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8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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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立陽只身來到地鐵站,等了将近半個鐘頭,任寧遠的電話才打過來。
“左前方,黑色轎車。”
蕭立陽朝前邊望了望,收起電話小跑過去,敲了敲車窗。
後排車窗降下,裏面的人只露出半張臉。幾日不見,任寧遠倒是比法庭上那會看上去氣色更好了。
“去哪兒?”蕭立陽問,他不是很想上這輛車。
“聽說你想見我,那地方自然我來定。”
蕭立陽短暫愣了一下,聽說?聽誰說?
自數年前分開後,他們算是第一次正面對上,心知肚明彼此恨不得咬死對方,卻還在此刻維持着表面的和諧。
蕭立陽猶豫了幾秒,拉開門上車。
車上有股淡香,蕭立陽動了動鼻子,不是很喜歡這個味道,并在心裏祈禱自己不要暈車暈得太厲害。
和任寧遠隔着一小段距離坐下,蕭立陽從後視鏡看到了一雙熟悉的眼睛,在腦中一番搜尋記起這人是修明的助理,不禁疑惑他怎麽會跟任寧遠在一起?
不安在心中滋長,蕭立陽有不太好的預感,又問了一次,“到底去哪?”
“你為什麽想見我?”任寧遠答非所問,一副游刃有餘的模樣。
“誰告訴你我想見你的?”說完蕭立陽有所顧慮,補了一句直接讓對話變了味兒,“我和修明日子過得正好,找你幹什麽?”
“蕭立陽。”任寧遠轉頭看向他,“你到現在還不清楚,你根本不是我的對手嗎?”
他的确不是。蕭立陽承認,自己從認識任寧遠開始,就被這個人耍得團團轉,但今天不一樣,他有足夠的籌碼讓任寧遠妥協。
車子平穩直行,前面開車的徐漠一直沒說過話,蕭立陽猜測這人八成跟任寧遠一夥的,最好速戰速決。
“我……”
“你是不是想說,”任寧遠打斷他,“你可以讓李義脫罪,這樣我必然會遭到報複,所以我得求你,求你放過我啊?”
他怎麽會知道?!
蕭立陽的手心瞬間出了一層汗,盡量掩飾自己的震驚,腦中快速思考着對策。如果任寧遠已經知道了,那還來見他是為什麽?是有可以談判的條件嗎?自己只和修明的爸媽說過這件事,他們沒理由站在任寧遠那一邊,那是怎麽回事?
任寧遠收回視線,嘴角噙着笑,似乎在給他留出時間思考。
既然已經知道了,蕭立陽只能走一步看一步,和盤托出,“是,我希望你自首,你也不想被李義盯上吧?”
提到這個人,任寧遠似乎不願多說,“他的下場就是監獄,只要你安分一點,我還能讓他在牢裏待更久。”
蕭立陽覺得奇怪,任寧遠壓根就沒把他的威脅當回事,和他談話的語氣甚至可以稱得上輕松,連他本人都承認自己是李義能不能被定罪的關鍵,那為什麽又……?
“你憑什麽覺得……”一個剎車,蕭立陽扶住座椅,頭嗡的一下,眼前一陣清晰一陣模糊,最關鍵的是,他說話開始不利索了,幾秒後,發聲都困難。
車子停在路邊,周遭環境陌生,人煙稀少,前排徐漠回頭看了一眼,問,“他怎麽了?”
“暈車。”任寧遠面不改色,“你下去吧。”
“阿遠……”徐漠心裏沒底,今天這趟出來,是他非要跟着,他怕蕭立陽這家夥弄不好來個魚死網破,對任寧遠不利,因此攔着人不讓出門,最後任寧遠實在拗不過他才帶他一起,可現在又叫他離開,是想幹什麽?
“後面的事不需要你,快點,我趕時間。”
徐漠看看蕭立陽又看看他,欲言又止,估摸着蕭立陽這幅樣子也幹不了什麽,這才下了車。
眼睜睜看着徐漠下車,寒意瞬間爬上蕭立陽的脊梁骨,不過幾秒,他已經變得勉強,費力地擡頭瞪着任寧遠。
任寧遠湊近他,把手搭在他的肩膀上,附在耳邊溫聲細語說了五個字,“死人最安分。”
蕭立陽心頭大震,耳邊嗡嗡作響。他以為任寧遠充其量是個變态,又或者為達目的不擇手段,但怎麽也想不到他敢殺人。
難怪他不需要談判的立場,連周旋的廢話都懶得說,原來是打算讓自己永遠閉嘴。
後悔和恐懼都沒有任何用處,蕭立陽幾乎用了這輩子全部的勇氣來逼自己冷靜。他說不出話,全身正在失力,僅剩意識還算清楚,大腦飛速地思考猜測,任寧遠打算怎麽做?
