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守誡17-汽水
師姐很自然而然地接受成為鳳吟山之主的命運,在歷代的鳳吟山之主中是修為最低的一個。
我們這座山據說有上千年歷史, 其中有多少年是吹噓出來的, 我們不得而知,只知道我們最初像別的門派一樣紀律嚴明輝煌一時過, 然後就像中了什麽詛咒似的代代衰敗。
截至我師父玄術這裏,我們這座山的弟子構成大都是以驚世天才為中心, 以幾個或者零個資質平庸的弟子為半徑, 共同組成鳳吟山人丁稀少的特色修仙局面。
然後我們山就不能叫做門派, 處于一個尴尬的境地,說它是門派,歷史上還曾經出現過整座山就兩個人杵着看的局面, 說它不是門派,我們有傳統有師承還登記在冊,鳳吟城就是歷史上供奉我們而聚集起來的城,比隔壁山頭威勢更盛。所以我們門派就是鳳吟山,自稱鳳吟山修士而不是鳳吟派修士,而我們的管事就是鳳吟山之主, 比某某掌門更有氣派。
我師姐在接到強制調遣令之後,對自己的身份有了嶄新的認識,她在原地消化了一會兒這個事實,把那些人的話再回顧一遍确保每個字都深刻內心。
紛繁的梭車仿佛交織在一起的彩線, 各自劃出不同的色彩,鳳吟城中轉站像一枚巨大的珍珠矗立在城中央,師姐從梭車下來, 打開終端給自己計了個倒計時以免心緒複雜錯過委員會的強制調遣令。
“仙師仙師,上好的靈能營養液,內部渠道,僅售200晶幣一支!”
“晶石原礦等待您的投資!”
“代搶購上品炸彈!”
“代排號,試煉場大師陪練!”
“築基強者修真講座!”
師姐從吆喝着廣告手上戴着花花綠綠的終端扛着光幕和音響的小販中穿過,她戴了面具沒有人認出來這是鳳吟城本地最出名的修士,手中空空,兩枚乾坤戒在她手上恰到好處不顯得炫耀做作,背後背着低調的流雲千裏圖,略一加快腳步就消失在小販的視野中。
從靈能梭車交通站到鳳吟山沒有直達的梭車,也沒有必要,師姐打開終端向航空局提交城內高空飛行許可,角落彈出的小廣告吸引了她的視線:降溫牌汽水!聯邦老字號,現
已推出新口味,雪頂蜂蜜汽水,給你無與倫比的絕妙感受!
馬路對面就是一家大超市,師姐拔出劍有些警惕,四下沒有敵人,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麽忽然拔劍,皺着眉考量片刻,收劍入鞘,緩步進入超市。
我師姐身形颀長姿态優雅,又因為佩劍和背後背着的東西,哪怕穿得很不仙風道骨,也有人認出是修士,有膽子大的上來索要合影,師姐和兩批人合了影,哪怕戴了面具,和一個修士合影也足夠凡人在網上炫耀的。
師姐經常逛超市,她的零食不是憑空買來的,輕車熟路地到飲料區,提了一打蘋果味汽水,想了想,又拿了新款的雪頂蜂蜜汽水一打。
我師姐離開超市時,申請已經批準了,師姐回鳳吟山,在涼亭裏坐定,掏出流雲千裏圖擱在身邊,将兩打汽水放在腳前。
師姐打算直接将妖狐交出去,自己承擔責任承擔罵名,但想到妖狐一副皺巴巴的落魄小狗樣,眼看活不久了,又要被作為人類公敵推出去祭旗……妖狐固然死有餘辜,但師姐想起自己的境遇,對妖狐有半分可憐,料想馬上要送出去了,妖狐也翻不出個花兒,還是滿足它的小願望。
畢竟那句“我想喝汽水”從最初認識說到現在,她合上眼,腦子裏就開始循環妖狐的這句話,放久了簡直心病,師姐不願意道心受影響。
兩手掐訣,師父傳授的辦法她記在心裏,神器展開,一坨軟塌塌的不成樣子的毛絨生物落在地上,比在蒼雲真人洞府裏更為可怕。
“你……”
師姐本想問問,但還是收了多餘的同情,腳尖踢過兩打汽水,神色倨傲低頭俯視。
她爆了金丹從而換了重創妖狐的機會,因此她在這只狐貍面前再沒有怯懦和畏懼,但也說不上為最初見面的恥辱揚眉吐氣……師姐俯視着這只狐貍,心裏沒有快意。
那坨軟趴趴的生物跌了一跤,随即化作人形,弓着腰,半跪在地上,跌跌撞撞爬起來,要碰師姐的衣角。
師姐往後退了一步,希夷噗嗤一聲笑了,力氣就用完了,跌在地上朝天望去,胸脯大起大落,仿佛好久沒喘過氣似的,左眼茫然僵硬,右眼泛出她原本的殷紅一團。
“你這是同情我麽
?”
