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張二姑娘踏進來時, 殿內氣氛漸漸沉寂,她看向太後忽然冷淡的神色,心底倏地升起一股子不安。
太醫診脈之後, 說太後是昨夜裏受了寒。
封煜臉色當場就沉了下來, 他忍着氣,道:“嬷嬷, 母後胡鬧, 你怎也陪着?”
張嬷嬷立刻跪下, 面帶愧疚懊惱:“是老奴的錯, 請皇上降罪!”
封煜微頓, 頗有些噎住,他斥歸斥,但若論關心母後身子, 張嬷嬷絕不會比旁人少, 他如何能罰?
這時,張二姑娘走近,連忙道:“皇上息怒, 嬷嬷也并非有意, 皇上便饒了她一回兒吧。”
聞言,阿妤不着痕跡地眉梢微動,恨不得立即移開視線。
沒瞧見皇上半晌都未曾說話嗎?還不是心底有怒, 卻又不好罰張嬷嬷嘛, 這個時候撞上去,不管是什麽原因,都頗有些沒眼力勁。
果然,阿妤就聽見男人斥道:“閉嘴!”
張二姑娘身子微僵,瞬間咬唇噤聲, 細白的指尖絞在一起,渾身上下都透着一股不安。
太後終于開了口:“好了,是母後不許她請太醫的。”
封煜擰眉,才揮手讓張嬷嬷起身,他沉聲道:“朕讓太醫院每日都來慈寧宮給您請脈。”
你不請,那朕就叫他們自己過來。
太後也知他是真的氣着了,不與他争此事,等宮女端着熬好的藥進來,才說:“你前朝也忙,母後就不留你了。”
封煜輕擰眉,卻是沒拒絕,視線落在一旁的阿妤身上,淡淡道:“钰修儀和朕一起走吧,莫擾了母後休息。”
阿妤點頭,朝太後服身:“那太後娘娘,妾身就退下了,改日再來給您請安。”
兩人剛離開,太後就冷了臉,看向僵在那裏的張二姑娘:“跪下!”
張二姑娘心下微緊,掀開裙擺跪地,無措地喊了聲:“姑母……”
張嬷嬷讓其餘宮人退下,殿內頓時寂靜下來,太後涼涼地說:
“誰給你的膽子,竟敢借哀家的名義去請皇上?”
她雖有些不适,可正如她所說,這些病痛她都覺得習慣了,二姑娘來看她時,就說過請皇上的話,只不過被她駁了。
她連太醫都不願請,又怎會因此事去麻煩皇上?
張二姑娘眸子含了淚光,她低垂着眼睑:“秋兒只是擔心姑母——”
話未說完,就被太後直接打斷:“關心哀家,你不去太醫院,卻是直接去了禦前?”
張二姑娘啞聲,久久說不出話來,她捏緊手帕。
是,她是借着太後身子不适的名義去見了皇上,可若是太後姑母願意幫她一分,她又怎會這般費盡心思?
太後是何人?當下就看出了她的想法,禁不住輕搖了搖頭。
“你是不是在怨哀家不給你機會?”
“秋兒不敢。”
太後微沉眸色:“是不敢,而非不是!”
二姑娘低下頭,沒有反駁,不久後地板上啪嗒掉下一滴淚珠子。
太後移開視線,其實她何嘗沒給過二姑娘機會?
皇上來請安時,她哪次不是在場,可任由她做再多,皇帝可有多看她一眼?
太後明白,這是皇帝在與她表态,他不在乎後宮多一位妃嫔,但也僅此罷了。
皇帝自幼聰慧,怕是剛見着秋兒,就知道了她的想法,所以剛剛才會直接斥責了秋兒,皇帝素來孝順,秋兒敢借她身子生事,如今怕是對秋兒也生了一絲厭惡。
而且……太後也無法接受,有人借着她的名頭去難為皇上。
她終究還是自私的,也放不下芥蒂,她曾為家族榮譽付出了太多,可她落難時,張家也不過是袖手旁觀,甚至還送了姑娘進宮。
她沒遷怒張家,已然是在回報張家多年的養育之恩了。
侄女再親,終還是比不得自己的孩子。
太後冷了冷心腸,移開視線,不去看她楚楚可憐的模樣:
“你不能再待在宮中了,明日,哀家就讓人送你出宮。”
“姑母!”二姑娘陡然擡頭,不敢置信地喊了聲,她眸底泛紅,顫着聲音道:“姑母,秋兒知錯了,您便饒了秋兒一次吧。”
太後沒理會她,二姑娘頓時哽咽道:“姑母,秋兒若是這般回去,該怎麽辦啊!”
所有人都知曉,她是為了何目的進宮的,若是她黯然出宮,她所做的一切就全成了笑話!
任哪家男兒敢娶她這般名聲有損的女子?
太後微阖上眸子:“若是承受不了後果,你當初又哪來的膽子踏上這條路!”
終歸到底,不過是心存僥幸,認為她定會相助罷了。
二姑娘看着她鐵了心,頓時慌亂地爬着上前抱住她的腿,哭得崩潰:“姑母,姑母,您別趕秋兒走啊,求您了,姑母!”
