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苦厄29-逃
霞落山在華夏星北部,天氣有些冷。希夷從千年的長眠醒來, 因為千年沒有活動, 前爪有些僵硬,尾巴也不像自己的。它蹲坐在自己的棺木上一條條尾巴梳理, 把九條尾巴都梳幹淨之後,身體變得靈活了起來, 妖能漸漸充盈在體內, 感知逐漸恢複。
從埋葬自己的深坑往外看, 妖能擴散開來,四周只有幾只靈智未開的動物仿佛感受到這股強大的妖能,驚慌地擡頭四下打量, 葉底的小蟲趴伏在地裝死,一只正在帶幼崽學習捕獵的半甲靈豬迅速低下頭,用尾巴勾回不懂危險的幼崽壓在肚皮下。
沒有妖,沒有看守,沒有威脅。
那麽是誰挖出這麽大的坑,導致自己被喚醒?它可是打算一口氣睡個萬年, 現在還沒到時候。
不過那時它并不知道才過了千年,以為是睡到了自然醒,起來看看這個時代如何了。
“等一下,這位姐姐, 你好歹是個堪比人類元嬰巅峰的強者,你打算睡千年,就随便打個棺材挖個坑把自己埋了?”
妖狐講故事說起了從前……這也太從前了!
“哦, 因為我被族群除名了,導致回不了自己的洞府。但是我又懶得去争去搶,什麽都不在乎嘛,就找了一處不會被水淹的高坡,挖了個大坑,偷了一個人類皇帝給自己造的號稱萬年不腐的金棺,又偷了幾個門派的護法寶器還是什麽的,又用了好些掩藏氣息的法寶堆在坑裏了。”妖狐說得随心所欲,坐得也漫不經心,眼波流轉就跟鬧着玩兒似的,我沒空和她糾結這種細節,只好揮揮手讓她繼續講下去。
希夷醒來之後,收了八條尾巴繞着霞落山轉了幾圈。甚至混入動物園內暫時無人看管的野生狐貍區轉了一圈,看了看這個年代的狐貍長得也沒什麽特別的,就是個個都有點肥胖,她猜想這或許是哪個貴族的園林……然後忽然湧來了好些人,隔着玻璃對她指指點點,又是拍照又是興奮地議論這只狐貍的皮毛和別的皮毛不一樣,透着一股雍容華貴,真是不虛此行。
希夷很不能理解一個貴族的園林怎麽冒出這麽多人參觀,各人之間仿佛很少有互相認識的,于是饒有興味地觀察。
然後她溜走時偷走了一部相機,一頂帽子,還摸走了一個挎包。
她是聰明的生物,用妖能滲透內部研究各種玩意兒的運作機制,蹲在樹上興致勃勃地拍照時,三只大耗子鑽到樹下,化作三個小老頭,看見它便拜:“敢問前輩何處名山來?小老兒是霞落山小聚落的族長,這兩個是族中長老。我們本相本族在此地修行二百年,從未見過這樣強烈的妖能波動……”
希夷想她只是搗鼓一下這個鐵盒子而已啊怎麽就波動強烈了,自我介紹:“哦,幸會幸會,我是九尾狐妖,我們本相在此地修行三千年,哦,現在是多少年了?”
妖族內部介紹自己,都分“本相”與“本族”,本相的意思是本體,狐妖就是本相狐貍,狼妖就是本相為狼,本族就是各個生物種類下不同的種族,比如希夷如果沒有被族群除名,她的本相是狐貍,本族赤色九尾神狐,和那些出門冒充仙人的或者老被修真者招安的白色九尾狐劃清界限泾渭分明。
“現在是聯邦歷200年……”
“聯邦是哪個皇帝?”