似乎确認他不會再有什麽動靜,任寧遠推開車門,換到駕駛座,重新發動車子開了出去,徐漠被扔在原地,煩躁地抓了把後腦勺。
等車都開出好幾百米了,他才猛地想起早上出門前,任寧遠端給他的一杯水,味道有點奇怪,他當時不以為意,聯想到車上的香氣和蕭立陽的狀态,一下子反應過來,沒忍住對着遠處大吼,“我操,任寧遠你他媽想幹嘛!”
徐漠手上有車的實時定位,但這鳥不拉屎的地方連個人影都沒,他不确定任寧遠打算做什麽,私心又不想讓任寧遠受牽連,既不敢報警也不敢叫人,足足等了幾十分鐘才攔到車,一路跟着定位追了上去……
任寧遠車速不慢,蕭立陽無力地靠着車窗,原以為任寧遠會把車開到更遠的郊外弄死他就地埋了之類,沒想到沿途越來越繁華,他們不但回了市區,而且周圍的環境也漸漸變得熟悉。
車子最後停在了一個蕭立陽來過無數次的地方。
是他生活了十幾年的小區,外婆的房子就在裏面。
任寧遠為什麽帶他來這?
變态的想法他不懂,殺人犯的心思更難猜,蕭立陽不知道自己的身體多久能恢複,只能拼盡全力調動全身所有的肌肉,但始終是徒勞。
任寧遠拉開車門,手裏拿着件和自己身上款式相同的連帽衫,快速給蕭立陽套上,拉上兜帽,将蕭立陽的臉掩去大半,然後摟着他下了車。
這會已經過了早高峰,小區基本是打工租客,現在沒什麽人。蕭立陽瘦成一把骨頭,即便他用不上力走路,任寧遠托着他也沒花多少力氣。
先是熟悉的街道,再是熟悉的小區,最後蕭立陽站在舊日外婆家的六樓樓頂,在炎炎夏日裏通體生寒。
任寧遠找了個地方讓他坐下,自己則四處轉了轉。這附近整個一片都是老舊小區,周圍沒有高層建築,哪怕是六樓,也一望無垠。
沒多久任寧遠回到蕭立陽身邊,像是終于有空搭理他,半蹲下身沖他笑,“你現在應該能說話了,有什麽想說的?”
蕭立陽張了張嘴,眼眶憋得通紅,喉嚨仿佛只開了個小口,發聲十分費力, “你……要……要做……什麽?”
任寧遠笑容更深,從口袋裏掏出一張紙,幹脆坐在他的旁邊,不緊不慢地對着紙頁讀了起來。
“修明。”
聽到這兩個字,蕭立陽指尖彈動,眼睛也随之睜大,漸漸變得濕潤。
“對不起。四年前為了報複你,我在你的酒裏放了LSD,我的無知和幼稚差點害死了你,我欠你一條命。”
蕭立陽哭不出聲,只有大顆的眼淚往下滾。
“這些年我一直備受煎熬,尤其是重新見到你之後,知道了你受過的那些苦,更加無法面對你。”
“我想通過李義的關系來幫助你,補償你,可沒想到這是一條不歸路,他對我做的事遠不止你看到的那些,我早就爛透了,不值得你喜歡。當然,我也從沒喜歡過你。”
蕭立陽的喉間不斷發出艱難地嗚咽聲,拼了命想搖頭卻無法動彈,就好像任寧遠說的這一切他都默認了。
“我只是覺得對不起你。”
任寧遠念到一半,“體貼”地幫他抹掉臉上的淚,然後繼續。
“我出生沒多久就被父母抛棄,外婆後來也撒手人寰,我大概天生就是個掃把星,毀人幸福,害人性命,一事無成,還坐過牢。這裏是我長大的地方,這世上已經沒什麽值得我留戀,我對不起外婆,對不起許多人,我不配繼續活着。”
原來這是一封遺書。
“再見了,修明。”
任寧遠放下手中的信紙,擡起頭看着遠處湛藍的天空,念出最後一句,“希望我下輩子不會再遇到你了。”
知道任寧遠要弄死自己的時候,蕭立陽都沒有像現在這樣恐懼,他無法想象,如果修明得知自己的死訊,又看到這樣一封遺書,會作何感想。
他該怎麽辦。
就算真的逃不掉被害死的命運,他也不希望自己的死給修明蒙上一輩子的陰影,甚至在這樣的情況下,繼續被任寧遠這種惡魔糾纏。
雙手已經漸漸恢複知覺,任寧遠打算僞造他的自殺,那現在最大的可能就是在等他的藥效消失,不讓藥物殘留在體內,或者說他期待是這樣,起碼還能拖延一陣。
更誇張的話,如果像四年前一樣,任寧遠給他也喂了毒,那嗑藥自殺可太常見了。
他必須盡快恢複,不過喉嚨已經通暢了許多。
“任寧遠。”蕭立陽暫且咽下所有憤恨,試圖轉移任寧遠的注意力,“你這封遺書,就像寫給你自己的。”
“誰說不是呢?可是很遺憾,今天死的不是我。”任寧遠不甚在意,把遺書整齊折好,放進蕭立陽的口袋。
“你都能弄死我,為什麽不幹脆弄死李義?”這是句廢話,當然是因為李義沒這麽天時地利。
“你從他那看到我不少東西吧?”任寧遠不知是有心還是無意,主動說起這些,估計是覺得反正他也沒幾分鐘好活了,聊聊也無妨。
“有這麽個爹,我曾經也是驕傲過幾天的。”
“你把自己的不幸怪罪到別人頭上,修明在你被霸淩的時候伸出援手,你卻對他以怨報德,他做錯什麽了?”