“談不上。”
妖狐好像力氣用完了,沒勁兒和師姐擡杠,一手抓向汽水罐,力氣徹底耗盡,兩手一松,整個人面朝下趴得一動不動。
汽水罐被指尖撥了一下,跌在地上滾了一圈又一圈,碰到師姐腳前。
師姐擰開汽水,蹲在妖狐旁邊,撥了撥這只不知是死是活的狐貍,發現還有氣兒,托起妖狐的腦袋放在膝頭。
該死的妖狐這會兒又有力氣了,睜開那只獨眼虛弱地笑:“喂我喝呀?喝了好上路?”
她要逞口舌之快,師姐充耳不聞,一手托着妖狐下巴,謹慎地将汽水倒出均勻而細弱的水流滴到妖狐的嘴裏,捏着下巴逼迫她張嘴吞下去。
就像喂不聽話的狗吃藥,得捏着嘴死死籠着,以防狗蹦跶着四爪并用把喂藥的手撓開。
師姐灌了一口,提防妖狐吐出來,左手就籠在妖狐嘴上等飲料順着喉嚨慢慢咽下。
然而掌心突然傳出的濡濕的觸感讓師姐皺起眉頭。
妖狐伸出舌頭舔舔她因為被溢出來的汽水打濕的手指,師姐別過眼,想象那是路邊喂養的小狗表示好意,如果和妖狐希夷聯想到一起,師姐會想罵人。
“希夷,你大可不必如此,你我沒有緣分,你殺了人類,我要殺你,我毀你眼睛,你本該恨我,刻意讨好反而讓我警惕,對你更多厭惡。”
師姐表情淡淡的,我師姐壓根兒不吃這套,妖狐愛怎麽調情怎麽調,師姐被愁緒壓着沒空和她玩兒。
“你也爆了金丹嘛。我們扯平了。”妖狐費力地扯出一句完整的話,師姐繼續往她嘴裏灌汽水,懶得聽接下來的內容。
灌完一瓶汽水,妖狐仿佛恢複了一些,氣息不再那麽弱了,還可以擡起手指摸師姐的臉。
我師姐不是話本中寫的那種正派弟子,被妖邪一撩撥就大怒:“你這狐貍!”或者被撩得情動而不自知,我師姐知道妖狐在幹什麽,她也懶得起來大怒,只是用不在乎的神情告訴妖狐她根本不吃這招,你愛怎麽摸怎麽摸,師姐不覺得被占了便宜。
“我想在外面再待一會兒……你的神器裏會不斷削弱我的能力,別這麽看我,我只是松口氣,你再讓我躺好幾天我也打不過你個煉氣期的,我要恢複得很久……不過你們人類,或者說,俠士聯盟,應該不會給我這個機會了吧?”希夷恢複得可以靠在師姐肩頭了,師姐跪坐在地,面前是我們山腳的臭水溝子,師姐的神情仿佛那不是臭水溝,而是波濤洶湧的大海,她在海邊靜靜悟道,氣度非同凡響。
她默許妖狐再透透氣,因為妖狐越可憐,師姐越為自己不值,若是妖狐還是一副盛氣淩人的樣子,師姐還可追想自己爆掉金丹的決定是正确的,這是個值得她爆掉金丹的敵人。
“我從來沒見過你這種修士,金丹說爆就爆,還在控制之內并沒有傷及肺腑,可見并不是沖動行事……那可是金丹,你們修士不都向往更高的修為麽,我看現在的修真界,你是最可能沖擊化神的,為我這麽一只可憐的狐貍浪費大好前程,值得麽?”希夷恢複好了話就變多,師姐仍舊默默不語,望着我們的臭水溝子,心裏規劃将這裏疏浚一下連通河流讓這裏變成河水,妖狐的話根本沒放在心上。
“還是說,你師父有辦法恢複你的金丹?”