太後僵直了身子,她這輩子在後宮,什麽都見過了,手上也沾過血,臨老來,反倒是信了佛,越發容易心軟了。
她對二姑娘心疼,就彷佛看見了當年的自己。
明明已是貴家女,卻是被這深宮的榮華富貴迷了眼,可真正踏進來之後,才會發現,這裏就是一口深井。
一不小心,就會落入深淵。
太後扶着張嬷嬷的手站起來,冷着聲說:“将二姑娘帶回殿內,明日就送她回府!”
——
慈寧宮發生的事,已經出來的阿妤等人自然不知曉。
阿妤跟在封煜身後,低垂着頭,踩着青石路,她在想,太後究竟是什麽意思?
明明留着張二姑娘在宮中,卻又好像并沒有那種心思。
封煜回頭,就見她不知在想什麽,明顯地在走神,他輕擰起眉,擡手彈在她額頭,沉聲道:
“好好看路。”
阿妤頓時回神,嬌氣地捂着額頭,她眸子裏含了分嗔怒:“皇上,您作甚打妾身?”
封煜冷哼:“你剛差些撞到朕了。”
他随口尋了個借口,視線微移,這才看清她穿的竟是一件春裙,這才二月的天,尚帶着冷意,她剛出了月子,就敢這麽放肆?
封煜擰眉,握着她的手試試溫度,險些沉了眸色:
“不冷?”
阿妤今日為了嬌俏,特意穿了身百花曳地裙,雲織錦緞,寬帶更是将腰肢襯得盈盈一握,她剛生了孩子,封煜視線微微下移,幾乎就能瞧見那抹春色。
封煜眸色暗了暗,他索性不聽女子的回答,招手示意楊德等人将銮仗擡過來。
銮仗裏放着披風,封煜彎腰撿起,扔給女子:“披上。”
銮仗的簾子尚未放下,阿妤透過那絲縫隙,擡頭看了眼高挂在空中的暖陽,她這動作被封煜清清楚楚地盡收眼底。
他剛欲說話,視線就掃過她點了粉黛的臉頰,頓時消了聲。
半晌,他才輕嗤:“這般愛俏?”
阿妤頓時漲紅了臉,身子一歪,就倚在他身邊,将披風悄然放好,才軟軟地說:“那皇上就不喜歡嗎?”她方才明明瞧見,他在她身上多看了兩眼。
這般想着,她嗔男人一眼,似是在說:您分明就是喜歡。
這一眼,看得封煜心頭火大,這與他喜不喜歡有甚關系?
好心當成驢肝肺,不穿便罷!
春裙遮不住女子白皙細膩的脖頸,封煜餘光瞥見兩眼,心底的那絲火氣頓消又長,甚至愈來愈烈,連帶着眸色也愈發暗沉。
阿妤忽地聽見他說:“身子好利索了?”
話音剛落,封煜就覺得自己問了句廢話,若是沒好利索,她今日也不會出現在這兒。
阿妤的那聲回答被堵在了口中,下颚被人擒住,被迫仰着頭,就察覺到他指腹貼着她脖頸滑下去。
一寸寸往下,倏然,她的心提到嗓子口。
男人的手最終停在她腰帶上,正欲有所動作,就聽見外面匆忙傳來一道:
“皇上,戶部侍郎劉大人正在禦書房前求見!”
阿妤微頓,擡頭就見男人臉色黑沉,她繃直的身子驟松,忙護好自己的腰帶,背對着男人将微敞的衣襟攏了攏,頗有些劫後餘生的感覺。
這可還沒出禦花園,指不定就會有人經過!
銮仗已經停了下來,阿妤忙站起來,尾音輕顫帶着絲餘媚:“那、那皇上您忙,妾身就自行回宮了……”
封煜喉嚨緩緩下滑,明顯地在平複呼吸。
阿妤剛欲轉身離開,餘光忽然從男人瞥見什麽,頓時漲紅了臉,她忙扯開帕子,封煜看着她一番動作,擰眉問她:“作甚?”
阿妤十分窘迫,咬唇心虛:“口、口脂沾上了……”
封煜身子微僵,視線下意識落在她唇瓣上,嬌豔欲滴,卻不見一絲唇脂存在。
她拿着素白的手帕擦過他臉頰後,頓時在手帕上印了一片胭紅色,春意無限。
若是她沒多看那一眼,豈不是……
封煜只消想到那番場景,就覺得太陽穴嗡得一聲,突突作疼。
許久,他才撫額,無力道:“回禦書房。”
這邊阿妤才回了娴韻宮,就被一個消息打懵了:“什麽?張二姑娘落水了?”
她剛離開慈寧宮頂多不過半個時辰,怎得,忽然就能落水了呢?
而且,阿妤輕擰眉,她記得慈寧宮附近并無水池,離得最近的洛朱湖,也要越過兩個宮殿才能到啊。
慈寧宮,太後氣得捂住胸口,身子發抖:
“她這是在拿命來要挾哀家嗎!”
前面才有宮人來報,二姑娘偷偷溜了出去,還不等她派人去尋,二姑娘落水的消息就又傳了回來。
太後捏緊了佛珠,她不信什麽巧合。
她也知曉,二姑娘這番行為并不是在要挾她,而是想用這個法子留在宮裏。
畢竟二姑娘是打着伺候她的名義留在宮中的,又是在宮中落的水,若是傷了身子,留在宮中養傷也算合情合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