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羽林來報關內侯李敢被一支箭射死。而眼前跪在自己面前的,無任何隐瞞的意思,直言自己殺了李敢。
黑色的箭,純白的箭羽。劉徹幾乎拿不起這只箭,太重了,就是巨石也沒有這箭沉重。
他記不清自己是怎麽把箭折斷,又是怎樣下的命令。
“可惜了,堂堂關內侯李敢,沒有死在戰場上,倒讓一只……鹿的角給挑死了!”
“陛下,可……”衛士待要說話。
“可是什麽!就是被鹿挑死的!記住,誰敢傳出去朕就滅了他的族!”
侍立在周圍的羽林散去,劉徹再也抑制不住怒氣。折斷的箭狠狠甩在霍去病臉上,留下兩道鮮明的血痕。
“你是有意在為難朕是吧!故意讓朕難堪是吧!李敢跟你有什麽仇你非要殺了他!”劉徹大聲呵斥。他還一直以為眼前黑甲紅袍的年輕人還是個孩子,是個需要他精心培養,跟在後面收拾他馬踏農田的爛攤子,必要時一個鼻孔出氣的天真孩子。
他會在心裏不忿時跳起來朝他叫嚣說他是個頑固的臭老頭子。他會在無緣無故被罰抄書時使性子不幹,反而窩着一肚子壞水來給他搗亂。
他和他預想的一樣成長,無拘無束,張狂桀骜,天生傲骨。他會是天子威嚴下唯一那個敢倔着脾氣頂撞他的孩子。
他比他任何一個兒子都要像他,就像天上自在飛翔的鷹,草原上孤傲的狼。
他和他一樣,劉徹在那個九五之尊的位置上享受着孤獨,當着他的孤家寡人。霍去病披着戰神降世的神話,太過耀眼的光芒讓人無法靠近,別人只能仰視他,他同樣孤獨。
他們師徒本就該一樣!劉徹為了那個位置放下了他生命最後一縷光 。霍去病也應該孑然一身,除了手中他賜給他的無上榮耀權力外什麽也沒有!
可是,這個孩子脫離了他的控制!翺翔天穹的鷹掙脫了束縛着爪的鎖鏈,舔舐鮮血的狼找到了歸家的路。
“……”
“怎麽不說話?你啞巴了?朕叫你回話!”劉徹說着擡起腳狠狠踹向霍去病心窩。
霍去病脫離了他的控制!最像他的那個人離了他的掌控!就連他的舅舅都在他的股掌之中,唯獨這個小子成了例外!
咽下口中即将噴出的腥甜,霍去病爬起來繼續跪在劉徹面前,雙拳攥的死緊,硬氣的一聲不吭。
“你還想怎樣?啊?”劉徹雙目欲裂。
這個孩子應該是他手中單純的一把利劍,一把插在匈奴咽喉讓他們寝食難安的利刃。可他卻愈發放肆的一步步插手朝堂,偏偏他明知道還睜一只眼閉一只眼縱容。“李蔡侵占皇陵的罪證是誰送到朕案前的你以為朕不知道?你已經要了李蔡的命,你還要如何!”
“李家已經失了勢掀不起風浪,朕指望你給朕做撐天的頂梁,把我華夏的威儀推到四海去!可你卻如此心胸狹隘睚眦必報!朕和衛青怎麽就教出你這麽個不懂事的混賬東西!”
“我就是要李家永世不得翻身!難道還要等着陛下完全摒棄舅舅,等着李敢那個混蛋帶着舅舅親自□□出來的羽林軍去抄了舅舅的家嗎?”霍去病低吼出聲,字字句句清楚的響在劉徹耳邊。
劉徹愣住了。他圓睜着眼,僵立在原地。是不是曾經真的想過,若衛氏對他的皇權造成了威脅,他也會像對待主父偃那樣對待衛青?
不、不!他不是高皇帝,衛青也不是韓信 !