“聯邦……不是個皇帝。”
三只耗子精原來是山鼠,希夷妖能太強,他們三請四請把她請到自己的地盤去。
從人妖戰争開始講,希夷沒有概念,從妖族王朝開始講,希夷沒有概念。把幾個老頭急得胡子都要掉下去了,只好翻出歷史書,從人類王朝的古修時代開始講,希夷有概念了,明白過來自己只睡了一千年。
聽說了希夷是千年的九尾神狐,修出了至今的九尾狐族都沒有修煉出來的九條尾巴,境界簡直相當于人類的元嬰強者。耗子們立即興奮起來,呼喚整座山的妖族起來朝見老祖宗。
希夷不喜歡自己多出這麽一堆弱小的後代,問這個時代的九尾狐族群聚居哪裏,得知在上央城周邊的森林裏,問清路線就去看望同族。
結果發現上央城的九尾狐和她同相不同族,是讨厭的白狐,沒有她那身令人豔羨的火焰般的皮毛不說,最厲害的族長也就兩條尾巴,在人類的圍剿中茍延殘喘。
但畢竟本相相同,這群白狐還是告訴她現在的紅狐都在動物園裏了,開了靈智的紅狐早就滅絕了,把希夷氣得夠嗆。
她讨厭白狐,但是白狐們不讨厭她,冷不丁地見到她這麽一只厲害的狐貍,白狐族長立即對妖族發表聲明表示狐族是妖族最強這回沒妖反對吧?希夷說狐外有狐,萬一別的族群還有她這種老東西活着,那不就很尴尬了,結果狐貍們紛紛表示這種情況不存在的,人妖戰争早就把各種遺跡刨了個遍,也就霞落山靈氣太稀薄了誰能想到那種靈氣只夠耗子成精的地方會有厲害妖族,所以保存得很好。
白狐強留希夷住了幾天,在白狐們那裏,希夷讀了讀歷史,了解了一點現代修真的布局,修真界哪些厲害人物,她都注意了一下。
“所以你注意到我師姐了?”
“我就喜歡禍害這種青年才俊,”妖狐對我展顏一笑,“ 一群老頭裏忽然冒出守誡的臉,你想象一下,是不是特別清新宜人?”
“這倒是。”
“不要随便和我達成共識哦小家夥!”
“繼續。”
希夷在白狐那裏汲取現代知識,提前醒來的遺憾很快被新奇感填補,這是個不同的時代,她覺得有許多東西比較有趣,可以消磨消磨時間。那是希夷還沒打算過來糟蹋我師姐這個才俊,直到白狐中有人傳話來,說不好了,希夷前輩出世的消息被那幫修士知道了,他們發布了天字任務去霞落山圍剿妖狐。
然後霞落山的耗子精在希夷溜達在上央城這段時間不知道集結了多少蛇蟲鼠蟻精,說千年的希夷前輩要率領我們和可惡的修士抗衡,要談判!人類修士不能肆無忌憚地為了鍛煉自己就來殺我們!戰争已經結束了!
希夷心說關我屁事,你們被殺是你們太弱。但是這話沒好意思面對白狐們一雙雙期待的眼睛說出來,哼哼了兩聲,說回霞落山看看。
她回霞落山之後,忽然感受到一股不太正常的靈能波動,循着波動過去,找到了霞落山修真辦事處。
辦事處裏,從大門進去,繞過石壁,一個男子半跪在地上沖她拼命搖頭。
妖能蕩開,發現了地下有三圈晶石炸彈,粗粗一數,約莫一百來顆。
她輕盈地飛起,落在男子旁邊,擡起他的下巴打算問問話,看見了他含着的饅頭。
“噫——”希夷有點兒嫌棄,松開
男子的下巴。
是誰和這個小夥相處不睦要這麽算計人家呢,希夷沒有興趣去想,本打算一走了之,忽然發現男子手腕上的終端。
“啊,反正你沒救了,這個借我玩玩。”她不由分說地扯下人家手腕上的終端,扯下來時,終端閃了閃,她眯起眼盯着看了好一會兒,又打量趙青山,在耳廓上找到一對微型耳機。
靈能和妖能其實沒有很本質的區別,妖族也可以從靈能晶石中汲取能量,學術界目前為止還沒有研究明白靈能和妖能的根本區別是什麽造成的,以至于人們可以區分靈能和妖能。
她很輕松地用妖能探入終端,啓動了它。
趙青山的終端型號是入門款聯邦152,沒什麽特別的功能,腦域展開一片虛拟的光幕,出現了各種異彩紛呈的消息。
希夷驚呼一聲:“哦呦,還挺有意思。”
