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慶豐五年, 二月一日
阿妤撐着床榻,時不時地朝外看去,眉梢含着一抹急色。
周琪摁住她的身子, 道:“主子, 您別擔心,等到了時間, 小皇子自然會被送回來的。”
外面日色透過楹窗印進來, 宋嬷嬷并未在阿妤生産後離開, 虧了她的藥膳補給, 阿妤臉上養回了幾分血色。
她看了眼外面的天色, 下意識地撅唇道:“可、這都快過了辰時了。”
周琪笑着嗔她:“小皇子是去洗三宴,又非龍潭虎穴,再加上有皇上和太後在, 不會出事的。”
“再說了, 宋嬷嬷和琉珠不都是跟着去了嘛?”
話雖如此說,但她未親眼看見皇子回來,怎麽會安心?
阿妤在娴韻宮憂慮不已, 而太和殿內卻是一片熱鬧, 封煜不自覺擰着眉。
小皇子被特意請來的全福老人抱着,在盛着熱水的盆裏沐浴,此為洗三禮的儀式之一, 洗滌污穢, 但現如今尚有些冷,不管是乍然碰水,還是陌生的懷抱,都讓小皇子扯開嗓子哭個不停。
小臉漲得通紅,幾乎哭得喘不過氣來, 封煜緊抿着唇,沉下呼吸捏緊扳指。
便是心疼,封煜也知曉,這是必要的流程,淨身既有洗滌污穢一說,又有着消災免難的寓意,他看重皇子,自然不會省了這一步。
終究是皇子,沒人敢不将他的哭聲放在眼底,流程快速走完,小皇子被擦淨了身子,封煜便立刻說:
“天冷,将小皇子送進後殿吧。”
宋嬷嬷等人頓時松了口氣,說是送進後殿,其實也就是說可以送回娴韻宮了,幾人小心翼翼地護着皇子,立刻退下。
這時,封煜才松開扳指,坐回首位上,朝楊德看去一眼。
娴韻宮,宋嬷嬷等人回來,讓阿妤才徹底放下心,雖說如今日益漸暖,但殿內還是燒着地龍,這是怕小皇子夜間不注意會着涼。
阿妤接過皇子,扭頭看向宋嬷嬷,低聲問:
“皇上可給皇子賜名了?”
總不能一直這麽叫皇子吧,頗有些麻煩。
宋嬷嬷立刻回答:“主子莫要着急,賜名一事乃重中之重,萬萬疏忽不得,更何況皇子還小……”
她剩下的話沒說出來,這賜名往後壓,通常都是因為怕孩子太小,壓不住天大的福氣。
不過,依着皇上對皇子的看重,最不濟也是在其滿月禮為其賜名。
阿妤只問了一句,得了這回答,立刻就不再問了。
總歸,只要是為孩子好的,麻煩與不麻煩,她都可以接受。
——
阿妤生産時是一月末,她本就是早産,周琪過分看重她之後身子的調養,如今印雅閣的桃花幾欲開了花苞,阿妤才被允了下床走動。
到了這日,阿妤幾乎是立刻道:“快!打些熱水,我要沐浴。”
若是說這些日子什麽最難熬,除了每日的膳食沒滋沒味外,便是這無法沐浴的問題了。
時隔一月,阿妤只覺得自己身上都快有了異味,這期間不管她怎麽說,頂多也就只是拿了帛巾擦擦身子罷了,如何也不痛快。
周琪無奈地讓人備熱水進來,待倚在浴桶裏時,阿妤着實是松了口氣。
隔着一扇屏風,小皇子被放在軟榻上,小小軟軟地一團,睡得酣熟,嬷嬷和琉珠等人都在守着。
阿妤這裏只留了周琪一人,她伏在浴桶邊緣,美眸朝屏風處看了眼,随着熱氣輕聲問:“可派人去坤和宮了?”
她當初有孕,無需去請安,如今月子也過了,再不去請安,那便如何也說不過去了。
周琪點頭:“去了,太醫說主子能下床後,奴婢就派人過去了。”
聞言,阿妤若有似無地點了下頭,她視線落在自己身上,水珠順着手臂滑下,蕩起一抹春色,她忽地問:
“這幾日,皇上都招誰侍寝了?”
阿妤之前不能侍寝,索性也都未曾打聽過這些,尤其是許氏搬走之後,她對這些就更不上心了,小皇子便占據了她所有心神。
但是如今,她既然身子無礙了,自然就要對這些上心了。
她問得突然,好在這些倒不是什麽秘密,周琪自然知曉,她壓低了聲音:
“自打淑妃去了,主子您又有孕,這後宮中,最為受寵的就是沈貴嫔了。”
“雖比不得當初的淑妃,卻也相差無幾了。”
阿妤對此倒是并不怎麽意外,那一批新妃中,沈貴嫔從進宮時就壓了旁人一頭,淑妃在時,更是敢與淑妃直接嗆聲,怎麽可能會被旁人壓下去?