他惡狠狠瞪着眼盯着霍去病。這孩子有着衛家人特有的好相貌,那張傲氣淩然的臉上此時是不平和質問。
是霍去病在問他,還是衛青在問他?
劉徹踉跄的後退幾步。喉嚨哽的說不出話來。若是李敢活着,他會不會再給衛家培養一個政敵出來?
不可能。他想到那抹清隽淡然的影子。
你叫衛青?你跟朕一塊入宮吧。
衛青,朕不許你離開朕,就算是死也不許離開!
陛下,關內侯跑到大将軍府上鬧事還企圖刺殺大将軍,您看?
這事大将軍怎麽處理的?
大将軍讓人不許傳出去。
那骠騎将軍知道他舅舅受傷的事嗎?
骠騎将軍當時沒在場,并不知情。
既然大将軍都刻意隐瞞,你們着什麽急啊?此事就爛在肚子裏,不許說出去!
難道還要等着陛下完全摒棄舅舅,等着李敢那個混蛋帶着舅舅親自□□出來的羽林軍去抄了舅舅的家嗎?青年憤怒的質問猶在耳際。
衛青,你也認為朕是那種刻薄寡恩的人嗎?
朕不會那麽對你!朕要你永遠屬于朕!朕只是,太孤獨了……
回過神來,劉徹側着臉看到霍去病跪在那,汗水彙着細流順着臉滴下去。滿心疲憊的揮揮廣袖道:“行了,起來吧。”
霍去病拄着劍站起身,微阖上眼喘着粗氣。
“這事是捂不住的,遲早得傳出去。給朕躲的遠遠地,越遠越好躲的朔方去!等風頭過去朕就召你回長安。”
“陛下保重。”
劉徹沒有注意到,霍去病在離去前用了保重二字,而不是簡單的“諾”。
……
回了府,霍去病吩咐家仆收拾衣物,順便叫人送信給在建章營的霍光,讓他在他不在期間主持府上一切事物,要是忙不過來就去長平侯府找舅舅幫忙。
最後他牽着馬去了舅舅家。
衛青坐在葡萄架下修着枝,背後突然多出一個重量。不用猜他也知道,愛膩在他身邊都長成個大人了還愛撒嬌的一定是他那外甥霍去病。
“皇上這麽快就放你回來了?”衛青感到奇怪。
身後很久都沒人回話,待衛青要放下剪子回頭時,一個悶悶的聲音響起:“舅舅,對不起。”
衛青微微一笑道:“說吧,又闖禍了?這次連陛下都解決不了?”
“我殺了李敢。”
修的很好的葡萄藤被一下剪斷,衛青回過頭不可置信的看着自家外甥。“你殺了李敢?”他以為自己聽錯了。
霍去病點頭。還沒等衛青開口便決絕道:“舅舅不必再說了,去病不會放過他!”
衛青嘆了口氣,轉過身讓霍去病起來。他問:“陛下……怎麽處置你?”他已決定拼着這條命不要也要讓去病活下去。他可是他最親的人,也是他最疼的人,他怎會忍心讓自己的孩子給人抵了命成了一捧黃土。
“陛下讓我去朔方。”完了霍去病慘然一笑,“去病明晨就會出發,舅舅今晚陪去病可好?”
那雙帶着傲氣,漆黑明亮的眼睛哀求的看着他。衛青狠不下心,他點點頭。
夜半,兩個人睜着眼相對無言。心中千言萬語卻不知道該如何開口。霍去病本來跟衛青睡在同一個被窩裏,可快到三更時他自己擠了出去重新蓋了被子,名曰兩個人擠在一起好像有點熱。
衛青不戳穿他的借口,想是孩子長大了終于要不粘他了。
霍去病擔心自己的病被衛青察覺出來,他體溫下降的厲害,心髒痛的絞成一團,渾身都在極力止住顫抖。
“舅舅。”霍去病忽然道,在靜谧的夜晚聽着格外清晰。
“嗯?”
