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表哥馮東
返回上海列車上,蘇婉将頭倚靠在窗戶邊,古老的列車帶着道路兩側不斷逝去的風景,不斷前行着。
很快,蘇婉就又重新回到了上海,當她在一次踏上這片土地,有種說不出的感覺,她一共來過這個城市三次,一是做傭兵時,到上海辦事,二是作為這個時代的蘇婉重生,三是這次。
啊,做女傭兵的日子,似乎像是發生在前世一般,讓她都有些記不清楚,就連作為蘇婉剛到這裏時的樣子,她的記憶也模糊了,看來她似乎已經太習慣自己的新身份,而忘記了一切,所以才會落到如今這個地步,又回到原點。
望着上海繁華的街道和來來往往的人們,蘇婉深深的嘆了一口氣,總之先回大雜院奶奶那裏住吧,不然也沒有什麽地方可以去的。蘇婉打定主意以後,搭上電車,去往了城隍廟方向。
很快她就到了大雜院,走進去以後,心裏有種說不出的暖意,大雜院裏依舊很熱鬧,雖然很多住戶都變了,有好幾個蘇婉沒有見過的面孔,但是大家依舊很質樸和熱情,見到蘇婉不管認識不認識的,都點着頭微笑着,打着招呼,蘇婉也輕輕的回應着。
很快蘇婉的奶奶就從屋裏子聽見動靜,推門迎了出來,滿是褶皺的臉上此時也笑開了花:“婉兒啊,婉兒,你回來了啊,我可想死你了呢,來來來,讓奶奶我好好看看。”
奶奶說完,不由分說的就拉起蘇婉的手,上下看個不停,生怕蘇婉在外面受了委屈,變瘦了,或者是傷了毫發。
蘇婉只是微笑着默不作聲,盡情享受着一種暖人的情親,是啊,有什麽比心寒了,然後回到家人身邊更令人窩心的事呢?
好半天,奶奶才停下來問蘇婉:“婉兒啊,今個怎麽有空回來啊,晚上在家裏吃飯吧?”
蘇婉“恩”的遲疑了一下,低着頭有些委屈的對奶奶說:“奶奶,我最近在主人家裏幹的有些累,所以請了假,想回來多休息幾天。”
蘇婉沒敢和奶奶說實話,因為着實怕她太過擔憂,可是就如此,奶奶聽完,神情還是立刻緊張起來,扳過蘇婉的肩頭,前後左右的又看了個遍,問道:“婉兒啊,是不是在那裏工作的不開心啊,老爺太太們對你不好?你被欺負了?有沒有受傷?如果幹的不開心,就回來,咱們祖孫兩個有手有腳還怕餓死不成,而且這段時間你拿回來的錢也夠我們生活一陣子的。”
奶奶那關切緊張的神情讓蘇婉鼻子一酸,眼圈紅紅的,淚水差點掉下來,可她強忍住了,對她來說軟弱和眼淚一點用也沒有,她只能比堅強更堅強的活着。
她嬌嫩的臉龐上擠出一絲甜蜜的微笑來,話語輕柔的安慰着奶奶:“奶奶,你別擔心,他們對我都不錯,只是前一段人手不足,累壞了,最近又來了新人,所有我便和主人告假休息一段時間。真的沒什麽事情。”
“真的?婉兒啊,你可不準騙奶奶!”奶奶将信将疑的望着蘇婉說道。
蘇婉誠懇的點點頭,然後撒嬌的依偎着奶奶,嬌聲嬌氣的說:“哎呦,我發誓了,婉兒怎麽能騙奶奶呢,好了好了,奶奶我好餓啊,今天給我做什麽好吃的啊?”
奶奶看蘇婉這個樣子,才稍稍的安心一些,然後擡起手捏了捏蘇婉的鼻尖,心疼的罵了一聲:“小饞貓,就知道吃,好了,好了,奶奶去給你做你最愛吃的松鼠魚和白雞粥,你好好在家休息吧,我去買點菜回來。”
“奶奶,要不我去買吧。”蘇婉實在不願意看着這麽大年紀的奶奶忙來忙去。
奶奶搖搖頭,然後拍拍胸膛,“你可別小看我這身老骨頭,可是結實的很,沒事沒事,出去啊正好曬曬太陽,活動下筋骨,你就在裏屋躺會,等做好飯,我叫你。”
奶奶說完,就挎着籃子出去,這時整間屋子就只剩下蘇婉一個人,她到了裏屋,輕輕的躺在木板床上,這床雖然不及林家的松軟舒适,但是躺在上面卻很踏實,好久沒有這麽安穩的睡過覺,蘇婉睡得很沉,直到奶奶叫她吃飯,她才醒過來。
日子就這麽一晃過去四五天了,蘇婉一直呆在大雜院沒有出去過。
這天天氣甚好,陽光如同金子般照在地上閃閃發亮,蘇婉終于決定出去走走活動下筋骨,随便也想好好想想下一步怎麽辦,畢竟她不能一直在家裏呆着,奶奶也要靠她來養活呢。
夜晚的上海要美麗得多,就像是濃妝淡抹的現代女郎,時尚而炫目。各色閃亮的霓虹燈讓整個城市流光溢彩、神采飛揚。那些舞廳夜場裏燈火通明,裏面一定有人在推杯換盞,意在不醉不休。街道兩側不停閃爍的霓虹燈,色彩缤紛,看得人有些眼花缭亂,燈光的影子映進黃浦江,是一種迷亂的效果——江水,也在這燈紅酒綠的都市裏迷醉了麽?應該想不會。它一定只是在微笑罷了。
然而這華麗的燈光讓蘇婉有些暈迷。擡頭,卻發現天上沒有星星。是的,只是一片黑暗,一顆星星也沒有。蘇婉不禁感到有些悲哀。以後,她應該不會再留在這樣的城市裏,天上沒有星星,也就失去了星空下那些美麗的傳說,失去了夜間神秘的遐思。也許,是因為她不知道自己的夢在哪裏,所以越是在這種繁華的都市裏越是讓人寂寞。
看不透這座城市,她太美麗,太繁華,也有太多僞裝。
不知道在這不夜的城市裏,是否有人和她一樣,在繁華裏落寞。
蘇婉不知不覺中就在江邊坐到了晚上,從陽光明媚到燈火通明,只是短短的一念之間,夜風輕輕的劃過她的臉頰,很溫柔輕盈。讓她的心稍稍的平靜了一些,好像也不再有那麽多迷茫和感傷。
“我蘇婉一定要努力,我會靠我自己,絕對不在對任何人任何事感到憂傷!”