她撫了撫額,将周琪話中提及的幾人記在心底。
隔日,阿妤早早就被周琪喚醒,她許久沒有這般早起過,坐在梳妝臺前,臉上還泛着疲乏。
周琪給她點了胭脂,大半年未曾施過粉黛,阿妤乍乍然,還有些不适應,她穿着尚衣局昨兒個剛送來的春裙,腰間束着寬帶,脂色鮮亮。
這宮裏人早就得了今日钰修儀會來請安的消息,阿妤到坤和宮的時候,裏面已經坐了不少人了。
她不着痕跡地挑眉,這人來得有點齊啊。
皇後已經出來了,瞧見她,便露了一抹笑:“你身子剛好,怎來得這般早?”
阿妤笑盈盈地走過去,彎着眸子道:“妾身許久未曾向娘娘請安了,心裏着實想念得緊,瞧着時間便眼巴巴地趕過來了,娘娘您可要讓謹玉姑姑給妾身多上兩盤糕點。”
皇後點着她額頭,嗔道:“本宮瞧你這想的不是本宮,而是本宮宮裏的糕點吧!”
阿妤俏生生地躲過她指尖:“這話可不是妾身說的,娘娘可別賴妾身。”
衆人聽着兩人逗笑,不管心中如何想,面上皆都是笑盈盈的,似乎自己也參與其中了一般。
等外面通傳沈貴嫔到了的時候,阿妤已經吃了兩塊糕點,正捧着茶水潤喉了。
她是最後一位到的,如今滿宮中只剩下阿妤下手的位置是空的了,沈貴嫔進來時,步子似是一頓,又似是沒有。
她坐在阿妤身邊,清冷的眸子掃向阿妤:“今日钰修儀怎得出來了?”
阿妤放下茶杯,只捧着臉笑:“之前是皇上和娘娘疼愛本宮,如今本宮身愈,自然要來向娘娘請安。”
沈貴嫔聽着她張口閉口的本宮,臉上神色越發寡淡了些,阿妤才不管她,反正除了皇上,她對誰都這副冷淡的模樣。
近日無事,皇後也沒有久留她們:“太後娘娘今兒身有不适,不便去請安,你們都散了吧。”
阿妤在坤和宮外看見周修容時,沒有一點意外。
周修容前些日子去看過她,還笑道:“虧了妾身當時沒改口叫你妹妹,否則如今還得變回來。”
阿妤走近她,看了她一眼,見她眼底的鐵青,微蹙眉:“聽說公主昨日病了,可嚴重?”
周修容和她并肩走着:“底下的人看管不力,讓公主着了涼,喝了兩副藥,今日才見好些。”
禦花園裏的花開始冒着綠芽,兩人如今都有儀仗,只不過沒用罷了,阿妤折了支花兒,順手遞給了她:“那怎不與娘娘告假?”
請安哪比得上公主身子重要。
周修容望着手中尚未長全的花苞,稚嫩又脆弱不堪,她說:“已經好得差不多了,也無需我看着。”
阿妤掃過她眼底的青色,不再說話。
兩人沒有久聊,分別之後,阿妤就立刻朝回趕去,然而在小徑道上,她停了下。
阿妤瞧着不遠處的人,再看她去的方向,扭頭朝周琪道:“張二姑娘常去禦前嗎?”
周琪也是微愣,立刻搖頭:“從未聽說。”
阿妤撚着帕子,看着張二姑娘臉上的焦急,忽然想起皇後剛剛的話,太後身子有所不适。
阿妤猜到她是做什麽去,微微眯起眸子,勾唇輕柔道:
“太後身子不适,我們也去瞧瞧。”
說話間,她腳下方向一轉,直朝慈寧宮而去。
聽說钰修儀來看望太後時,太後和張嬷嬷都有些驚訝,太後撚着佛珠:“她怎麽來了?”
張嬷嬷:“許是聽皇後娘娘說的吧,可讓她進來?”
“請進來吧。”太後撚着佛珠,眸子微阖。
阿妤進來時,就見太後倚在榻上,神色瞧不上好與不好,她屈膝行禮,眉梢挂着一抹擔憂:
“妾身給太後娘娘請安。”
太後撐着身子坐起,笑着道:“快些起來,給钰修儀賜座。”後半句是對宮人吩咐的。
“你怎麽過來了?”
阿妤剛坐好,聞言,便蹙眉擔憂:“聽皇後娘娘說,太後身子有些不适,妾身心底不放心,便想着過來看看,可有打擾太後娘娘?”
“你有心了。”太後說了這一句,似不太想提起自己的身子,轉了個話題,道:“皇子可好?”
談起這個,阿妤臉上就帶了笑:“好,甚好,改日妾身就帶他來看望太後娘娘。”
太後頓時搖頭:“這倒不必,哀家這身子不适,染了皇子就不好了。”
宮人給阿妤上了茶水和糕點,就是這時,宮外傳來一串腳步聲。
封煜快步從外面進來,他身後還跟着幾位太醫,臉色算不得好:“母後,兒臣聽說您又未請太醫?”
說完這話,他方看向阿妤,驚訝一閃而過,眉間微緩:“何時來的?”
阿妤視線從剛踏進來的二姑娘身上一掃而過,低低服身:“回皇上的話,妾身剛到不久。”
封煜點了下頭,就擰眉去看太後,太後無奈道:“不過都是老毛病了,犯不着請太醫。”
說話間,太後也看見了緊随着進來的人,她嘴角的笑頓時淡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