胳膊,可秦許如條件反射一般,猛地後退了一步,拿下身上的大衣,放回秦屹的手裏。
“不用了。”
“傷口不要直接暴露在空氣裏——”
“不用了,”秦許眉頭緊鎖,冷聲說,“謝謝。”
秦屹愣了片刻,忽聞不遠處傳來110和120交錯的車笛聲。
秦許像是突然想起什麽,走到伏地不起的男人身邊,二話沒說先踩住他的肩膀,然後彎下腰從他的袖子裏取出一個袖珍噴霧瓶,男人罵了一句髒話,又被秦許死死踩住。
四周一衆嘩然。
陳晨走過來,倒吸一口涼氣,“這是迷藥?”
秦許點頭。
就在這時,救護人員和幾個民警穿過人群走了上來,經簡單的确認之後,秦許坐進了救護車,護士見他年紀不大,特地問了句:“有家屬要一起的?”
秦許餘光裏看見秦屹站在原地,但他開口喊的卻是:“陳晨。”
陳晨連忙坐進去,詢問護士嚴不嚴重,護士說挺嚴重的,随即關上了救護車的門,隔絕了外面的人流嘈雜聲。
秦許閉上眼睛,強迫自己不去想秦屹。
陳晨坐在一邊看着護士給秦許的傷口消毒,怕他疼,問他:“小許,剛剛那個男人我怎麽覺得特眼熟啊?”
秦許沒說話,陳晨自己想了半天,然後一拍大腿,把護士吓了一跳,他連聲道歉,然後湊近秦許,說:“是你小叔!我就說怎麽那麽眼熟,他憔悴好多啊。”
聽到這句秦許眉梢一動,“憔悴了嗎?”
“對啊,看出來沒之前那麽年輕了。”
護士提醒秦許:“失血這麽多,別說話了。”
陳晨連忙點頭,抿緊了嘴。
等秦許被擡到急診室,包紮縫合一通結束,陳晨已經在旁邊睡着了,秦許右臂打着石膏,左手抓着一疊報告單,起身的時候大衣掉在地上,要去撿大衣的時候報告單又撒了一地。陳晨還沒醒,秦許也不想打擾他,蹲下來一張一張地撿,有一張飄到了門口,秦許正準備走上前的時候,門口出現一個人。
那人彎腰撿起那張輕飄飄的報告單,仔細看着上面的文字。
“你別看!”秦許把報告單搶回來。
兩人隔着一米距離對峙不動,秦許聽見自己的心跳在安靜的走廊裏震耳欲聾。
良久沉默之後,秦屹開口,他聲音很輕,伴着溫柔:“疼不疼?”
秦許的眼淚差一點就要奪眶而出,可他忍住了,他深吸了一口氣,說:“不疼。”
“這麽恨我嗎?”
秦屹的大衣被他搭在手臂上,他又拿起來披到秦許單薄的肩上,兩手握着衣領不容拂逆地按在秦許的胸口,把第一顆紐扣系上,秦許想往後縮,他怕被秦屹聽見他如雷的心跳。
那太難堪了,他不能總像個被抛棄的小狗,坐牆頭上哭着等着被人撿回家。
他掙紮,想甩開秦屹外套的桎梏,卻被秦屹抱住,秦屹按着他的後腦勺,避開他打了石膏的胳膊,把他虛摟在懷裏。
“我按時回來了,沒有騙你。”
“我從來沒有答應過你這個承諾,”秦許壓下萬般情緒,勉強冷靜地說:“你以前還承諾過,永遠不會丢下我。”
“小許——”
秦許鼓足了力氣推開秦屹,“沒關系了,我已經習慣這種事情了,我也不恨你,沒什麽好恨的,小叔你這次回來正好可以陪爺爺過年,他很想你。”
秦屹應該生氣,他應該把三年前的種種悉數道來,可他看着秦許,一句也說不出來。
因為他聽見秦許說:“爺爺對我很好,這三年他把我照顧得無微不至,他現在身體很差,受不了刺激,所以如果你要回老宅,別說什麽傷人的話。”
秦屹啞然,眸色深沉,“他對你好?”
