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追殺
每逢初一十五,珑曦都會去探望皇後娘娘。
這麽多年,珑曦總是在想一個問題——若是皇後能夠從小教導她,她如今還會這麽沒教養麽?
長久以來,珑曦的行為總是很不得體,甚至是粗俗。她是在丫鬟仆人中間長大的,免不了沾染他們身上的俗氣。
幼年時,珑曦最先學會的話就是“天殺的”和“狗東西”這些髒話,因為給她喂奶的嬷嬷經常用這些話痛罵婢女。
那時戚皇成日忙着處理政事,對幼年的珑曦不甚上心,也不知珑曦成了個滿口糙話的野丫頭。
直到珑曦滿兩周歲時,戚皇将她帶到朝堂上,晉見文武百官。那時珑曦站在帝座旁,雄鄒鄒氣昂昂的朝文武百官揮揮手,衆臣子們則紛紛跪地朝拜她。
但就在這時,她不小心絆了一跤,扭到了腳。
旁邊的內官連忙過來扶起她,但珑曦疼的破口大罵,不由自主的就喊了一堆下流的髒話。
那一瞬間滿朝靜寂,衆臣子們都驚呆了,一旁的戚皇則臉色鐵青。
這之後珑曦就搬進了青宮去居住。戚皇先是派了夕顏來當她的婢女,又為她找了一堆太傅,每日指點她的言行舉止。
太傅們很希望珑曦能成為溫良恭儉的公主,甚至是國君。可惜積習難改,時至如今,珑曦還時不時會爆兩句粗俗的話,從她跟慕離的對話就可見一斑。
珑曦總覺得,若是皇後能自小照看她的話,她大概不會變成這幅德行。
珑曦第一次去探望皇後,是她三歲的時候。那實在是個美豔絕倫的女人,即便她跪在地上,穿着素衣,不施脂粉,臉上卻也透着一股媚氣。
那一瞬間珑曦很得意,既然她有這麽漂亮的母後,那她以後也一定會很漂亮。
于是她跌跌撞撞的跑到皇後面前,扯了扯她的袖子,又叫了她兩聲。
但皇後跪在神像前,嘴裏喃喃自語,自始至終未看她一眼。
雖然皇後從不理睬她,但珑曦總對她抱有一種眷戀和渴望,每月去探望皇後時,她總跟皇後絮念些無關緊要的小事,即便從未得到回應,她也不在意。
幾個時辰後,珑曦由夕顏陪同着來到了寺廟,但剛踏進廟門,她便聽見一陣咳嗽聲回蕩在院子裏。
“是九皇子。”夕顏連忙提醒道,“恐怕九皇子又犯病了。”
珑曦立即來到最近的亭子裏,果然看見泷宣正伏在地上,咳得聲嘶力竭。一旁的婢女驚慌失措的拍着他的背,一副六神無主的模樣,幾乎要哭出來。
“藥……”九皇子臉上漾着一片紅色,咳得連話都說不清楚,見珑曦來了,連忙抓住她的胳膊,“珑曦姐姐,藥……”
“他咳了多久了?”珑曦一個箭步走上前,檢視着泷宣的臉色,“藥呢?”
“什麽藥?”那婢女一臉茫然,“方才太醫院送來的藥都喝過了,還有別的藥嗎?”
“你是新來的吧,不知道九皇子犯病的時候該怎麽做?”珑曦朝婢女喊着,“快去,去對面房裏把第二格和第三格裏放的藥粉拿來,取些溫水攪勻,然後用黃酒服下。”
婢女領了命,匆忙将藥取了來,在服下藥後,泷宣漸漸平靜了下來。
“幸好及時。”她将泷宣摟在懷中,驚魂未定,“小子,要是我再晚來一會,可就壞了。”
“剛到廟堂裏燒完了香,正想坐着喝口茶呢,哪知突然就犯病了。”泷宣疲憊的閉上眼,“姐姐,你是特地來看我的嗎?”
九皇子今年十三歲,別的皇子在這個年紀已經可以領兵訓練,他卻只能每日與湯藥為伴。他是麗妃唯一的孩子,但麗妃成日忙着跟妃子們勾心鬥角,沒照看過泷宣一天。
戚皇見他實在孱弱,就叫他搬到寺廟來,每日跟皇後一起燒香念經,如此幾年後,他的病倒是稍有好轉了,卻仍舊是弱不禁風。
“我來看母後,也順便也來看看你。”珑曦摸摸他的頭,“這兩日可有好好吃飯?”
