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篝火“噼裏啪啦”的燃燒着。
蘇斂用力的将繃帶從顧歧的胸前拉過去, 壓着肩部的傷口繃緊, 纏了幾道後在他背後打了一個不顯眼的結。
顧歧靜靜的注視着她的臉龐, 火光映的她臉頰紅潤,富有生氣, 如果目光有形, 此時應正細細描摹着蘇斂的眉眼輪廓, 來來回回的,總不膩一樣。可蘇斂全然未覺, 因為每到這時, 蘇斂就會變得專注的不像話。
處理完肩膀上那個駭人的傷口, 蘇斂一搬動不禁“哎喲”一聲, 顧歧道:“怎麽了?”
“腿麻了。”一直跪着的蘇大夫哭喪着臉道:“動不了。”
顧歧道:“鳳儀殿前沒跪夠啊你。”說完,他朝蘇斂伸出雙臂, 抄她腋下, 将她慢慢的提起來。
蘇斂大驚:“這個姿勢好丢人啊啊啊啊!我又不是個寶寶!”
顧歧應聲松手,她不受控制的往前一撲, 重重的埋在了顧歧的胸前,兩腿着不上力,整個身體重心都壓在了上半身,同姓顧的來了個正兒八經的親密接觸。
顧歧靠在樹上, 垂下眼睛看她, 沒什麽表情:“嘴裏說不要,人還挺熱情的。”
“誰讓你松手了!”
“你自己不要這個姿勢的。”
顧歧胸膛暖和,不是很軟, 但是枕起來比枕頭舒服,看顧歧也沒有要趕她走的意思,蘇斂幹脆就心安理得的趴着,輕聲道:“榮王會變成太子嗎?”
顧歧沒料到她會突然這麽問,想了想道:“我父皇很喜歡他,怎麽了?”
“他很讨厭你?”
“嗯。”顧歧淡淡道:“一度想致我于死地。”
蘇斂沉吟片刻,道:“我來之前,在榮王府——”她絮絮的将所見所聞說出來。
“你說榮王如果是因為不想救你所以裝病,那為什麽還要多此一舉的把東西都準備好呢?”她在末尾處補充了一句。
顧歧沒說話,眸光卻深邃莫測,蘇斂道:“我有一個大膽的猜測。”
“說。”
“我不準嘲諷我我才要說。”
“嗯。”
“我猜這不是榮王的本意。”蘇斂仰着頭說:“他的本意是裝病拖延,讓你吃點苦頭然後他再出兵支援,重病在身還深入險地救手足于水火,你們的父皇聽了一定會很感動,更不用說老百姓了。”
顧歧道:“所以半路殺出個白郡主,才會讓榮王措手不及。”
蘇斂點點頭。
顧歧擡手摸着下巴,許多事紛雜的湧入腦海,如巨浪轟然拍岸,一下子動搖了根本。
榮王……到底是個怎樣的人?
“還有一件事我覺得很奇怪。”蘇斂說:“如果榮王會是太子,那他之前為什麽着意要派人告訴你,要殺你的是太子呢?未免太刻意了些,做這種事不是應該越低調越好嗎?”
顧歧忽然擡手捏住她的下巴,認真的問道:“你為什麽突然跟我說這些?”
“想到了就告訴你咯?”蘇斂撲閃着眼睛,不覺有異。
“你是擔心我麽?”
“我當然擔心你啊!”蘇斂真摯的剖白:“詹平和小胖胖走了,你就是我心尖尖上的人了!”
顧歧一愣,黑暗中,耳根悄無聲息的紅了一片,他低低的咳了一聲道:“蘇斂。”
“嗯。”
“你……”顧歧平白無故的變得有些支支吾吾的:“你同我,交情匪淺。”
“是還行,然後呢?”
“我給你一個機會。”顧歧說:“你可以向我求一個恩典,我什麽都會答應你。”
他定定的看着蘇斂的眼睛,目光炙熱,執着。
從來沒有哪個女子可以走到距離他這麽近的地步,從來沒有。
那些帶着各種各樣意圖的莺莺燕燕甫要靠近,都會被他的冷言冷語拒于千裏之外,他厭煩與她們虛與委蛇,不會給他們任何攀附結交的機會。
可蘇斂......
顧歧想,她只要提及哪怕一個字,就算父皇不允,衆人力谏,冒天下之大不韪,他也一定會——
“我是那種人嗎我!”蘇斂在他胸前拍了一下,撇嘴道:“跟你處就是為了向你許願?你當你是菩薩啊!”
顧歧:“......”
心裏頭像是有什麽晶瑩剔透的破碎了,發出淅淅瀝瀝瑣碎的聲音,他忽然煩躁的抓了抓脖子。
他來來回回頻繁的抓撓,下手沒個度,很快就抓紅了一片,蘇斂覺察出來道:“你是不是被蟲子咬了,別撓啊,撓破了留疤!”她一把捉住顧歧的手腕,壓下來,爬起身在衣服裏頭東摸西找,翻出一個小瓷瓶,遞過去:“喏,用這個塗一塗,李韋給我的,專治蚊蟲叮咬,止癢的。”
“他還專門給你這個?”顧歧眼神微動,有森白一道光掠過,他一手捂着脖子,發出一聲冷笑。
“還不是因為那天你咬我!”蘇斂說:“李韋以為是蚊子包呢!”