“是啊,他對我很好,大概這就是隔代親吧,我重新感受到了家庭溫暖,這三年過得很開心,”秦許翻了翻手裏的報告單,随口又說:“哦對了,爺爺他帶我去了天文館。”
這話深深刺痛了秦屹,他憤然道:“我說過我不是要丢下你,我有苦衷,我也從來沒有想過要丢下你。”
“也許吧,那又怎樣呢?小叔,你回來我很開心,但我們也沒法再像以前那樣了,我以前太不懂事了,總是纏着你,現在不會了。”
秦許像打了腹稿一樣脫口而出,說完又懊悔,秦屹站在那裏,顯得有些失魂落魄。
明明當初一句解釋都沒有就離開的人是秦屹,了秦屹此刻的眼神怎麽那樣讓人難過,和三年前在他床邊時一模一樣。
就在這個時候,陳晨從夢中驚醒,揉了揉眼,發現秦許站在門口,連忙走上來,“天哪,我竟然睡着了,诶小許你石膏打完了?诶這不是——”
秦許竟然很鄭重地介紹了一番,“這是我小叔,小叔,這是我的高中同學,陳晨。”
陳晨也不好跟着秦許喊,可秦屹看起來雖然憔悴,但絕不是“叔”字輩的人,他只能恭恭敬敬地說了聲:“您好。”
秦屹點了點頭,“你好,天很晚了,我讓司機送你回家吧。”
陳晨擺手,“不用不用,我打個車就好。”
說完就拿出手機,驚訝道:“我去,十二個未接來電,剛剛聽演唱會的時候把手機關機了,我媽該着急了,那小許……既然你小叔來了,我就先走了。”
秦許下意識地攔了他一下,可他怕在秦屹面前露怯,就飛快地收回了手。
陳晨走後,又來了兩個民警,讓秦許做一個筆錄。
秦屹坐在走廊的長椅上,時不時聽見病房裏傳出來的說話聲。
他這一天實在疲憊,早上還在A國處理工作,一路從汽車到飛機再到汽車,整整九個小時就沒停過一刻,此時伴着醫院的消毒水味,倒生出些平靜來,他按了按眉骨,閉目養神了一會兒。
“外套。”
突然有人說話,秦屹猛地睜開眼,所有的狠戾不快在望向秦許的那一刻全都化成了柔情。
秦許別開視線,不自然地說:“你自己穿吧。”然後松開手,把外套扔在秦屹的腿上。
秦許轉身進病房拿了自己的外套,他一只手不好穿,有些無措,秦屹走過去從背後拿過他那件破爛的毛呢大衣,給他披在肩頭,又把自己的圍巾解下來,圈在秦許的脖子上。
他們站的很近,呼吸都纏在一起,熱氣蒸騰盤旋,紅了秦許的眼,他實在憋不住了,把臉埋在圍巾裏落了兩串眼淚。
幸好秦屹沒有看到,因為此刻他正在聯系司機。半分鐘後,秦屹挂了電話,轉身朝秦許伸手,“走,司機到門口了。”
秦許沒有伸手,低着頭直沖沖地往門口走。
秦許上車之後的第一句話就是:“黃叔叔,我回老宅。”
秦屹聞言後無奈,緩緩坐到他旁邊。
氣氛很僵,司機幾次挑起話頭都沒有引起後座兩人的興趣,只好讪讪閉嘴。
等送走秦許,秦屹又讓司機把他送到月灣。
他沒去想那幢房子今晚是否能住,他只是迫不及待地想去看看那幢房子,以至于不讓他産生一種錯覺:他和秦許從來沒有過溫存的時光。
他下了車,司機幫他取下行李。
他找出鑰匙,打開別墅的大門,門鎖輕響,還是熟悉的聲音。
雖未開燈,卻沒有迎面而來的黴味,秦屹開了手邊的主燈,從客廳到二樓倏然亮了起來,秦屹心神一震,還以為産生了幻覺。
這裏竟然幹淨無比,地面沒有半點灰塵,除了沒有煙火氣,其餘的布置和他走時分毫不差。
他的心跳再加速,有什麽東西在冥冥之中指引着他,他鬼使神差地快步走向二樓,走向那個帶有整塊落地窗的房間。
一開燈,秦屹竟有些眼熱。
那裏床鋪整潔,被子疊得很好,床頭櫃上擺着幾個相框。
他偷偷回來過,或者說,沒離開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