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五十六
翌日一早, 段玺果然帶着手下整裝待發了。
衛臨難得起了個早,當見到他出現時,段玺略有些驚訝的微睜雙眼。
“你怎麽起來了?”
通常這個時候衛臨都還在睡夢之中,這一個月以來一直都是這樣, 也不怪他這般大驚小怪。
衛臨沒忍住困意打了個哈欠, 渾身上下透着一股還未睡醒的慵懶氣息, 他低聲道:“來送你。”
段玺沉默了一下, 忽而勾唇輕笑了聲:“夫人是舍不得我走嗎?”
“不。”衛臨挑了下眉,“正是因為巴不得你走,才要親眼确定你是不是真的走了。”
聽着像是玩笑話, 但這句話确實是他心底最真實的想法,不摻雜半點虛假。
兩人心裏都很清楚, 誰也沒有戳破那層薄如蟬翼的窗戶紙。
修道之人出行并不需要準備什麽, 随行的人和飛行靈器早已在山門外侯着。
段玺本意是直接禦劍飛到山門和手下彙合, 但因為多了一個衛臨,就不得不換成了坐馬車。
衛臨又裹上了那件搬到燭陽殿以後就收起來的狐裘披風。
出了燭陽殿, 溫度陡然下降了十幾度, 長期舒适溫暖的環境讓衛臨忘記了現在已經是臘月了。
算下時間,距離春節竟然不遠了,只是這個世界沒有春節這個節日。
衛臨不免回想起上一世, 活了二十八年,每一年的春節都是一個人孤零零的看着萬家燈火,嗅着窗內飄出的香氣,味同嚼蠟的吃着泡面。
轉眼就是八百多年, 那個世界的事情已經很模糊了,只剩下一些銘刻在腦海深處的記憶碎片。
馬車已經停妥在了面前,段玺回頭就見衛臨情緒低沉。
他看在眼裏, 并沒有刨根問底的問衛臨怎麽了。
小藥童撩開了車簾,他順口道了一句:“上車吧。”
衛臨撩了一下鬓邊的碎發,淡淡的應了一聲,而後跨步踩上了馬車的車轅。
馬車緩緩行走在青石板路上,今天破天荒的沒有下雪,還出了太陽。
冬日的陽光不是很刺眼,衛臨靠着車窗微眯着雙眸,擡頭仰望那輪紅日,竟有種恍如隔世的錯覺。
山門之外,巨大的飛船停在空曠的廣場處,不少天門弟子沖忙奔上飛船。
“門主,夫人,山門到了。”
馬車停靠在山門不遠處,車簾外傳來小藥童的聲音。
衛臨收回了看向天空的視線,恰好對上段玺神色莫名的黑眸。
那道目光,像是能刺穿人心底最深處的陰暗。他不自覺的移開了視線,出言催促道:“你那些手下已經等了你許久,可別再讓他們久等了。”
段玺目光沉沉,半晌沉吟道:“夫人不下車送我一下嗎?”
衛臨垂眸道:“天氣嚴寒,我便不下去了。在此祝段門主一路順風。”
他話裏攆人的意思已經很明顯了,段玺臉色更為陰沉了幾分。
馬車內,氣氛越發沉默,兩人相顧卻無言。
過了半晌,段玺起身撩開了車簾,在走出去之前,回頭側目而視,對衛臨說了一句意味深長的話來。
“夫人可不要忘記了,你還欠我一個承諾。”
說罷下了馬車,頭也不回的走向了那艘飛船。
衛臨目送他上了飛船,半晌勾起嘴角低聲輕笑了一下。他呢喃了一句:“那得看我心情如何了。”
他這麽一個心狠手辣的人,出爾反爾不是很正常的事情?
發過心魔誓又如何?他連天道都不怕,更何況區區一個小心魔。
衛臨并沒有立刻讓小藥童架馬回頭,而是靜靜地等待着。
上古秘境不知兇險,作為左膀右臂,這一趟楚敬雲必定是要跟着段玺一起去的。
過了大約半盞茶時間,青衣束冠的楚敬雲從馬車旁邊走過。
當楚敬雲走到車窗邊時,兩人的視線交接了一瞬間,然後又若無其事的錯開。
恰好是這時,衛臨吩咐小藥童道:“回去吧。”
“好的夫人。”
小藥童什麽異樣都沒有發現,聽從他的吩咐驅趕馬兒調了個頭。
馬車後頭傳來巨物破空的聲響,衛臨傾身探出車窗,望着那艘直入雲霄的飛船,目光灼灼。
“段門主,我們昆侖山見。”
馬車按着原路返回,沒了來時的急迫,衛臨特意吩咐小藥童駕得慢些。
門內許多弟子都扪清這馬車裏的人是門主夫人,不再像第一次看見那般好奇,只是依舊會在馬車走過時駐足停留片刻。
因為今日起得太早,又有些暈車,衛臨此時已經開始困倦了。他撐着腦袋閉眼假寐着,當馬車走到一半路程時,突然颠陂疾馳了一會兒,又急停了下來。
他睜開雙眼問道:“發生了什麽事”
“夫人,方才馬兒受了驚,不小心撞了人了。”
小藥童略有些緊張,嗓音都是抖的。他第一次遇到這種事情,他心底奇怪馬兒好好的怎麽就突然受了驚還撞了人。
小藥童撓着頭跳下馬車,看着撞散了架的輪椅和昏厥的人,認出了這是之前暗網帶回來的少女。
他記得這個少女可能是門主的親姐姐,雖然一直沒有确定,但門主卻沒有将她趕走,可見那身份八·九不離十是真的。
門主前腳剛走,他後腳就将門主的姐姐撞了,這要是讓門主知道了,還不得揪了他頭上剛冒出的人參花骨朵?