蘇婉将雙手攏到嘴邊面朝着江水大聲的喊道,喊過之後,突然覺得心裏順暢了很多,原來只是一時的迷惘,她也不相信自己會如此的懦弱,會被什麽可笑的愛情所傷。
心裏好受了之後,蘇婉整理下衣衫,然後邁着輕快的步伐朝大雜院走去。
回到家裏後,她前後找了一圈,奇怪了,都這麽晚了奶奶去哪裏了呢?她也詢問了大雜院裏的街坊,大家都說下午看見有人來找老太太,然後兩個人就急匆匆的出去了,他們也不知道什麽事。
蘇婉心裏焦急,也沒有聽說奶奶在上海還有什麽熟悉的人啊,能有什麽要緊的事情,到了這般光景還不回來呢?在大雜院中也等不下去,她起身出了院子,打算出門去找一找,可是剛一出門,就看見滿頭是汗,面色還有些蒼白的奶奶,正順着牆根低着頭,默默的走着。
蘇婉趕忙跑過去,一把扶住奶奶的胳膊,急匆匆的問道:“奶奶,這是去了哪裏啊?怎麽這晚才回來啊?快,快,我先扶您進屋去。”
蘇婉邊說,邊攙扶着奶奶進了大雜院,等到了屋子後,蘇婉讓奶奶坐下,然後端了杯水,遞給奶奶後問道:“奶奶,怎麽了?看你臉色不太好,出什麽事了嗎?”
奶奶拉了拉蘇婉的手,也讓她坐了下來,先是安慰了下蘇婉,告訴她自己沒事,而後臉色一轉,嘆氣起來:“哎,奶奶我沒事,只是婉兒啊,以前奶奶帶你回東北老家時,你見過你二表舅家的表哥東子吧?”
蘇婉揉下鼻子,想了一下,說:“太久了,記得不是太清楚。”
蘇婉心裏嘀咕,天才知道那個二表舅家的什麽東子表哥是誰,不過奶奶問了起來,她也就只能暫時這麽回答。
奶奶聽蘇婉這麽說,也無奈的笑了笑:“也難怪你不記得了,當時帶你去的時候,你才五六歲的年紀,哎,這年月兵荒馬亂,而且從這裏到老家又路途遙遠,親戚們也就斷了往來,可是東子畢竟還叫我一聲姨婆,如今看着他進了大牢,又要掉腦袋這心裏不好過啊!”
