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下午, 蘇皎若把自己關在畫室裏,不停地畫畫。畫得筆都拿不穩了,卻還是不肯停下。
第二天, 天剛蒙蒙亮, 蘇皎若又去到了畫室。
一開始,手上的紗布還會被滲出的鮮血染紅。而後,傷口便不再留血了。
同所有的富家千金一樣, 蘇皎若從小學彈鋼琴、學畫畫、學跳舞, 學各種才藝。後又因遭遇了綁架, 便學習了空手道。
在蘇皎若很小的時候, 便十分熱衷于畫畫, 小時候的夢想便是成為一名畫家, 開自己的個人畫展。
蘇皎若的畫風抑郁乖張, 獨成一派。
十八歲那年,蘇皎若便在上海舉辦了自己的第一場畫展。并不是靠着金錢砸出來的畫展,而是由着自己一筆一畫勾描出來的錦繡前程。
畫室裏,一身白色居家服的蘇皎若端坐在畫板前。手裏拿着一支沾了黃色顏料的畫筆,筆尖落筆在雪白的畫布之上。
骨節分明的白皙手指上沾染上了些許顏料,形成極大的色彩反差。
一頭如瀑布般的垂順長發,慵懶地披散在消瘦的肩頭。一張純情無辜的漂亮臉蛋不施粉黛,幽黑瞳孔中滿是抑郁神情。
不說話的樣子活像一個沒有靈魂, 沒有生命的瓷娃娃。
片刻後,白色畫布上呈現出一片金燦燦的向日葵,被一束束橙色黃昏所籠罩。然則此番暖色調激洋的畫面中卻徒然生出了一條黑色的小溪, 橫跨川流于整片向日葵的正前方。
都說畫能反映出畫者的心聲,倒是這番道理。
蘇皎若像個沒有靈魂的木偶一樣,機械地不停作畫。整個畫室內擺滿了畫架, 一個挨着一個,間隔出一定的距離。
畫室虛掩着,門口站着兩個身材高挑的漂亮女人。
一個天生性感尤物,美豔動人。一個略顯英氣,眉宇間透着一股子天生不好招惹的嚣張氣焰。
“這是......畫了多久了?”一身黑色風衣的秦舒亦習慣性地雙臂環胸,偏頭看一眼站在身邊的女人。
孟漫倪一襲米白色西服套裝,一頭大卷發肆意地披散在後背上,臉上畫着精致的淡妝,卻還是無法掩蓋臉上的倦容。
剛處理完公司裏的緊急事務,便急匆匆地趕了回來。
“從昨天下午到現在。”孟漫倪神色凝重,目光透過門的縫隙,視線一直輕落在蘇皎若的身上。
滿目的擔憂之色,刻意壓低着音量。
“不是已經很久不畫了嗎?自從那次畫展失火後。”秦舒亦微蹙着眉頭,說道,“這怎麽突然又開始畫起來了。”
去年夏天,籌備了近兩年之久的北京畫展,卻突遇畫展廳失火。畫作還沒來得及展出,那一幅幅嘔心瀝血的畫作便在一夜間被大火無情地燒毀,化作了灰燼。
此次大火,也将蘇皎若的心血給一并燒毀了。
因此,蘇皎若的抑郁症再次發作。當時的蘇皎若正在讀研二,不得已休學半年,安心在家靜養。
前前後後,服用了整整一年的抗抑郁藥物,外加定期的心理治療,這才總算是将病情給穩定了下來。
一直服藥到今年的六月,直至藥量逐漸減少,才得以徹底停藥。
“我也不太清楚。”孟漫倪輕輕搖了搖頭。
“周醫生怎麽說?”秦舒亦微皺的眉頭皺得更緊了,問道。
“靜養。”孟漫倪紅唇動了動,然後補充道,“堅持吃藥,堅持做心理疏導。”
“對了,姓穆那家夥,你打算要怎麽處理?”秦舒亦突然冷不丁冒出這麽一句話來,臉色也跟着驀地沉了下來。
對于整個計劃的前因後果,秦舒亦自然也知曉,不過是後來才知道的。對此,秦舒亦很是不痛快,找到蘇皎若亂發了一通脾氣。
可事已至此,秦舒亦自然也無法改變。
“...........”孟漫倪沒想到秦舒亦突然會問出這樣的問題,一時間沒有回應。
“怎麽?上床上出感情來了,狠不下心嘛。”秦舒亦臉色越發難看,忍不住戲谑一句。
“秦舒亦!”孟漫倪緩緩轉過頭來,冷聲反問,“在你眼中我就是這樣的人,對嗎?”
