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蘇友柏和素絹其實對此還是持懷疑态度,兩個人慢慢平靜下來了,尤其是蘇友柏——
蔻珠把話說得如此斬釘截鐵,她是真看得明白、願意從此割舍掉那些、一直都不願放下割舍的東西嗎?
破木窗外的煙花明明滅滅,半空中徐徐升起又落下,啪地一聲聲回響,光影點點,如同下雨般落照在蔻珠的臉上,她的秀面,看起,竟有一種夏之絢爛秋之悲涼的混合美。這是一種相當複雜的美。
蘇友柏不由得又眼眸迷離恍惚,第一次相見蔻珠,她給他的印象,也是這樣的感覺。
淩雲峰高達千萬丈,終年積雪不散,那時,他師傅被江湖上稱為獨臂醫仙,其人冷心冷肺,難覓其蹤——他師傅有個怪毛病,雖有妙春聖手,卻毫無救世仁心。他要為人治病,首先得必須滿足他一個條件,那就是,除非對方身上有值得他想要換取的東西——否則,哪怕碰死在他面前,哭天搶地,他師傅會仍舊無動于衷。
蔻珠當時據說也才嫁給平王不到兩三月,一個柔弱的女子,手無縛雞之力,她又是如何千辛萬苦尋覓到那個地方,一步步獨自攀爬登上那崎岖坎坷山巅,接着,又如何跪在師傅大門前三天三夜不吃不喝……種種情形,蘇友柏已經漸漸有些忘卻了。唯一記得非常深刻的是,那山峰上的雪像鵝毛棉絮,被風吹在蔻珠的身上和臉上,雪已經下了很久很久,女人跪在淩雲峰大門慢慢從一個活人變成雪人雕像。她的身板永遠都是直挺挺的,跪在那兒,努力強撐着沒有倒下去。
最後,他實在看不下去,便偷瞞着師傅,将可憐的女人悄悄背扛進房中,給她罐參湯,給她不斷烤火取暖掐人中,可然而,當睜開的第一眼,對方蒼白如紙的唇不住顫顫抖抖,抓着他手說的第一句居然是:“我是為我夫君來的——”
“你們不答應我,我就死在這裏不走……”
“求你們,行行好,帶我去見你們這裏的獨臂神醫,無論要我做什麽,我,我都願意——”
“……”
蘇友柏閉着眼睛,從胸口長長深吸一口氣。
如此的袁蔻珠,居然會走到今天,在這樣形如“牢獄”的舊木柴屋裏,她竟然雲淡風輕就把那“和離”兩個字說了出來——
諸多的影子,諸多的畫面,諸多的一幕幕,她為那個男人所奉獻付出的一切一切……
她說是要和離,可又如何能讓人信服呢?
這樣的女子,居然也有天會提出和離。
素絹就更心情難言複雜了。“小姐,您說的這些都是真心話嗎?”
她輕輕地,溫柔走到蔻珠身後。
蔻珠慢慢側轉過臉告訴說是真的,素絹眸中的淚水瞬間像開春的山野化凍,流個不止。
——
這些年裏,她這位小姐究竟戴了多麽沉重的枷鎖鐐铐在匍匐前行,就如她所說,她作為她和平王之間故事的見證者,小姐蔻珠,已經早就忘記自己是誰了不是麽?
她戴着那沉重的枷鎖鐐铐匍匐爬行,一心一意,只為減去身上的罪孽,讨那個男人的歡喜。
對那個男人所奉獻的,不僅僅是情愛,不僅僅是包容……
素絹忽然又想起了某一天的那個夜晚,平王李延玉不知又在鬧什麽臭脾氣、從輪椅上故意跌倒摔下去,怎麽也不肯起來,蔻珠吓得戰戰兢兢,想要趕緊去扶他,“滾,滾——”
男人雙瞳血紅,一身狼狽,趴伏在地上,兩手死死摳着地板之間的縫隙。
當時男人的那雙眼睛,看蔻珠甚至比蛆都還厭惡,他的世界,除了仇恨,除了毀滅,還是仇恨與毀滅。
似乎從半身不遂、變成殘疾癱子的那一刻起,平王李延玉就要與這個世界劃清界限,誓不兩立;
而面對他這位妻子,更像是不共戴天……
素絹從當時小姐的眼底卻讀到了另一種更為深層次的痛苦。
平王是如何在他的世界作賤自己、崩塌自毀,她這位小姐蔻珠,就如何肆意虐待她自己。
她沒有陪他一起哭,倒是相當冷靜溫和地将男人一番連勸帶慰、拍着哄着扶上椅子。
平王這才漸漸平息了身上那股子怒意。
小姐蔻珠之後便沖出去,獨自一人,怔怔地,躲在廚房,也不知躲站多久,端起一大盆冷水,就往自己頭上澆。
她一邊澆,一邊再也承受不住地崩潰哭泣:“是我,我害的他,老天爺啊,為什麽你不懲罰我,讓我殘疾不能走路,讓我代替他受那樣的罪吧——”
“我受不了!我想死!我受不了了!”