“哈……他多偉大啊,家世背景,性格長相,這世上的好都讓他占全了,他能有什麽錯?他不過就是不喜歡我而已。”
“那你還……”
“你是不是聽說他救了我,從今往後學校裏沒人再敢欺負我?”
蕭立陽默認。
“修明能進的學校,會是什麽風氣不良的地方嗎?你大概不知道這幫人隔三差五地堵我,是誰默許的。”
“是李義。”
蕭立陽心中閃過一絲驚訝。
“他不允許我告訴老師,又默許了這樣的行為,就是為了在我身上多看到幾條傷口。”
“你一定不會相信,那反而是我過得最輕松的一段時間,因為只需要被揍,不需要被折磨。可後來修明出現了。”
“他救了我,沒人再給我的身上添新傷,李義對修明心生埋怨,變本加厲地拿我開刀。可我還是覺得值。”
雖然不情願,但蕭立陽理解,那時候的修明對任寧遠來說,實在太耀眼了,飛蛾撲火不過如此吧。
“你以為的救贖卻給我帶來更多的傷害,我以為的心意也只不過是一廂情願。”
對修明來說,救他不過是舉手之勞,可對任寧遠來說,這個人是讓他甘願忍痛咬牙堅持的向往。蕭立陽沒有受過這樣的苦楚,卻得到了修明的愛,如果他是任寧遠,大概也無法接受。
不過任寧遠從來都不是沒得選,他可以鼓起勇氣報警,尋求幫助,或者和修明坦白,也許有這樣那樣的原因,但他在每個選擇的岔路口,都作了錯誤的決定,時至今日,還要落得個殺人犯的下場。
雖然……還不一定。
蕭立陽趁他說得投入,手慢慢摸進褲兜,将那個他時刻帶在身邊的銅葉片握在手心。
“你知道我離修明最近的一次是什麽時候嗎?”任寧遠沒察覺到他的動作,一出聲他就不敢動了。心髒跳得厲害,畢竟是要命的事兒,他馬虎不得。
“有一次他在國外發燒,半夜我被他的聲音驚醒,他意識不清地問我是誰。我當時瘋了一樣想得到他,又不信邪,趁着房間沒開燈,坐在他旁邊,說了你的名字。”
蕭立陽一時無語。
“哪知道他真把我當成了你,翻身把我壓在床上,發了瘋似的吻我。明明說好把你忘了,發個燒就原形畢露,嘴都被他咬破了。要不是趙相言聽到聲音跑過來,我們大概會做到最後。就算他把我當成你,我也拒絕不了這樣的他。”
雖然不合時宜,但蕭立陽還是狠狠醋了一把,濃濃地酸意漫上心頭,強烈的求生欲也随之暴漲,他握着葉片狠狠在手上劃了一道,掌心立刻變得濕熱。出血仿佛拉動了全身的肌肉,可身體還沒來得及完全恢複,任寧遠就結束了這場對話,抓着他的衣領站了起來。
“等、等一下!”蕭立陽踉跄着被他拖拽到樓頂邊緣,心提到嗓子眼,沒有人在面對死亡時能真的做好準備。
“既然他這麽愛你,我偏不如他的意,不但如此,我還要給他看你的遺書,告訴他你從來沒喜歡過他,讓他痛苦一輩子,自責愧疚一輩子,被我糾纏一輩子,就算我罪大惡極,蕭立陽,你活該替我去死。”
說着他一把推向蕭立陽的肩頭,蕭立陽仿佛把全身的力氣都聚在了左手,在身體往後倒的一剎那死死抓住任寧遠的胸口。
任寧遠沒料到他恢複得這麽快,想後退已經來不及,身體朝外傾斜出很大的角度,快速下墜前只聽到蕭立陽像個愚蠢的勝利者般惡狠狠地說:“死也要拉你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