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男人難耐,統身都是剝絲抽繭心癢、素日以來的冷傲骨氣、蘊藉一生的所有仇恨,仿佛都被對方身上的那股香統統沖淡了。
像煙消雲散。
蔻珠經過這晚之後便時常思考着,大概她就是一個奴性慣的了。
一個人常年所維持的習慣姿态實在難改。他對她,不就是随叫随到嗎?
而她對他,不就是他一叫,就唯命是從嗎?
事後,蔻珠也才明白過來,這件事,并且這天晚上,由于奴性慣了,她竟經不起男人幾番求和撩撥折騰、居然迷迷糊糊地,他一叫她如何,她還果真乖乖就……
當然,也是在兩個人事後,靜悄悄的夜晚裏,燈光暧昧柔亮地在屋裏怯怯流淌着、閃爍着,她看着他,他也看着她。
她吃了一驚,才發現這不是夢,夢也醒了。
他居然還和她糾纏着。
嘴角勾出一副得意餍足的笑意。
這是一種征服,就仿佛在說:你想要怎麽樣?到底要想怎麽樣?
——不怕你這女人最近如何清高作态。
她甚至還幻聽到來自男人涼薄寡情的一聲輕嗤:賤骨頭!
蔻珠嘔地一聲,就像翻江倒海似,趕忙從男人掙脫下來——不管他們是如何嘶咬、扯打。他對她如何按壓糾纏。
她啪地一聲,甚至響亮亮地甩手一大耳刮子打在男人俊面。
空氣安靜了。
男人仿佛受了什麽刺激,他不可置信地瞪着那雙烏黑沉沉的瞳仁,看蔻珠如同鬼怪。
男人才真的是一個賤骨頭罷。
這一巴掌甩在他臉上,竟是從未有過的閨房情/趣。
不但不氣不着怒,反而更急迫按着她的後腦勺,将她檀口往他的唇齒間送——
之後,兩個人就那麽眼瞪眼,像撕打好一番的戰場鬥士,兩敗俱傷,大口大口喘息着。
***
蘇友柏這日照時給平王探脈做針灸,每天早上一次,中午一次,傍晚再一次。
李延玉表情漠然冷硬,然而,每到蘇友柏來紮針問診時,卻又像個十分聽話的乖小孩,順從,老實,蘇友柏叫他伸舌就伸舌,叫他伸手就伸手,最後,蔻珠和蘇友柏将他弄床上輕輕脫光了衣物,只剩一條白絲綢底褲趴着,他也乖乖地,慢慢閉上濃密睫毛,不知在想什麽。蔻珠淡淡垂眸,不用想,這個男人平日裏饒是暴躁易怒,性格陰郁,并且總表現出對他這病不甚在意無所謂——其實,她何嘗看不出來,每一次紮針,他都在飽含着期待。每一次喝苦藥,同樣強忍心底的某種難受痛苦,一口氣就光喝了。
蘇友柏将他小心弄完之後,兩人一同給他重新穿好衣服,扶上輪椅。
蘇友柏背起藥箱,交代囑咐幾句。
之後,蔻珠立即追出去。“蘇大夫,請留步,你告訴我,現在,情況是不是有變化了?是不是我們當初想的那些,都太樂觀了!”
蘇友柏嘆道:“對不起。”
蔻珠着急道:“為什麽要說對不起?我想知道,他這雙腿,到底能不能好?——我記得,你一直給我說,當初你親眼看見你師傅獨臂醫仙就用了咱們現在這個方案,讓二十多個癱瘓病人站起來了!連全身癱瘓了幾十年的老人都站起來了。你說,到了開春兒,他就能站起來!”
蔻珠把手中的絲絹拽得死緊。
蘇友柏趕緊道:“你先別急,讓我再好生想想是不是哪裏出了問題。”
蔻珠嘆道:“過年前的時候,他腳趾頭都微微能動,現在,怎麽就不動了,也沒有任何知覺。”
——
不管是作為一個醫者大夫的身份,還是從蔻珠的角度考慮,蘇友柏都絕對不該有任何私心,不去努力盡快醫治好平王的腿,讓他快速站起來。
蘇友柏一直疑惑蔻珠的這份着急浮躁到底是出于哪種原因,正思索什麽。
蔻珠輕聲嘆了一氣,“他若好不了,我這輩子就要跟他綁在一起了。不要!不要!”
她喃喃說完,似是一種絕望像無盡的暗夜,慢慢爬上眼睛裏,掉頭就走了。
蘇友柏吃地一怔,分明沒有聽清楚她這番激動究竟說的什麽。
搖搖頭,卻見素絹朝他微微一笑,從一旁慢慢走來道。“蘇大夫,我小姐她心裏很着急,您可不能也跟着亂了思路方寸呀!”