小藥童有些慌了,他帶着一絲哭腔問衛臨:“夫人,我好像撞到了門主的姐姐了,怎麽辦?”
聽到小藥童這句話,困倦頓時一掃而空。他問道:“你剛剛說撞到了誰?”
“撞的人應當是門主的姐姐。”小藥童也不敢肯定少女的身份,畢竟門主還沒有真正公布關系。
馬車裏的衛臨握拳擋着嘴角,諷刺般的笑了笑。
他還以為這個假靈犀會再耐心的等等,沒想到他随便撒了一點魚餌,她就迫不及待的上了勾。
他對小藥童道:“既然把人撞了就該負責,這天氣不知會不會又下雪,你先把她帶上來,回頭回了燭陽殿她若是還未醒,便去請個醫修來瞧瞧。”
小藥童沒想那麽多,自然是他說什麽就是什麽。
于是衛臨便看着一個十歲外表的小男孩,輕而易舉的将一個一米六幾的少女扛上了肩膀,然後将她放在了駕車位置上靠着。
這段插曲暫告一段落,馬車繼續向着燭陽殿而去。
當馬車停在燭陽殿外時,衛臨已經困得眼睛都要睜不開了。
下了馬車走進燭陽殿,衛臨立刻就脫了狐裘披風,回廂房補了個回籠覺。
小藥童将馬車送回禦獸峰,至于少女,就這麽被丢在了偏殿一間客房的床上。
等衛臨一覺醒來後,小藥童剛好熬好了湯藥給他送過來。
湯藥剛出爐,僅僅只是捧着碗沿都覺得燙手。沒了段玺這個人性控溫器,衛臨只能慢慢的将湯藥吹涼。
期間他順口問了小藥童一句:“那位靈犀小姐可有醒過來?”
“沒有。” 小藥童謠搖頭,皺了一下鼻子,繼續道:“我已經請了門內醫修來看過了,說是受了驚,以及身上有些輕傷,但不礙事。一直昏迷不醒可能是因為體質太弱,一時半會兒的醒不過來也是正常。”
衛臨了然的點頭,并沒再多問。他忍着苦澀的氣味,一口将湯藥喝完,然後喝了一口清茶漱口。
他擱下茶杯,對小藥童道:“若是晚上還未醒來,便再請醫修來一趟瞧瞧,省得疏忽了哪裏出了問題。”
“知道了夫人。”
小藥童說完端着藥碗退了出去,偌大的宮殿裏頓時少了人氣,變得冷清了下來。
衛臨無所事事,幹脆走去了段玺的書房。剛一打開房門,入目就是被收拾得整整齊齊,疊放不少密函書簡的書桌 。
衛臨有些訝異,段玺竟然那麽放心的将這些機密放在明面上,似乎一點防着他的意思都沒有。
這個認知,讓衛臨心裏萦繞上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滿足感。
他不自覺的放柔了目光,嘴角微微上揚。
反手關上了房門,徑直走向書桌,他随意的拿起了一封拆封過的密函看了一眼就放下了。
他沒有探聽天門機密的心思,哪怕段玺并沒有防着他。
徑直走過書桌,衛臨從書架上抽出幾本游記,坐在段玺慣常坐着處理事務的椅子上,靠着椅背安安靜靜的翻看游記。
書頁一頁一頁的翻走,時間轉眼就流逝了。
也不知是什麽時辰,只看見外頭的太陽已經開始落入西山。
外頭傳來一陣敲門聲,緊接着就聽到小藥童畢恭畢敬的問了一句:“夫人,那位小姐醒來了,說是想要見一見您,您要去看看嗎?”
衛臨放下手裏的游記,捏了捏眉心道:“就來。”
說着起身打開房門走了出去。
小藥童帶着衛臨去了少女所在的客房裏。
衛臨剛走到床前,少女忽然握住他手掌,衛臨下意識的蹙起了眉心,他并不喜歡被人這樣親密的碰觸,尤其還是一個明知她圖謀不軌的人。
衛臨輕輕的甩了甩手,少女的力氣出奇的大,甩了幾下都沒能掙脫。
金色的眸子染上了一絲煩躁和忍耐,衛臨冷聲道:“男女授受不親,小姐這般握着我的手不太妥當吧。”
少女似乎才意識到不妥,閃電般松開他的手,而後望着他哭得梨花帶雨,欲言又止道:“夫人,您能不能放我離開?”
作者有話要說: 崽崽:啊啊啊!不準占窩爹爹便宜!
段玺:???我都不敢這麽明目張膽的握媳婦的手!很好,你已經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