蘇婉被奶奶的一席話弄得更懵了,什麽大牢,掉腦袋的,這都是哪和哪啊。
奶奶見蘇婉一臉困惑的樣子,就解釋說:“這東子是家裏唯一的男丁,從小家裏就砸鍋賣鐵的供他讀書,希望他将來可以出人頭地,可是這東子學上的多了,思想也就和以前不一樣,後來去了廣州上了軍校,聽說出來後就悄悄做了地下黨,說是要建立一個新的民主自由國家什麽的,我也不太懂。
可是你也清楚,現在政府正到處抓地下黨呢,這可是要命的事,沒想到東子居然來了上海,還在這裏犯了事,如果不是他托人給我送個信,讓我帶話給老家的人,我還不知道呢,剛剛就是去監獄裏看了他,回來後我這心就一直不好受啊。”
奶奶一邊說着,一邊抹着眼淚,甚是傷心的樣子。蘇婉只能輕輕的拍着奶奶的後背,想安慰她,卻不知道從何說起。
這時,奶奶突然抓住她的手問道:“婉兒啊,你做工的那家不是個沈家大戶嗎,能不能找找關系從警署裏那人救出來,奶奶我這裏也沒什麽值錢的東西,不過還有原來從老家嫁過來時的金镯子和耳環,本是想留給你出嫁的,但是……奶奶是在不忍心啊,我們老馮家也這麽一個男丁的,我哥哥他又死得早,我做姨婆的,實在……”
奶奶說到這裏說不下去了,她也覺得自己有些難為蘇婉了,蘇婉握握奶奶有些冰冷的手,笑着說:“沒事,奶奶我去想想辦法,也不一定能成,但是我會盡力的,您放心,別太焦慮。”
“好好好。”奶奶連聲答應着,又低頭抹了兩把眼淚。
好不容易才将奶奶安撫好,讓她睡下,蘇婉也躺在床上,雙手放在腦後,仰面看着天花板,心裏有些煩惱,睡不着。
她剛剛答應了奶奶,該怎麽辦呢,以前在林家還可以求求林文治,可是現在這種情況,她肯定是不能在去,聽說那個左逸現在在警署混的不錯,不過自己也只不過和他有幾面之緣而已,一條人命那麽大的事情,這麽貿貿然的去也不妥,萬一在被人發現扣個地下黨同黨的帽子,豈不是自讨苦吃。
不管怎麽說,明天她自己先去監獄裏見見東子吧,把大致的事情了解一下,看看問題有多麽嚴重,然後再決定,實在不行只能去找四姨太,起碼自己知道了她和姜一水的秘密,可以用這個當做籌碼,這點事情,她應該會幫的吧。
想來想去,也沒個頭緒,蘇婉索性不想了,明天的事情,就留給明天煩惱吧。
到了第二天早上,蘇婉早早吃過飯,就和奶奶說要去趟監獄,探聽下情況,臨出門時,奶奶千叮咛萬囑咐的告誡蘇婉一定好主意安全,如果真的不行,也是沒有辦法的,千萬別出什麽事情才好。
蘇婉安慰奶奶幾句,就出了門,很快她就來到了監獄裏,這裏大院高牆,守衛森嚴,蘇婉和看守磨了半天嘴皮子,然後還硬生生的給人家塞了兩塊大洋才得以進入。
在看守的帶領下,她來到了一個牢房前,守衛往裏面一指,“進去吧,你要見的馮東就在裏面,別耽擱太久知道嗎?”
“謝謝,守衛大哥。”蘇婉說着,貓下腰順着打開的牢房小門鑽了進去。
裏面有兩個人,似乎又被用了刑,身上一道一道的,都是傷痕,不過應該不要緊,都是鞭打的皮外傷,可是這只是進來一天而已,往後的日子要有苦吃了。
那兩個人本來是閉着眼睛靠着牆躺着的,聽見有人走進了的聲音就睜開了眼睛,以為是守衛或者是獄警,又來帶他們出去問話呢,沒想到進來的居然是蘇婉這般柔弱可人的姑娘,所以一時之間都愣住了。
蘇婉蹲到他們兩個的面前輕聲問道:“請問,哪個是馮東?”
其中一個長的粗實一點的年輕男人開了口:“我就是,請問姑娘你是?”
蘇婉一聽眼前這人就是馮東,笑了一下回答說:“東子表哥,我是蘇婉,我奶奶是你姨婆啊,她昨天還來看過你。”
“婉兒表妹?”馮東顯然對蘇婉還有記憶,他臉上露出了欣喜的表情,也難怪,還有什麽比在這深牢大獄之中見到自己的親人更讓人欣喜的事情呢?
蘇婉和馮東寒暄了幾句後,蘇婉問馮東:“東子表哥,你怎麽回來上海,又是怎麽被抓的呢?”
馮東臉色一變,遲疑了一下說:“我是來上海辦事,被當做地下黨抓進來的。”
“那東子表哥,你真的是……”蘇婉想問,又覺得不太好,所以話語間有些吞吐。
馮東倒是爽快,直接的點點頭,沒有過多掩飾,蘇婉皺皺眉頭,又問:“那他們抓到什麽證據了嗎?”
“我們身上發現了聯絡的信件,不過也不是太重要的信,本來以為可以蒙混過關,誰料到還是落得如此下場,昨天叫姨婆來,也是希望她給我老家的爹娘送個信,畢竟我這做兒子的不能在盡孝,但是我為了國家,為了理想而犧牲的,所以也沒有什麽可怕的。”
蘇婉心裏哀嘆一聲,這場戰役還沒有正式開始,就已經不知道有多少人犧牲,還好,最終的結局是好的。
馮東見蘇婉不說話,以為她太膽心和害怕了,于是拍拍她的肩頭安慰說:“沒事沒事,人固有一死的,不過你今天走了,就和姨婆再也不要來,萬一牽連到你們就不好了,對了,我這還有個兄弟,也是我的同事,可能下場和我一樣,他也是上海人,不過他不肯告訴他的家人,如果可以,到時就幫我們一起收屍吧。”
蘇婉這才扭頭去看另一個人,那個人長得很端正,國字臉,濃眉大眼,看年輕也不大,二十剛出頭的樣子。
那人見蘇婉看着自己,不好意思的用手在衣服上死勁蹭了兩下,然後伸出手對蘇婉一笑說:“你好,我叫沈雲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