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周琪踏入正殿時, 剛好聽見皇後問向落雲的話:“你來說,是否看見了你家主子推倒钰嫔?”
落雲顫顫巍巍地跪着,聞言慌亂道:“奴、奴婢沒有!”
她是真的沒有看見主子推了钰嫔, 只不過那般情況下, 她想不到除了主子還會有誰?只是這話卻不能出自她口中。
周琪進來,引起一片關注, 封煜率先擰眉:
“你不守着你家主子, 過來作甚?”
周琪屈膝躬身:“回皇上的話, 我們主子醒了, 剛聽聞了這裏的事情, 想讓奴婢問許嫔幾句話。”
封煜不着痕跡地眯起眸子,擰眉看了她一眼後,才微颔首。
衆人視線落在她身上, 都想知道她想問些什麽, 或者說是钰嫔想要問些什麽。
周琪松開緊握的拳頭,轉身看向面無表情的許嫔,她說:“許嫔, 您說您并未推我家主子?”
許嫔是不想理會她的, 但是皇上和皇後都在,容不得她不回話。
被一個奴才審訊,許嫔袖子中的手死死掐緊, 她啞着聲音說:“我沒做過的事, 自然不會承認!”
“那許嫔怕是忘了,便是沒有此事,您先前拉扯我家主子,致使她險些摔倒,若非我等奴才盡心護着, 未必比現在情形好上多少。”
周琪臉色微冷,帶着明顯對許嫔的抵觸和怨恨。
就算讓主子摔倒的那次不是許嫔幹的,之前的事,她也休想要賴掉!
她說出的話,讓衆人微有些錯愕,斷沒有想到許嫔竟不止推扯了钰嫔一次。
許嫔頂着聖上微涼的眸色,百口莫辯,這是在衆目睽睽之下發生的事,她啞聲半晌,只能道:“你莫要轉移話題,我們是在說,何人致使钰嫔早産一事。”
“當時的情形,所有人都看在眼底,許嫔說不是自己,您覺得服衆嗎?”
自然不能!
許嫔扪心自問,也不得不承認,她若拿不出證據,必然是不會有人信她的。
周琪又質問:“還敢問許嫔一句,您往日與我家主子并不親近,今日怎特意想起來尋我家主子說話了?”
周琪直勾勾地看着她,似是話裏有話,許嫔隐約意識到這一點,頓時愣住。
钰嫔今日遷宮,按理說,她本該眼不見為淨,怎會親自送上去找不痛快?
她的确原打算關緊宮門,不欲理會外面的動靜,只是兩人同為嫔位,待遇卻天差地別,依舊讓許嫔失了平常心。
再加上……許嫔眸色倏然一利,扭頭看向她的宮女,茱夏。
她這番動作太明顯,明顯到那個宮女在她看過來時,身子微瑟縮了下,正好落入衆人眼底。
茱夏堪堪低下頭,似是茫然地問:“主、主子……您看着奴婢作甚?”
她臉色煞白,仿若明白許嫔是什麽意思,錯愕震驚一閃而過,連忙哭着開口:
“皇上,娘娘明鑒啊!此事與奴婢無關啊!奴婢與钰嫔主子無仇無怨,何故要害許嫔主子和皇子?”
周琪不着痕跡地擰眉,悄然退了一步,主子只讓她将那句話問出來。
而且許嫔下意識的反應,應該不似作僞。
至于剩下的,便要看聖上如何徹查了。
誰也沒想到事情還會這般轉機,衆人原本以為周琪進來,不過是給許嫔加了一道催命符罷了,斷沒有想到她竟然是來幫許嫔脫罪的。
周琪若知道這些人心裏的想法,必然呸一聲。
許嫔好歹是在擺在明面上的對手,日後對付她容易,可若是讓背後之人逃了,想再揪出來,可就難了。
落雲也忙說道:“皇上,娘娘,奴婢想起來了,這茱夏才是當時最靠近钰嫔的人!”
“落雲!”茱夏恨恨喊了聲,哭着道:“皇上!奴婢冤枉啊!奴婢哪來的膽子去害钰嫔主子!奴婢冤枉啊!”
她一句話都不多說,只哭訴着自己冤枉,讓人想從她話中聽出什麽都難。
封煜擰着眉,钰嫔想要表達的意思已經很清楚了,推她的人并不是許嫔,可究竟是誰,她也不知道。
封煜不停轉着扳指,指腹上傳來擦熱的灼痛感,他方才停下。
他指向那個宮女,吩咐:“查。”
茱夏只是哭着,沒露出絲毫心虛,去搜查茱夏的宮人很快回來,沒在茱夏房間裏搜出任何特別的東西。
中省殿的陳公公也被帶了進來,他說:“茱夏是四年前,小選進宮的宮女,一直在尚宮局做活,後來倬雲樓缺了人手,才進了倬雲樓。”
他的話不偏不倚,卻也說明一點,茱夏進宮時間長,但去倬雲樓當差的時間尚短。
換句話說,許嫔往日也并非沖動之人,又怎會聽了茱夏的挑唆?
謹竺也上前禀報:“冊案記錄,這宮女從未和宮外有過任何聯系。”
一個身無挂念的人,往日又安分守己,說她特意挑唆許嫔?