“.......對不起,我不是這個意思。”秦舒亦也覺得自己說這話過分了些,可一想到這倆人的關系,心裏就很是不爽。
氣就不打一處來。
“我約她了,今晚。”孟漫倪緩緩扭過頭去,再次将目光投落在了蘇皎若的後背上。
“我和你一起去。”秦舒亦語氣肯定,說着。
“不用了。”孟漫倪直言拒絕,“我一個人可以解決。”
“我開車送你。”秦舒亦有些不願,退而求其次。
“那好吧。”孟漫倪頓了頓,應下。
***
近城郊,一座公墓陵園。
傍晚時分,周遭的光線很暗,伴着磅礴大雨。
一身黑色風衣的蘇皎若立在一塊墓碑前,懷裏抱着一大束白色菊花。
些許雨水飄打在菊花上,花瓣被雨水打濕,透着雨意。
墓碑上的黑白照片尤為醒目,照片中的漂亮小姑娘紮着兩個牛角辮,一雙圓溜溜的大眼睛好像天上的星星。
如此可愛水靈的小姑娘,生命卻永遠定格在了七歲這一年。
這所有的一切,深深地烙在了蘇皎若的內心深底,成了蘇皎若永遠跨越不了的溝壑深淵。
蘇皎若立在墓碑前,已是站了近一個小時之久,目光一直靜靜地定格在墓碑上。
身邊的女傭穿着一身黑色制服,手裏撐着把黑色雨傘,并刻意地将雨傘朝着自家大小姐這邊傾斜些許弧度。
雨珠“啪嗒啪嗒”滴落在黑色雨傘上,在雨傘周遭形成一絲絲晶瑩雨線。
“佳畫,我來看你了。”良久,蘇皎若蠕動了一下有些幹裂的唇,望着墓碑開口道。
一步上前,俯下身子,将抱在懷裏的白菊花擺放在了墓前。
随後,又緩緩直起了身子,端正地站立在了墓碑前。
“把東西給我。”蘇皎若側過身,沖着女傭伸出手。
“是,大小姐。”女傭應了聲,趕緊将手裏拿着的黑色畫夾遞上前去。
“你先回車裏等我。”蘇皎若接過畫夾,對着身邊的女傭冷聲吩咐一句。
“大小姐,這........”女傭欲言又止,左右為難。
一方面聽從二小姐的吩咐不敢離開大小姐身邊半步,另一方面,卻又不敢不聽從大小姐的吩咐。
“怎麽?聽不懂我說的話嘛。”蘇皎若臉色一沉,蹙眉反問。
“沒,沒有。”女傭連連搖頭,低聲回答。
“那還不快滾!”蘇皎若忽自提高了些許音量,沖着女傭訓斥一聲。
“是。”女傭連忙垂下腦袋,唯唯諾諾着道。
天空陰沉沉的,如潑水般的雨水不停地澆灌着萬物大地,潤濕着泥土。
“佳畫,你說這人死了,是不是就沒有煩惱,徹底解脫了。”蘇皎若緩緩蹲下身子,伸手撫摸着墓碑。
“我真的快撐不住了。”
腦海裏再次翻湧出自己七歲那年的記憶,被歹徒綁架的場景,以及奄奄一息的方佳畫在臨死前,對自己說的那句話。
“若若,我活不了了。你一定要替我好好活下去,你一定會成為最優秀的畫家。”
這句話就像是一個緊箍咒一樣,一直束縛着蘇皎若,讓蘇皎若不敢動輕生的念頭。每當抑郁症發作,痛苦到想要結束自己的生命時,方佳畫的這句話就會從腦子裏蹦出來。
無時無刻,一遍又一遍地提醒着蘇皎若,告誡着蘇皎若好好活下去。
蘇皎若垂下眼簾,将手裏的畫夾打開,從畫夾裏取出一摞自己的畫稿,再從外套口袋裏掏出一個打火機。
将雨傘的傘柄斜靠在肩頭,然後偏頭摁住。
一手打着打火機,一手拿着畫稿,試圖将這一摞畫稿點燃。
雨水不時澆打在了畫稿上,雖然這打火機是防風的,可沾了水的畫稿卻怎麽也點不燃。
試了好幾次,卻仍是沒能點燃畫稿。
蘇皎若望着眼前這一摞畫稿,情緒再一次臨近崩潰邊緣。
負氣地将雨傘給扔在了地上,跌坐在墓碑前,抱頭痛哭了起來。
雙肩因抽泣而時不時微顫,任由雨珠不停地打落在身上。
蘇皎若突然覺得好冷,渾身哆嗦不已。不由地抱緊了雙臂,卻仍是沒有起到絲毫緩解。
陵園門口,蘇眠焦急不安地撐着雨傘立在車門邊,不時擡眼望一眼墓園內。
突然,眼簾裏撞進一個撐着雨傘的身影,正疾步朝着墓園門口的方向飛奔而來。
蘇眠瞧見身影,疾步踩着高跟鞋上前,任由泥點飛濺到自個兒的褲腿上。
女傭見狀,連忙停下腳步,然後沖着自家二小姐微微欠了欠身,“二小姐。”
“我姐人呢?怎麽就你一個人回來?”
“大小姐她讓我先回來的,說要自己一個人待會兒。”
“她讓你走你就走啊,沒腦子的嘛!”蘇眠氣得爆粗口,強忍住脾氣。
“平時怎麽叮囑你們的,說了不能讓我姐一個人呆着!要是我姐出了什麽事,我饒不了你!”
“可是,二小姐........”女傭低垂着腦袋,兩邊為難。
當蘇眠急匆匆趕到墓地的時候,眼前的一幕吓得蘇眠好一陣才緩過神來。
一把丢掉了手裏的雨傘,連忙跑上前去,用力抱起暈倒在地上的蘇皎若。
好半天,蘇眠才哭出聲來。
“姐,你醒醒啊!”蘇眠抽噎不已,緊緊地抱着懷裏的自家姐姐。
“嗚嗚......姐.......你別吓我。”
雨水不停地飄打在墓碑前的二人身上,片刻不肯停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