“上次帶回來的藥,舅舅的寒疾好些了嗎?”
“好多了,已經不怎麽咳了。”
“那就好。”霍去病舒了一口氣。“去病把那家醫館地址告知了府上王叔,舅舅再配藥時就讓王叔去吧。”
衛青聽他說完就小聲嘶着氣。“怎麽了?”他起身問。
“沒什麽,就是被子是新的蓋在身上有點不舒服。”霍去病急忙掩飾過去。接着帶着點期待又有點猶豫的說:“舅舅,我能,親下你嗎?”
“嗯?”衛青一下豎起眉。臭小子愈發膽大了啊!
“就一下!”霍去病強調,耷拉着兩條十分英氣的眉道:“行嗎?去病明天就要去朔方了,不知道何年何月才能見到舅舅。”說到後來聲音越來越小,還帶着絲委屈。
霍去病一賣可憐衛青就那拿他沒辦法,誰叫他寵他呢?霍去病那無法無天的個性有很大一部分都能歸功于他的功勞。
“不許得寸進尺!”衛青警告,然後看着霍去病直起身緩緩低下頭,雙唇在他的唇上方停了很久再緩緩落在衛青額頭上。
“嘿嘿,去病心滿意足了。”
“你這混小子。”
被霍去病這麽一攪和,衛青的睡意也湧上來。也許是身旁有能交托性命讓他信任的人在,衛青閉了眼很快就熟睡過去。霍去病睜着眼怔怔盯着他微開的唇出神很久,末了輕輕将自己的唇印上去。
“舅舅,如果去病找不到回家的路了,你可要來接去病回家啊。”霍去病仔細端詳着衛青恬靜的睡顏輕聲道:“只要有舅舅在的地方,就是去病的家。”
……
位列三公的大司馬骠騎将軍突然被皇帝貶去朔方戍邊,雖然官階仍在,可是人都知道一向寵着骠騎将軍的皇帝是真怒了。
被貶到那個地方,估計沒個兩三年是回不來了。
一回來,朝堂風雲變幻,不曉得還有沒有他的立足之地。
然而即使到了朔方霍去病也沒安心按皇帝的意思悔過,韬光養晦,收斂鋒芒。一道上表又給皇帝出了一道難題。
骠騎将軍言辭懇切句句鑿鑿請立三子為王,消息一出即一呼百應。
丞相太子少傅莊青翟、禦史大夫張湯、太子太傅趙周、太仆公孫賀等朝臣紛紛上表請劉徹下诏分封幾位皇子。
名為封王安定國內秩序,實則鞏固太子地位替他鏟除憂患。
劉徹看看面前一道道奏章,又看看下面跪着的群臣,只覺得心驚肉跳。
在這些上表中,他唯獨沒看到衛青的上書。明明他才是太子的親舅舅,他是衛家的核心勢力,到頭來他卻是從始至終決不開口的那個!
是了,他遵霍抑衛。可霍去病到頭來還是衛家的人!他可以不顧自己待罪之身在敏感時期上表讓皇帝分封諸子,把所有的矛頭通通對準了自己!
再看看那下邊,三公九卿全向着太子,這大漢朝真正翻手為雲覆手為雨的不是他劉徹,是衛青!
衛家,好大的勢力啊!
劉徹的目光陰狠矛盾又掙紮,他盯着衛青就如同鷹鹫盯着無知無覺的獵物。他期待那個人能擡眼看他一下,只要讓他此時此刻知道衛青在想什麽,只要衛青抛開他謙虛和柔的面具。哪怕劉徹看到的是衛青眼裏此時大權在握的狂妄,他也能在下一刻就下诏封了三個兒子。
你看着朕!
擡眼看看朕!