蘇友柏回神一笑,趕緊拱手。“謝素絹姑娘提醒指教。”
素絹忽把一雙分明是自己親手繡的襪子從袖袋取出送他。“這個,是我家小姐專門熬夜給你繡的,以表示對蘇大夫的感激與關心,您收下吧。”
蘇友柏一顫,渾身如電流,背皮震蕩:“她、她惦記着我,才繡的嗎?親自繡的,是嗎?”
用手細摸索着,心砰砰砰跳得厲害。
素絹回首又是朝他莞爾甜美柔然一笑,便急匆匆走了。
——
卻說金秋閣,側妃袁蕊華手拿繡繃,埋首用針刮着鬓角。也不知坐南窗下繡什麽東西。
繡着繡着,擡起頭來吃吃一笑。
她的那笑,來得快,去得也快,恍如只剩下一張空空的臉龐,只有兩只眼睛在轉,人卻是死的一般。
袁蕊華現在最最聽不得的,就是身邊某個小丫頭無時無刻提醒催促她——“怎麽還沒有一點懷孕的跡象”、“夫人吶,您可得抓緊時間主動争取呀”、“不能這樣消極止步不前”、“上次安婳公主诋毀您說是明知老虎不會咬人才去護王爺,您可千萬要解釋”……袁蕊華閉上眼睛。
我呸!
她仿佛看見了兩條平行的直線,如何拉都不會挨近——
這兩條線,不就是她自己和平王李延玉嗎?
作為一個女人的畢生恥辱,無非是自己脫光了,站在那個男人面前卻還是毫無任何吸引力——
嘩嘩的浴室裏湧動着一股股流水聲,那天,是個最好的夜晚,最好的時機,她甚至能感覺得出來,男人雖有發洩出火的憤怒,卻還是對她有着某種複雜期待。
“你愣着幹什麽,快過來吧。”
袁蕊華忽覺得自己就跟這春天裏嗡嗡亂飛的一只小蒼蠅差不多,在那個男人的眼裏,蒼蠅,如何能引起他的興致?
她才剛剛走近,準備伸手去觸碰他。
男人把她忽用力一推,推跌在地。
她看見他臉上分明寫着頹喪洩氣的挫敗:算了,我還是自己來。
然後,他果真自己動手解決。
背對着她,肩膀微微掣動。
她聽見他越來越快急促的喘息,就像在伴随着腦海連綿不斷起伏的想象力,然後,是她狼狽被推倒在濕滑地板、毫無任何控訴權利的隐隐、含着無限恥辱的小聲哭泣。
“夫人,您若再不去跟王爺解釋,就這麽下去,可怎麽辦呢?”
那丫鬟又開始催了,是母親特意安排在自己身邊的心腹。
母親一直告訴她,做女人,不要去貪情,否則就會有她那樣的下場——為父親苦苦掏心掏肺了一輩子,到父親死,父親臨終前眼裏心裏所深深藏着的,還是只有那一個女人,他的前妻——袁蔻珠的生母。
袁蕊華被那丫鬟終于催得不耐煩了:“你懂什麽?!越描越黑,聽過這個道理沒有?我如果不解釋,反倒當個悶嘴兒的葫蘆或許會博得他的信任,我再三解釋了,倒是引得他的懷疑——還不如這件事就這麽不了而了之。”
“……咱們且慢慢熬吧,裝糊塗,裝傻,裝笨,裝老實,方得平安順遂。”
“我才不會像我姐姐那麽蠢——總有一天,該屬于我的東西,一樣不落。”
“好日子,總會到頭的。”
“……”
她把手中的繡繃慢慢摩挲着,憤怒往邊上一擱。
那個男人真的在意她對他是否真心嗎?
真的會在意,壽宴那天,那只老虎是否會不會咬人、而她,竟想也不想地撲過去……他在意嗎?
他若真在意,就不是他平王李延玉了。
有時候,袁蕊華還是免不得會嫉妒起姐姐袁蔻珠。
恨,也是一種感情。
沒有恨,就沒有愛。
愛和恨通常是捆綁在一起的。
她越想,越絕背心發涼,像陰寒欲雪天的淡日,明明是有光線灑照身上,卻越發感覺冷起來。
***
蘇友柏其實錯了。
曾經,他公然挑釁地罵:“弱者發怒,拔刀向更弱者”;
誠然,像李延玉這種怪物,無論是對弱者,還是強者,他沒有絲毫同理憐憫心。
可然而,他又算得上是一個“弱者”嗎?