他點點頭,“姐姐,你怎麽自己來了,慕離哥哥呢,他怎麽不來看我?”
一見面就提慕離,弄得她心情更差了。
“父皇已經将慕離賜給你了,從今以後他可就是你的人了。”珑曦用一種陰陽怪氣的語調說道,“泷宣,現在你是戚國儲君的人選,你可要加緊念書,別叫父皇生氣。”
“真的?”他臉上露出喜色,“慕離哥哥能每天來陪我念書嗎?”
“別說陪你念書,陪你睡覺都行。”
慕離昨日剛被戚皇懲罰,但戚皇還是待他如故。今日帶慕離去狩獵時,他甚至将慕離介紹給了随行的衆大臣和将軍。
在獵場上,慕離只與他們交談了片刻,衆人就無不驚訝他的學識與談吐。
“果真是個聰明孩子,可惜出身不好。”私下裏有大臣如此說道,“若是這孩子能入仕為官,定能成為皇上的左膀右臂。”
鬧心,就慕離那德行還入仕呢,他只會搞事。不過無所謂,反正她跟慕離已經分道揚镳,以後再也不用聽他冷嘲熱諷了。
“慕離哥哥跟了你這麽多年,你們兩個還是沒有變親密啊。”泷宣咳嗽了兩聲,又虛弱的笑了笑,“慕離哥哥那麽好的人,怎麽就沒法讨好你?”
珑曦懶得回答,而是徑自斟上一杯茶,但茶裏一股藥味,她忍不住皺眉。
她跟慕離八字不合,命裏相克,這輩子是不可能好好相處的。
他們正說着時,夕顏突然跑了回來,眉開眼笑的,手裏還提着一只籠子。
“公主,九皇子,你們快看。”她将籠子放在石桌上,“慕離他随皇上打獵回來了,還帶回來這只小東西。”
籠子裏裝着一只通體金黃的雀鳥,它瞪着兩只圓圓的眼珠子,驚慌失措的在籠子裏東撞西撞的,亂撲騰個不停。
“這是什麽玩意兒?”珑曦打量了一陣,“金黃的,看起來蠻好吃——”
“這種鳥,好像叫金絲雀。慕離說了,他是特意拿來送給九皇子的。”
慕離這混賬,捉只漂亮的雀鳥就巴巴的拿來送給泷宣,也太會拍馬屁。
不過也無可厚非,現在泷宣是他的主子,讨好泷宣還是有必要的。
婢女們常年被關在宮裏,沒見過這種漂亮的鳥,大驚小怪的贊嘆着,用手逗着它。
“有什麽稀奇的。”珑曦懶洋洋的倚在亭子上,用鞭子抽打着空中的小飛蟲,“瞧它,個頭太小,肉太少,烤着吃太浪費,蒸着吃太費水,簡直一無是處。”
“珑曦姐姐,你不喜歡這金絲雀嗎?”
“這東西是送給你的,我喜不喜歡都無所謂。”珑曦嫌棄的将籠子往旁邊一撥,“慕離他人呢?”
“帶口信的侍衛說,慕離正随同皇上往回趕,應該很快就到了,他打算來寺廟探望九皇子。”
珑曦朝外看了一眼,日頭已經沉到西面了,紅彤彤的一個挂在天邊,亮的刺眼。
既然慕離要來了,那她還是趕緊回去,免得跟慕離遇上。
“珑曦姐姐,你還是把這金絲雀帶走吧。”九皇子依依不舍的說道,“這寺廟裏的人成天手忙腳亂的,婢女照顧我都照顧不過來,萬一哪天忙起來,沒準就把它給忘了。”
半個時辰後,珑曦提着鳥籠子走了出去,滿臉糾結。這鳥是漂亮,但脾氣很壞,珑曦想摸摸它,倒被它隔着籠子啄了一口。
按理說,她的法術能暫時操控小型動物,也能叫它們平靜下來,但不知為何,竟然對這只小破鳥束手無策。
她就知道,跟慕離相關的還能有什麽好東西,這只雀鳥也跟他一樣,惹人嫌。
“你也別叫,過會兒有你好瞧的。”她惡狠狠的對着籠子說道,“等本公主回去,就把你烤熟了打牙祭,先拔毛,然後去骨,用油浸一下,撒點鹽和孜然,再淋點醬汁……”
夕顏在一旁看着,“公主,你口水怎麽流出來了?”