趙青山嗚嗚地說不出話,聽起來像哭。
她在裏面找到了熟悉的幾個名字,位列第一的,是一個叫做守誡的女修士。
噫這是怎麽弄……希夷嘀咕,索性從這個名字的絲絲微弱的靈能追過去,妖能化作狐火,轉瞬間出現在千裏之外。
哦呦。希夷驚奇了,點燃這幾團狐火耗費了她不少妖能呢。
這會兒她想起來守誡是誰了,不就是那個號稱年輕一代最強麽?好像還挺好看?妖狐興致勃勃,點了一下這個名字,耳邊忽然傳來風聲。
“哦,個人終端是這麽用的呀!”希夷覺得自己有點兒笨,幹嘛還費力用狐火追過去呢,原來戳一下名字就可以了。
她輕輕笑了笑。
“我聽說你是現在修真界年輕一代的最強。“她很想和我師姐打個招呼,這可是,她醒來之後對話的第一個修真者啊。希夷沒什麽惡意,那時她也沒有想要禍害我師姐。
等她親眼見到我師姐才發現我師姐可比新聞上說得好看多了,也沒別的修士可勾引,只好勾引勾引我師姐。她見色起意特別快,我猜我師姐如果知道因為她的美貌而引來妖狐騷擾,我師姐可能會直接劃爛臉。
“你是妖狐。”我師姐沉聲确定了她的身份。
希夷想,妖狐這兩個字可真難聽,但也不好自我介紹說我不是妖狐,我是赤色九尾神狐…
…只好笑吟吟地回答:“是我是我,你好你好。”
“所以說,殺了趙青山的另有其人,你就順口把人家埋的炸彈說成是你埋的?”我皺起眉頭,我怎麽這麽不信呢,妖狐這話說得她好無辜啊。
“那不然呢?我連終端都不會用,我就無師自通地會用你們的新型晶石炸彈了?”
說得有道理啊。我陷入深思。
那趙青山說的“小心凡人”是什麽意思?
從命在屋角睡得又打呼又磨牙,一時半會兒是醒不來,我沒有別人可以商議,師姐的通訊暫時被屏蔽了,我猜她已經進入了試練塔。
我把這件事告訴妖狐,反正她也跑不了,幫我分析分析也沒錯。
“這多好理解啊,殺他的是凡人,你早有答案了問我做什麽?”
“不可能,趙青山是修真者,再差的修真者也比凡人厲害,一拳打死一個那種,而且凡人怎麽會布置連環的晶石炸彈,讓他一點兒反抗也沒有。而且也沒有痕跡,跑得很快,你也說你感知到了特別的靈能波動,那就不應該是凡人。”
“這有什麽不好理解的,在我那個時代,你們說的古修時代,好些心慈手軟的迂腐的修真者,說要為天下蒼生斬妖除魔,結果呢,中了毒,不過毀了容,凡人就不認識了,抓起來用火燒死,修真者迂腐,說不可對凡人動手,最後呢,最後堂堂築基,被一群只會揮舞鋤頭的凡人燒死了?你覺得可笑不可笑?”
我愣住了。
“還有,我勾引的人多了去了,還有一個是這麽個故事,我勾引人家,人家道心堅定始終沒有被我引誘,但凡人看見他和我走在一起,就認定他被妖邪毀壞了靈智。凡人們一起到他山門告狀,說不處置他,他們就永不上貢,徹底搬離此地。那會兒的門派都是靠凡人們種的靈米供奉的,靈石也是凡夫俗子開采,哪個修真者放下身段去種地?凡人要挾,山門掌教說也說不通,最後只好當衆用斬神鞭把人捆在大太陽底下,抽得半死過去,這才換來民衆回心轉意。”
妖狐輕輕垂下眼:“凡人太多,不過蝼蟻,但蝼蟻卻能活到最後。妖族鼎盛一時不也是衰敗了麽?我們的族群曾經無比強大,現在只剩一小部分在動物園裏給人參觀,全然忘了曾開靈智。修真山門一茬又一茬,我生存的年代那些門派,沒有一個留到如今,只有凡人代代更疊,愈發強盛,修真界沒有很大變化,凡人卻有了奇妙的神通。”
“你說教的樣子好像我師姐啊。”我忍不住吐槽。
“是麽?我開心,賞你一個故事,給你講講那個被抽得半死的正經修士好了。”
“嗯,講吧。”
妖狐沒提要我放她走這茬,我也樂得自在,給我倆端上剩下的蘋果味汽水。
她臉上閃過一絲錯愕,随即化作淡淡的笑:“你師姐很愛說教?”