還不如說是許嫔特意讓她頂罪來得讓人相信。
事實也正是如此,在幾番搜查的人禀報之後,對許嫔投去狐疑視線的人越來越多,許嫔的身子也越發僵直。
茱夏沒有任何嫌疑,又有那麽多人作證,是許嫔推扯了钰嫔。
那麽結果,自然不言而喻。
封煜似有些不耐煩,甩袖而立,冷冷道:“許氏心思歹毒,謀害皇嗣,不知悔改,不堪嫔位,傳朕旨意,廢其嫔位,貶位禦女,即日遷出娴韻宮!”
許禦女出自許氏一族,如今钰嫔和皇子又無大礙,自然無法向之前對容嫔和卓嫔那般處理。
不過即使如此,也足以壓垮許禦女。
對于有些人來說,将其貶低,讓其比往日看不起的人屈膝行禮,反而是生不如死。
封煜視線落在那宮婢身上,眸色不着痕跡地微深,他冷哼一聲,拂袖離去。
——
偏殿門被推開時,阿妤正昏昏欲睡,她陡然驚醒,茫然地看着走進來的男人。
她頓時清醒過來,怔怔然地發愣:“皇、皇上,您怎麽、進來了……”
産房素來被視為污穢之地,便是尋常百姓家,也少有男子會進産房,頂多隔着一面屏風關切幾句,更何況這人是皇上。
淑妃那次,皇上雖也進了産房,但那也有淑妃難産而死的原因在前。
封煜沒說話,只站在床榻邊看她。
女子躺在床上,臉色煞白,額頭上溢着細細碎碎的冷汗,她細眉無意識地蹙着,眸子中泛着難忍的疼意,這偏殿房門緊閉,絲毫不透風,裏面血腥味未褪,難為那般嬌氣的人竟沒有絲毫嫌棄。
封煜看着她,原本要說的話,忽然卡在喉間。
阿妤見他久久不說話,輕咬唇,艱難地想要撐起身子,還未有動作,肩膀處就被人按下,遭男人冷斥:
“別亂動!”
身子微抽,阿妤疼得眼角溢出淚珠,她沒管,只是下意識地拉住男人的手:
“……皇上,您別生氣……”
封煜微怔,斂眸問她:“朕氣什麽?”
阿妤疼得抽氣,聲音澀澀輕輕地說:“氣、妾身不懂事……”
她攥着封煜的手指,喉間澀得發堵,她哽咽着:“都是妾身不好……”
“妾身不該任性,不該與許嫔争執,不該沒有保護好皇嗣……”
她說了三個不該,淚珠子倏然掉下來,止不住後怕地哭着:“對不起……對不起……”
封煜看着她,聽她艱難說着連他都未曾在意的過錯,忽然覺得胸口生了一股悶氣,堵得他生疼。
可卻不知為何而起。
明明她說得沒錯,她的确不該,有什麽不能日後再說,非要逞這一時之氣?
但封煜卻是捏緊扳指,平靜問:“對不起什麽?”
阿妤哭得上氣不接下氣,說:“明知皇上有多期待這個孩子,妾身卻還是險些讓您失望了……”
封煜松開了手,他深深地看了眼女子,壓下心中忽然洶湧的情緒。
這後宮懷孕的女子不是沒有,小産後,都是讓他查清真相,讓他還她們一個公道,卻曾沒有一人想過,那同樣是他的孩子。
他又怎會不難過,不失望?
封煜看着她,想和她說些什麽,最終說出口的只是:“疼得狠嗎?”
他斂眸,指腹擦過她眼尾,阿妤在他手下搖頭,抽氣說:“不、不疼。”
封煜收了手,半晌才嗤了聲:“沒一句真話。”
後宮女子為争寵,手段雲雲不止幾何,他亦分不清眼前這女子的話有幾分真幾分假,但即使只有三分為真,也不枉費他願意寵着她。
阿妤白着臉仰面看他,眸子被水浸濕灼亮,卻不反駁。
封煜呼出一口氣,捏着眉心,輕嘆:“你真是會挑時候……”
他說得自然是反話,前些日子,他剛封了她為嫔位,原本他想着,等她生産,索性晉了她的位份,讓她自己撫養皇嗣,畢竟她待皇嗣那般上心,他并非看不見。
可她偏生提前了這麽久,短短一月,她連升三級,過于紮眼。
這也是他猶豫到現在,未曾當場下旨封賞她的理由。
他低頭看去,女子不知何時睡了過去,呼吸平淺,細眉微蹙,皇子平安無事,可她卻連夢時都不得安穩。
封煜看了她半晌,忽然捏起眉間,覺得自己有些魔障了。
當初他封賞周修容時,不過就是一念之間,今日怎會這般多慮起來?
不過修儀之位,她身為皇長子的生母,有何當不得?
他轉身推門出去,候在門前的楊德連忙跟上,就聽見聖上聲音平靜傳來:
“回去拟旨,钰嫔誕下皇子有功,特晉其為修儀,封號不變。”
楊德忙躬身應下,只是他踏出娴韻宮之際,不由得回頭看了偏殿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