劉徹咬牙切齒一臉怒容,下邊衛青還是恭敬順從一派好好臣子的模樣。
他一拍龍案,群臣皆跪下請罪,巨響在承明殿中回蕩久久不散。
他還是沒有擡起眼來看朕。從來沒有像這般疲憊過。劉徹長舒一口氣,漆黑的眼睛裏隐去失望怒火,回歸屬于帝王的平靜和高深莫測。他緩緩道:“武強侯。”
“臣在。”莊青翟出列躬身道。
“拟旨。”
……
“頭兒,陛下把三位皇子都封了王了!”
霍去病笑笑,轉頭繼續看向窗外。自他上次在朔方軍馬場上從馬上摔下昏厥後,身體每況愈下,已是到了沉疴難起的地步。接過下人送上來的藥一飲而盡。藥仍是苦的,可他再不會像開始那樣皺眉了。
他病了這麽久,藥早已失去了效用,即便再怎麽喝,心髒的痛仍減不了分毫。
趙破奴看霍去病日漸枯槁的臉色,哭勸道:“頭兒,要不咱上個表回長安治病,再耽誤下去也不行啊。”
“我心裏有數。”霍去病淡淡道。他如今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來的平和安靜。
到了朔方一年以來,他連一封信都不敢寫。怕收到回信,看到熟悉的字跡又茫然失措。
他已經接受自己的結局,才殺了李敢請立三子為王,一個人躲到朔方靜靜等死。
一個将死之人,何必徒增牽挂。
“破奴……扶我下去。”霍去病讓趙破奴扶着他,跪在窗前朝長安的方向深深俯下身磕頭。
重新躺回榻上,他緩緩合上眼。
一聲鷹嘯響徹耳際,霍去病睜開眼就看到他在來朔方的路上撿到的海東青栖在窗前,黝黑的鷹眼正一眨不眨的盯着他。
趙破奴聽霍去病的吩咐照例拿來肉脯喂了海東青。
霍去病看着海東青低頭啄肉,突然道:“我養了你那麽久,該是你報答我的時候了。”
“告訴舅舅,去病回來了!”
話音落下,海東青展翅沖上天際。
屋中一聲恸哭傳出,“将軍!”
……
“唉仲卿啊,你摘這麽多葡萄幹嘛?”漠北之戰後漢朝再無大戰昔日将軍們倒也落個清閑。
“給去病留的。那傻小子上回貪食吃了太多葡萄,結果差點酸掉牙。聽博望侯說,葡萄曬幹脫水後就成了葡萄幹,滋味甜美方便貯存。等去病從朔方回來後就能吃了。”
“你還是疼那小子啊。去了朔方那麽久了,也沒不知道封信回來。”
“許是他太忙了吧,邊關不比長安,條件苦啊。”
衛青低頭繼續弄着葡萄,忽然聽見一聲長長鷹嘯,凄厲的仿佛是人的悲鳴。
他望見一只海東青在天上盤旋不去,聲聲泣血。
衛青能感覺得到,海東青的眼睛在一直盯着他。專注熱烈就像那個人一樣。
他看到眨眼之間,海東青收了雙翅自天上猛地超他俯沖下來,最後竟生生撞死在他身旁。
青石染血,腦海中霎時空白一片,衛青緩緩蹲下身抱起海東青鮮血淋漓的屍首。耳邊聽到有人哭着奔來道:“大将軍!骠騎将軍他……薨了!”
心中某個地方轟然垮塌,衛青眼前空茫一片,鮮血自嘴角湍湍冒出。
一夕之間,那個說要做他依靠的孩子不在了。
天色忽變,狂風大作。他仿佛聽到,那個孩子說。
舅舅,去病回來了。
完
作者有話要說: 那個孤傲寡言的年輕人已經有一年沒來賈高吉的醫館了,起初賈高吉還氣是年輕人不尊醫囑,到後來有一日忽然聽到人傳大司馬骠騎将軍薨了。恍然大悟,無不痛惜嘆道:“用情至深,情深不壽,難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