希夷倒是聽說過現代社會我師姐的背景是著名的玄術,我師父也因為手段狠絕給妖狐留下深刻印象,此刻她提一句……她并不知道師父已經隕落了。
“多嘴。”師姐也沒有起來勃然大怒,她認為妖狐透氣時間足夠,平靜地起身展圖,希夷驚叫了一聲,立即撲身到師姐身上,勾着她的脖子聲音黏膩:“別嘛,我不說了就是。”
“休息夠了。”師姐在妖狐撅嘴親她得逞之前展開了圖,妖狐被迅速吞沒。流雲層層環繞的黑山上,一只赤紅色狐貍蹦了起來,随即盤在地上窩着,好像在看畫外的師姐,但轉瞬又挪開視線,被流雲覆蓋,再一瞬就消失了。
我們有幸像圍在一起看電影一樣看圖中的妖狐,因為師姐對我們說了調遣令的事,告訴我們,如果她此去不回,我們絕不要踏出山門一步,多多上網查看風吹草動。
我一時間就想哭,打算挖出酒喝,一看都空了,後知後覺想起我我師兄都拿去消愁,一個勁兒地頭大,然後我們問師姐打算怎麽說。
“妖狐交出去,保守派無人,我們只能聽改革派的,改革派的立場上,我犯下大錯。”
師姐臉上倒是沒寫什麽“犯下大錯”的表情,此時我們仨抱頭痛悔也不合适,師姐一肩扛了。
我福至心靈,看着流雲千裏圖中若隐若現的妖狐,忽然想出個歪招:“師姐,你不如把神器留在這裏,妖狐暫且不交。改革派需要妖狐有大用,你可以用妖狐作為籌碼和他們談判,我們也不求別的,你平安回來就好。”
要是妖狐直接交出去,改革派應有盡有,當然對我們沒什麽忌憚也沒什麽尊重,師姐雖然出名,但名聲就像畫上的食物,只能看不能吃,改革派的宣傳機器發動起來,師姐分分鐘變成勾結妖族的狼子野心之輩。
從命哼哧哼哧一會兒,還是覺得師姐平平安安的好,率先站出:“師姐,我和你一起去,我還是個築基修士……能,能幫上忙。”
“保護苦厄。”師姐給他下命令,從命的臉也沒有明晃晃地耷拉下來,反而凝重一想,點點頭,把我的腦袋撞在他身上,示意他非常靠譜。
流雲千裏圖最終放在師兄手裏,兜兜轉轉又回到他手,師姐一去,又剩我們兩個對着桌子賊眉鼠眼地互相看,我撬開鳳吟果用刀尖挑着吃,師兄端着一盆米飯細嚼慢咽。影子在桌面重疊,最黑的地方橫着畫卷,我們像是怕它長翅膀飛了似的緊張兮兮。
最終師兄問:“你有辦法把妖狐放出來嗎?”
我搖頭,師兄也搖頭,我倆的反應過度終于瓦解,各自松一口氣。
降溫牌的蜂蜜汽水其實難喝死了,不知道師姐為什麽買了這麽多,從命用汽水下飯,罐子捏扁堆了滿桌,他吃飽後我自告奮勇端着空盆出去洗碗刷鍋,給自己找點不會頭痛的事情,腦海中的記憶漸漸褪色,淩霄消失了,只剩光禿禿的小樹,長不出一片葉子。
師姐說,妖狐一直在圖中,那麽殺害師父他們的不是妖狐,師姐又說,或許是妖族的別的勢力,我們并不清楚。眼下有兩方勢力的嫌疑好像天平擺在眼前,改革派的砝碼和妖族的砝碼堆得很高搖搖欲墜。
如果妖族有別的勢力,師姐為什麽不拷問拷問妖狐?
不過仔細一想妖狐真的很可憐,沉睡千年醒來,最後什麽事都找到它頭上。
但是我
壓根兒不認識的趙青山的死相浮現在眼前,我登時就覺得妖狐不無辜了。
好像有什麽東西我忘了……我躺倒在樹林中,在層層葉隙中尋找星空。
我想起來了。
趙青山說過一句話,他說,小心凡人。
凡人?我師父連一城的修真者都能收拾了,凡人?哪個凡人或者哪個城的凡人這麽厲害?
在當時的情況,他說小心凡人,而不是小心妖狐……
“師姐,該怎麽打開這幅圖把妖狐放出來?我和師兄替你審審她。”
畢竟這幅圖需要靈能驅動,師姐傳給從命打開的法訣。
我們從師父的洞府中找到兩條粗壯的捆仙索備用,師兄像模像樣地在房間四周下了他唯一會的一種防止打擾的隔音禁制,拿起神圖。
我們對望一眼,從對方的眼神中找到忐忑和不安。師兄願意跟着我胡鬧是因為我說我覺得咱們要從妖狐嘴裏套出更多信息,師兄也沒見過妖狐打算見見世面,兩人一拍即合……真到了要實施的時候,都有點兒怯。
最終我掀開最後一層恐懼,抖抖繩子往後一甩,扛在肩頭。
“開吧。”
“苦厄,要是咱倆服不住妖狐,妖狐給溜了怎麽辦?”
“管他呢,溜了就溜了,妖狐也不能自投羅網到修真界那邊。”
“不要說得好像我們已經和修真界為敵了啊!”
“嗐,你懂我意思就行,意思就是,最差的結果也就是委員會和咱們都沒有妖狐而已。”
我把心一橫,反正是個燙手山芋,再燙一點兒也無所謂。
“開吧。”
我确認了一下,拉緊捆仙索,摸摸腰間的匕首。
作者有話要說:師姐:買汽水。
售貨員:仙師買這些東西……
師姐:喂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