路過外面的大廳時,珑曦突然聞見一陣濃煙味,像是什麽東西燒着了。她突然想到,這氣味是焚香的味道。
“母後還在念經嗎?”
“是啊,皇後娘娘一整天都坐在寺廟裏,不吃不喝的,也不理人。跟往常一樣。”
珑曦循着熏香的氣味來到廟堂,遠遠的便聽見禱念經文的聲音。她将鳥籠放在門前,悄無聲息的推門走入,一眼就看見了廳中的神像。
那是一尊龍神的像,足有幾米高,夕陽的餘晖映到上面,籠上了一圈金色熏光。
這像雕的是一條盤麟長龍越出水面時的模樣,它雄鄒鄒伫立在廳正中央,每每看時,都叫人心魂俱靜。
再往下看時,只見一個女子的身影正跪在地上,珑曦剛踏進門,便聽見她手上念珠相互碰撞的聲音。
“母後,我來看你了。”
皇後的身子動都沒動一下,禱念的聲音也沒停。珑曦在旁邊的蒲團上坐了下來,發現她的臉色灰敗了許多。
珑曦對她沒什麽特別的記憶,但據那些宮女說,曾經很長的一段時間裏,皇後都是瘋瘋癫癫神志不清的,後來她移居到了寺廟,每日念經打坐,情緒才日漸穩定下來。
好好的人怎麽會變成瘋子呢,莫不是麗妃暗中陷害皇後的?
“母後,您今天還是不理我啊。”珑曦賭氣似的往地上一躺,揪着皇後裙子上的流蘇玩,“你成天坐在這兒,究竟在為誰禱念經文啊?”
珑曦沒指望她能回應,但奇怪的是,皇後身子一動,突然就停止了念經文。
“本宮是在為珑曦禱告。”她擡頭看着神像,聲音輕的像是呓語。
珑曦吃了一驚,“誰?”
“本宮希望珑曦此生能無病無疾,安然無恙。”皇後神色平靜,“我希望珑曦能平平安安過完這一生,再無任何煩惱愁緒。”
珑曦生平第一次聽到皇後開口說話,吃驚之餘,又覺得格外的陌生。
既然母後每日都在為自己禱告,那說明母後是在意自己的,但為什麽又總對她不理不睬的?
“母後,我當然會安然無恙了。除了麗妃,這宮裏誰敢欺負我啊。”珑曦嘆了口氣,“母後,您能不能告訴我關于麗妃娘娘的事,您跟麗妃娘娘,究竟有什麽過節?”
皇後沒回答,而是閉眼低頭,又開始念起了經文。
珑曦明白了,這次她又是白來一趟,不管自己說什麽,皇後都拿她當空氣。
她覺得無聊,便打算離開,但起身時袖子碰到了桌面,不慎将桌上的一條長命鎖蹭到了地上去,她一個沒留神,還踩了一腳。
就在這時,皇後禱念的聲音突然停了,沒等珑曦反應過來,皇後便一把推開了她,瘋了一樣撲上去撿起了那長命鎖,将其放在手裏不停擦拭着,還喃喃自語些什麽。
“這……母後,對不住,我不是故意的。”她見皇後這幅模樣,有些害怕,“母後,您沒事吧?”
但那鎖已經被踩裂了一條縫隙,皇後檢視着那條裂縫,面色陰暗無比。
“來人,來人,快來修好這把鎖。”珑曦朝殿外喊道,“快拿漿糊……啊不,快拿膠水來,快給我把這鎖粘好!”
單就在這時,皇後突然從地上站了起來,并從供臺上拿起了一把刀。
“你——都是因為你!”她将刀對準珑曦,面色發青,兩只眼睛紅的猙獰,“你為什麽要做出這種事,為什麽?”
珑曦被吓呆了,站在那兒一動不動。
“十幾年了,都已經十幾年了,但你以為能瞞得過去嗎,你以為沒人知道你曾經做的那些事?”皇後聲嘶力竭的喊着,看她的目光也十分怨毒,“你癡心妄想!神靈可都在天上看着你呢,它會懲戒你的!會叫你不得好死!”
“母後,你說什麽呢?”珑曦詫異不已,“不就是一條長命鎖嗎,我寝宮裏還有好多呢,回頭我給母後多送幾筐來就是了……”
沒等珑曦話說完,皇後竟然提着刀朝她刺了過來,她見勢不好,嘴裏開始喊救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