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15
制作的過程可謂是狀況百出。一個人加之一群貓,初始就從早到晚地窩在藏書閣裏,靈貓們擔心爪子劃傷書脊,不夠高的地方便只能幾只貓聚成人的模樣,把書從書架上撥出來。書便斜斜地從一列中墜下來,靈貓們立刻又碎成原來的模樣,靈巧地撲到書将要落地的位置,用後背将落下的書接住。
不知要說是如升樓內一應俱全,還是靈貓其實有通天的本事,反正制作煙花的材料倒是給它們準備得妥妥當當。誰都是初學乍練,場面自然也是雞飛狗走。炸不出火星來的有,炸得山崩地裂的也有。難得平日裏一直敏銳謹慎的貓兒,忍着随時被吓走的沖動,硬是守在一旁給鲲把關。
為了不讓湫發現,它們只能蹲在如升樓的外圍,随時從雲海中撈滿一桶水霧,方便誰燒起來了能救火。
有時候炸得實在厲害,把擋在鲲面前的靈貓都炸成了黑炭,湫自然也會被聲音引過來。如升樓外是淡淡的烤焦的味道,湫抱着手臂皺着眉,遞給裝作什麽都沒有發生的那群家夥一個疑惑加不滿的眼神。
縮在鲲腳下的貓咪大眼瞪小眼,不約而同地擠出水泡炸裂的聲響,在如升樓外此起彼伏。
好不容易把人給勸走,靠近岸邊的貓兒才敢将一直垂到雲霧中的尾巴甩起來,順帶把那位剛被同伴踹下去滅火的罪魁禍首給拉回上來。
湫等在如升樓外,三手破天荒地遲到了。往年的這一天,三手都會來接他,穿過雲海前往貔貅的渡口,就這麽站一會兒,等很遠很遠處的水龍消失。
他抱着靈貓,百般聊賴地踱着步。等得煩了,他倒也索性把鞋子踹掉,坐到石階上,雙腳踩進霧水中,解悶似地挑起彌漫開的霧花。
他正想着嘟囔,有東西輕輕地撞到他的腳踝。湫彎腰湊下身,撥開缭繞的水霧。水霧散開,那閃着微弱亮光的東西才緩緩顯出它的面貌。湫定睛一看,吃了一驚,連忙站起身。也來不及穿鞋,将靈貓抛下,他蹲下身伸直了手臂想去撈水裏的東西。
花燈倏地被風推往遠處。湫夠不着,正想着放棄時,花燈卻像長了眼睛似的,見湫收回手去,又緩緩地往岸邊漂了過來,撞在岸邊晃蕩着。
湫剛想伸手去碰花燈,他俯身的剎那,又有熒熒火光闖進他的視野。湫愣了一下,捧着最先拿到的那盞花燈,蹲在石階上看着遠方。
雲海向來是起霧的,宛如隔着一層濃重的紗,星星點點的亮光在時而聚攏又時而散去的水霧之間忽明忽暗。它們卻都像有靈魂在作着牽引,幽幽地往如升樓靠近,紛紛靠岸。湫放下手中的蓮花燈,繼而去撈第二盞,抓到手裏後又望向緊随其後的第三盞、第四盞,才發現每一盞都是不同的顏色,甚至是不一樣的花樣。
随着花燈逐漸漂近,雲霧中出現了一個朦胧的大些的影子,高高的長條的形狀,随着花燈漂過的路線靠近着。湫定睛細看後,不由得站直了身體,怔怔地盯着那個高大的影子。
三手的船沒有完全靠岸,只是撐到能讓湫足夠看清的位置便停了下來。他把船頭稍稍調轉方向,湫就看見了站在船尾的人。一身黑衣的少年在白茫茫一片的雲海中格外醒目,見湫看向了他便朝湫興奮地揮着手,然後轉身蹲下,顯然有什麽動作,只是湫看不大清。
還沒等湫仔細去端詳,砰砰的聲響就從船上傳遍了整個雲海,随着那些劇烈的聲響,半空之中開出了一朵朵熠熠生輝的花。它們在雲霧之間綻放,又在雲霧之間凋謝,碎成斑斓的細雨,還沒落入海中便被半空的水霧吞沒。
當初看煙火的景象因為時間的緣故,其實已經不大記得,但一定沒有現在這般震撼他的心。每一朵煙花炸開的瞬間,五彩的亮光甚至壓過了溫和的日光,直射在船尾的少年臉上,襯托得少年從未有過的鮮亮。
湫感覺那些噼啪聲實在直接地敲在他的心瓣上,讓他忘記了言語,忘記了動作,只懂得呆呆地站在原地,望着他,等他過來。
等煙花放完,三手的船已經靠岸,湫都還沒回過神來。他的目光一直追随着少年的身影,直到他從船上跳下來,走到自己面前。鲲看見湫正捧着一盞花燈,問道:“喜歡嗎?”
湫歪着腦袋朝他眨了眨眼,思索着他到底在問他哪一個喜歡。
鲲被湫難得露出可愛的神情逗笑,補充道:“煙花和花燈,喜歡嗎?”
“喜歡。”湫點了點頭,捧起手裏還燭光搖曳的花燈,“比我以前在人間見到的還要好看。”
“是嗎?那你還會想念人間嗎?”
湫聽罷,驚得猛地擡頭看他。鲲卻并不想得到他的答案,頓了一下就接着說:“如果你覺得累,我可以替你把事情都做了;如果你覺得無聊,我可以陪你看書寫字,給你吹小曲;如果你不想呆在如升樓,我就偷一艘小船,帶你去那邊玩。湫,不要再想念人間了。”
“你怎麽突然說這些?”湫覺得他的嚴肅有些好笑,忍不住伸手想拍一拍鲲的臉。
不料手卻被鲲握住,緊緊地攢在對方手裏。鲲嘆了口氣:“其實……煙花是靈貓的主意。大家都想你能開心一些。”
這樣的話是湫萬萬沒想到的,他看了看三手,又環視了一圈安靜地蹲在一旁仰着臉聚精會神的貓兒,一直緊繃的肩膀塌了下來。八十多個春與秋了,他卻從來不知道,如升樓內的每一位侍奉者,竟還有這樣溫柔的心思。
“你叫我不要再想念人間,可你又知道我在想念誰?”他苦笑着。“我以前也送過他一盞花燈……”
鲲先是一愣,不等少年說完,随即使勁将還垂着腦袋傷感的少年一把圈進自己懷裏,不顧少年的驚呼,動作中生起的風都将火焰掐滅。鲲就這麽抱着湫,力氣之大似乎要将對方壓緊自己的五髒六腑中,湫的手貼着鲲的胸口,溫暖的體溫和強力的心跳一陣一陣地滲進他的血脈中,久了都讓湫生出一種錯覺,他們共享着同一個心髒。
“不用想念了,我會一直在這裏陪着你的。”鲲還以為湫要說的,是少女的名字。因而此刻聽到他真正的剖白,眼眶竟然有些濕潤了。
“你本來不應該出現在這裏的啊!”湫悶聲應道。
鲲安慰似地撫摸着他的後腦勺,說道:“你老是這麽說,可是老天就是要讓我變成現在這個樣子啊。”
湫聽罷,忽然想起三手好幾次跟他說的話。湫想了想,把壓在兩人之間的手抽出來,到底撫上鲲挺拔的背脊。恩怨這件事情,上天就從來沒有做錯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