“他有腦子嗎?”顧歧說:“這個時節還有蚊子?”
蘇斂:“……我怎麽覺得你在指桑罵槐?”
顧歧冷哼一聲,猛地扭過臉去。
他發作的莫名其妙,蘇斂一頭霧水的站在那兒,扁嘴道:“那你塗不塗?”
“不塗!”
“別把本姑娘的客氣當福氣!”蘇斂大怒,撲上去伸手把顧歧的臉推的歪向一邊,用牙咬開紅綢塞子,又要霸王硬上弓。
忽然她怔了怔,發現顧歧的脖子上浮現了一大塊褐色的瘀斑。
趁她愣神的功夫,顧歧一把掙脫開來,咳嗽了兩聲怒道:“蘇斂你這招還玩上瘾了,真以為我拿你沒辦法是不是?!咳咳......”
蘇斂像是沒聽見他的威脅,手心不容置喙的貼上他的額頭,神色一分一分的僵硬了下去。
很燙。
顧歧接二連三的咳了兩聲,厲目望着蘇斂,開口聲線卻略略沙啞:“離我遠點……”
他眼眶有些赤紅,連眼白也血絲密布,又用力推了一下蘇斂,從一旁撿了衣袍胡亂裹住身體,側翻了個身蜷縮。
蘇斂被他推的摔了個屁股蹲,見他一副不想看見自己的樣子,又氣又急。
“你不要鬧了!”她屈膝跪在顧歧身邊,用力的試圖将他掰正:“你有沒有覺得哪裏不舒服?你過來讓我檢查一下。”
“你走開。”顧歧輕微的發抖:“走遠點!”
“你有可能被傳染了瘟疫啊!!!”蘇斂脫口吼道。
“那你還呆在這裏!!”顧歧扭頭怒吼:“想被一起傳染嗎!你就那麽想死嗎!”
蘇斂瞬間被氣笑了。
她對着顧歧的背影深深地呼吸,低聲道:“剛才到現在,我們倆離得那麽近,如果要傳染,現在肯定已經傳染了。”見顧歧的背影一僵,她繼續強忍着怒意道:“你如果不讓我看,我就在這裏待着等發作,我們要死一起死。”
顧歧猛地翻過身,死死的盯着她。
“蘇斂。”他咬牙切齒。
“我在。”蘇斂平靜的說:“顧歧,你不是想知道我有什麽願望麽?”
“你好了,我就告訴你。”
在哪場可怕的瘟疫裏,即使她和母親離得那樣近,最終卻奇跡般的幸免了,也許是體質的緣故,也許是幸運。
但死去的人和他們形狀可怖的屍體卻在她心上留下了不可磨滅的陰影,以至于當她看見瘟疫的變化出現在顧歧的身體上時,她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恐懼。
大片大片的瘀斑在男人精壯的軀幹上蔓延,那是皮膚下淤積着鮮血的征兆,高燒,寒戰,呓語,軀體的痛苦令昏睡中的人也無法忍受,他掙紮着拿自己發洩,形狀激烈,蘇斂根本制不住,生怕他咬斷自己的舌頭,情急之下只能将手背塞進去替代,被咬的鮮血淋漓。
耳畔似乎又響起了那伴随着死亡降臨的蚊蠅的嗡鳴聲,抑揚頓挫的歌唱着,她想捂住耳朵,想要甩脫,可沒有用,喧嚣的萦繞不去。
她将若幹種藥材搗碎了,含進嘴裏,俯身碰上顧歧的嘴唇,強行用舌尖将藥推過去,苦澀的滋味占據了味蕾,她被逼仄出了眼淚。恐懼到極致,只能用力的抓住顧歧的臂彎,恨恨的想——他不能跨過那條線,他還得神氣活現的數落自己,意氣風發的活着……她所有的家人都走了,只剩一個顧歧,不能不留住。
她用這樣的話麻痹自己的顱腦,抵禦着絕望和不甘,心髒緊縮着,一陣陣的抽痛。
天為什麽還不亮呢?
三天後。
先是一批确認無恙的太醫被護送回到了宮中,緊接着他們折返回去,陸陸續續的将剩下的人帶回城內,屍體則于郊外焚化。
皇帝心系顧歧的安危,卻又不能親自去查看情況,好在白子楚積極,向縣衙裏調用了幾條嗅覺靈敏的狼犬,又帶着人在荒郊野嶺裏馬不停蹄的搜尋了一天一夜,才發現了顧歧和蘇斂的蹤跡。
顧歧染上了瘟疫,昏迷不醒。
皇帝聽聞顧歧被找到,連下幾道聖旨催促他回宮,李院判不得已從病榻上下來,進宮阻攔。
最後,幾位太醫連同臨時出城的李院判一起前往顧歧身邊就診,得出的結論令人意外。
顧歧的瘟疫發是發出來了,可被藥物強行壓制住,再加上他體格強健,竟好了。
瘀斑和挫傷看起來是觸目驚心,可只要沒有傳染性,就不妨礙他回宮,皇帝欣喜若狂,派人将顧歧接回了宮中。
可苦了蘇斂,與一個明确發病了的七殿下形影不離的待了三天,人雖然醒着,可看起來病恹恹的像個痨鬼,症狀不典型,幾個太醫不明其詳,蘇斂因而被迫留守在城外,被隔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