“……”
***
這個新春佳節,似乎注定要在這場“凄涼牢獄”中度過。
時間緩慢如蝸牛在爬行,那日,李延玉發過話,說要重新查清此事——界限分明地告訴蔻珠和衆人,他才不會憑感情用事。
竟撂下這樣冷話,說,蔻珠到底有無謀害他的可能确也難說,之後,諸人反應,各不消提。
王府中,有人為蔻珠憤怒不平,當然也有人在嗑瓜子看笑話。
劉妃其實她感情也是相當複雜的——對蔻珠,她是将兒子害成殘疾的罪魁禍首,使她的“太後”之路生生被截斷,然,蔻珠自從嫁入王府以來,論孝悌賢淑、親嘗湯藥,便是自己的親女兒安婳公主也不能比拟。她患有難以啓齒的婦科病症,太醫将其稱為“乳癰之症”,初始,乳中結節如同豆之大小,又經歷半年一載,便漸如棋子,痛的時候,能讓她滿床捂着心窩子流汗打滾。
她身上這種隐晦難言之痛,就算太醫來看診,也無法詳細緩解內究。
大多痛的時候,主要是蔻珠在負責幫她這婆婆揉按緩解,研治偏方。
時下,劉妃又開始巨痛發作難忍了!
蔻珠如今人被關在柴房裏,自然不能再去找她了,她想找兒子說道緩解,一則,畢竟女人身上隐晦病症,說了也是白說;二則,她那兒子,早就不是她的兒子了,自從生下來被宮中嬷嬷抱去了皇子所,她們之間的母子親情,早已演變為另一種東西。現在,李延玉無疑在諸人眼裏一冷血怪物,她就算想去找兒子訴苦,也只是徒增怒火難堪。
至于安婳,這個女孩子,從小自私任性,眼裏就只有她自己,最後,好容易令宮婢們三請四催把女兒請來了,那安婳噘着一張小嘴,臉上寫着滿滿的不高興,叫她伺奉,不是砸壞這個,就是弄糟那個,惹得她胸口一窩子氣沒處發,之後只得叫女兒滾出去讓宮女嬷嬷們來——可偏偏,那些蠢東西也是無能無用的。
劉妃嘆了口氣,便這時才又想起了蔻珠的好處來——
分明想要人去請過來,幫她纾解纾解,忽聽見有丫頭小聲背後論道:“我說吧,咱們王妃素日那樣待娘娘好,百般孝順侍奉,掏心掏肺,但娘娘呢,她們又是如何對王妃呢?……倒是這會子犯了毛病,才又想起自己的兒媳婦,呵呵——”
把個劉妃氣得,披頭散發,啪啪令人将那爛嘴多舌的小宮女掌了好一通耳刮子。
便頓時取消了念頭,即使痛得再死去活來,甚至聖尊召見,也不得不扛着那病體老殘軀強行入宮,出了百般的醜,又是惹人鄙視笑話一通,不在話下。
蔻珠如今被關去柴房裏,已有差不多一周的樣子。
安婳這邊,卻把母親不顧,只一味調唆平王側妃袁蕊華、趕緊逮着機會見縫插針去谄媚讨好她那王兄。
為成其好事,安婳竟拿出平時自己都舍不得穿戴的首飾衣服等——
“這些本公主統統都送你穿戴吧,你要把自己打扮得漂漂亮亮,知道不?”
袁蕊華何嘗不知這安婳的很多鬼心思。
心下諷刺,她哪裏是希望自己能得平王寵愛,哪裏是想讓她這個側妃轉正做嫡妃,此位公主,不過就是看不順眼蔻珠而把自己當槍使罷。
還是低眉婉順:“謝公主擡愛,只是——只是妾妃笨拙,不僅嘴笨,哪裏都笨,又沒有我姐姐長得好,公主您如此希望厚愛,怕您會失望——”
公主便又是鼓勵唆使了好一番,袁蕊華親手熬煮了一碗清香甜美的梅花茶,便只得去了。
***
“王爺,這茶,您将就着喝些,賤妾很笨拙,不及我姐姐手藝的萬分之一……王爺,您讀什麽書呢?”
殿內熏香撲鼻。額上頰畔點綴着珍珠翡翠花子,袁蕊華這番模樣打扮,算得上着實隆重。
平王道:“給本王站遠些,側妃你擋着我的光亮了!”
袁蕊華低聲說道:“是,妾妃來得不是時候,礙了王爺您的眼睛……”
“那麽,妾妃就不敢再打擾殿下您休息看書了!”
做小伏低,老實低眉狀,便要福身離開。
平王忽然令她道,“你等等——本王有東西準備賞你!”
話畢,小宦紫瞳表情複雜地捧着一個匣子過來。“小袁夫人,這是殿下有意獎賞您的!您可得接好了!”
袁蕊華一驚,打了開看時,裏面卻裝是一把玉骨扇子,絲帛折畫扇,她伸手拿起,又慢慢展開。
只見上面描畫有一枝金桂花,如聞絲帛飄香,并兩行勁瘦題詩:“——夢騎白鳳上青空,徑度銀河入月宮。身在廣寒香世界,覺來簾外木犀風。”
袁蕊華趕緊跪下:“王爺!妾妃何德何能,這是您親手所描畫的丹青筆墨,這扇子是小,但上面所寫所畫卻是價值千萬金不及,賤妾,賤妾謝王爺恩!”
平王不緊不慢道:“聽說你很喜好金桂花是嗎?本王便想要賞你,那天,我母妃壽宴看表演時老虎向本王撲來,你為本王畢竟遮了擋護了駕。”
袁蕊華秀面一陣陣紅透耳廓:“那是妾妃應該做的,實不值什麽獎賞。”
“——應該的?是嗎?不值什麽賞?”
平王語氣玩味,慢悠悠啜着袁側妃所這端來的茶。
微把眉頭一皺,似是味道不對,但還是強迫自己喝下了。
并那日之後,每天三五次,平王會時不時召見起這被他冷落已久的側妃。
作者有話要說: .....劉妃這應該算是乳/腺癌早期吧。
作者:渣男啊!渣男!叫我怎麽說你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