他有腿,卻形如無腿,在這十數年的成長生涯中,身體上的羸弱,使他蒙騙了太多的人眼睛。
這日,老皇帝親自王府來探視,面對這個羸弱無害又早已遠避了皇權紛争的無用兒子。
老皇帝啜着茶,搖頭,嘆氣:“朕如今就快要滿七十歲了,當初,你還健康時候,有心立你為太子——無論是從才華、處世,性格,人品,這麽多的皇子中,朕考慮的,覺得你是最為合适。但後來你卻出事了——”李延玉立即垂首拱袖:“望父皇切莫傷感,如今,五弟、六弟他們已經都大了,漸漸地也能為父皇分憂。兒臣不孝,命數裏注定會令父皇失望傷心。”
皇帝立即問:“你這兩個弟弟,誰當太子最合适?”朝堂立儲之事,鬧得一波又波好不熱鬧。先是立太子的紛争,也就是蔻珠的表兄李延瑾才剛被立皇儲不到數年,也不知是誰陰了幾把,生生倒下臺來,還連累皇後袁氏跟着一起受罪。父子倆在書房就着立儲之事談論一番,老皇帝有心征求意見,不知是否有考驗試探意味,李延玉總是不會給皇帝父親意見。用他的話是,五弟有五弟的好處,六皇弟有六皇弟的好處。老皇帝從王府處回到宮裏,便對自己身邊的一個貼身宦官說道:“哎,他如今看來是真沒什麽用了!問半天,問不出個所以然,問了也是白問。”
結果,皇帝前腳剛走,李延玉後腳就命一內臣心腹去宮中做各種小動作。
之後,他便回到素日常睡廂房,忽覺得有些困,有些頭暈口渴——
“王妃呢?她死哪裏去了!”
随叫随叫,一向是他們這對夫妻的日常相處常态。
房中伺候的宮婢你看我,我看你,是的,就連她們對此也是見慣不怪了。
“回王爺的話,王妃和蘇大人正在藥房,大概是一起研究如何給王爺您治病。”
平王心中說不出的窩火煩躁,只得由侍婢們去斟茶倒水。
想是那茶水一杯又一杯接着飲,喝得太多,不覺便有了尿意。
起初,平王還能隐隐地忍,忍到最後,甚是火大摔杯砸東西道:“到底死哪兒去了!你們去,叫她趕緊給我滾回來!告訴她——”
他要大小方便,是離不開那娘們的。
就算內急憋到死的王爺李延玉,也不會讓旁人來服伺他這些。
趕巧,還有一個人可以伺候,就是紫瞳。偏那小王八羔子這會兒也不在。
丫鬟們趕緊急急地去了。
“王妃!王爺,王爺急着要找你,你快去吧!”
蔻珠眼皮也不擡,冷道:“有什麽可急的?等我忙完吧,忙完了再說。”
***
平王今天的那泡尿,可以說,從一炷香,又漲完了一炷香。
眼看實在要憋不住了。
一個宮婢小心翼翼道:“王爺,要不,就由奴婢們來伺候吧?”
平王罵道:“滾。”
宮婢們唬得,趕緊跪地磕頭,又趕緊把房門關好,聽他令下,有多遠滾多遠。
李延玉滿頭大汗,豆大的水珠子像是剛從河裏撈出來一顆顆往額下滴,他開始嘗試自己強撐起來。
那擱置在書房案頭的一線沉水香,杳杳地,在風中氣若游絲,袅袅回旋着,飄散着,香已經眼看着又要燒去了大半截兒。
一籠雪白的畫眉鳥,在金色的日影中撲騰着拍翅膀,仿佛在嘲笑他、鄙夷他。“呸!你個臭癱子,連站都站不穩,死了算了!”
李延玉低着頭,眼睛紅着,布滿血絲,兩只手掌使勁地撐,使勁地撐,終于,靠着手肘和上半身的力量,眼看就要站起來,他眉梢總算露出一抹疲憊釋放的放松。“哐啷”一聲,豈知只聽輪椅旁,杌幾上有個雙耳彩釉粉瓷大花瓶,被他弄得不小心撞了一倒。
李延玉像被什麽絆住,立即便摔倒了下去。
蔻珠終于想起什麽回來時,推開門看他時,入眼一吓,這還了得。
便趕緊彎下/身去扶他。
“你、給、我、死、哪、去、了!”
他咬牙切齒,面皮繃得死緊,斜瞪着一雙眼睛,恨不得把蔻珠嚼來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