“你不是說那個正經修士麽?別說我師姐了。”
“好吧,他其實被挂在柱子上眼看就要死了。我當時想,是因為我才被誣陷的,我要不救救他好了。我穿過他們山門層層的守衛,把他從柱子上解下來,找了鄉間一座無人的茅草屋安置他。反正我閑着沒事,就順帶找朋友給他治傷。”
“然後他愛上你了?”
“是啊,太無聊了吧?”
“有點。”
“然後他覺得正道辜負他,道心扭轉,就轉而修魔了。”
“啊?我們現代沒有修魔者。”
“其實也是靈能,不過一般修士都是天地靈氣日月山川的,我們妖族不也是這樣麽?修魔者就是從人血,屍體,嬰孩這些活體身上強行吸取靈能,就跟魔頭一樣。”
“哦,怪不得我們現代沒有,吃一個小孩就被抓起來了。”
“我就覺得太無聊了。然後,就把他甩了。”
“啊?”
“啊什麽啊,我就覺得很惡心啊,我倒是不介意吃人什麽的,但是他這種……就是改變,讓我很讨厭。”
“可他不改變就不會愛上你呀。”
“他不改變也可以愛上我。”
妖狐真是蠻不講理,我吸溜着汽水,蘋果味的還蠻好喝,妖狐兩手被捆着,我捏了條長長的軟管遞到她嘴邊,另一頭紮入汽水罐。
我覺得這個狐貍和我比較投緣,讓我想起已經消失的那個淩霄的聲音。
“那你們就不能在一起啊,他不改變,還是做正道修士,他愛上你,最後還是會抉擇山門還是你,你是要他選擇山門不選你?哇你是喜歡被抛棄麽?”
“我當然要他選
我了。”
“哇那他不就改變了麽?”
“你根本不懂愛情!”妖狐橫眉豎目。
“你現在不還是一只單身狐?”我殺人誅心,妖狐瞪眼,仿佛是被我氣到了,半晌不說話,用力吸汽水,把汽水罐吸溜得嘩嘩空響。
過了一會兒,我突然想起師姐說過妖狐對她有想法,立即展開了豐富的想象:“那你的愛情很廣博啊,有男有女的,我師姐不喜歡你的。”
“你師姐喜歡什麽樣的?”
“不知道,反正不是你這樣的,我說要審審你,師姐二話不說就答應了,說我們愛怎麽折磨你就怎麽折磨你。”
我後面添油加醋胡編亂造起來,妖狐的臉皺得很憂傷:“我就說你師姐應該改名叫無情。”
“師姐對我就很好。”
“起開。”妖狐在桌子上轉了個方向,背對我懊喪地盤腿坐着,四條捆仙索被繃得筆直。
但是我沒有心情和妖狐再聊了,那個正道修士結局悲慘,我不想師姐重蹈覆轍。
得離妖狐遠點。
我默默捏起流雲千裏圖,打算從後面偷襲撲她一下把她關起,再然後,我要把今天聽見的都告訴師姐。
妖狐忽然扭過頭:“你的動作太大了。”
“那不好意思你先進來吧。”
妖狐知道我的确不會放她走,沒有說很多餘的話,只是顯出一條毛茸茸的大尾巴敲了敲汽水罐示意她還沒喝完。
“你帶進去喝呗。”我警惕不減。
“我看會兒星星。”
我順着她的視線往外看去,漆黑的夜幕看不出星星,或許是屋內燈太亮。
捆仙索忽然啪啪掙斷,妖狐飛身而起,尾巴奮力一蕩,打掉我手裏的流雲千裏圖。
我低頭撿圖的時候,妖狐因為被捆仙索扯得疼,發出幾聲痛呼,但火紅的身影一閃而出,我撿起圖,她已經消失不見了。
從護山大陣傳出有人離開鳳吟山的信號,随之還有一聲輕盈的笑:“我去凝霜城玩啦!”
她講故事講得這麽細……就是在拖延時間恢複啊!
完了完了完了。
“啊啊啊啊師兄!”我尖叫着推師兄起來,但他睡覺時就相當于在修煉,除非用靈能激蕩或者他自己感應到危機,否則壓根兒起不來。
我要向全人類謝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