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13
因為沒有風,燭焰得以保持長久的垂直。窸窸窣窣的刀鋒搓開木頭的聲響偷偷地傳開來,一聲隐秘的“呼”聲,吹得燭焰婀娜地搖曳。滿手的木屑洋洋灑灑地落到桌上,鲲正聚精會神地制作一枚木埙。
取回的記憶多少有些久遠,就像是散落在各處的碎片,要翻找出确切的那一塊來,還是需要些功夫。桌旁放着幾塊雕壞了的木頭,還帶着粗糙毛邊的氣孔。鲲将手裏的那塊放到唇邊,吹開最後的一些粉末,小心翼翼地按照生前的記憶,往氣孔中吹氣。
悠揚的單音從木埙中傳出,鲲輪流按緊音孔,木埙發出的聲音便愈來愈沉。音色果然沒有問題了。鲲滿意地看着手中的木埙,已經隐隐露出海豚的外形,他拂去表面上零碎的木屑,一個不小心便被沒有打磨光滑的木刺給割到。
十指連心,鲲立刻感覺到了疼痛。他稍微有些詫異地盯着自己産生痛感的指尖,然後看見有血珠從傷口處滲了出來。真是……好漂亮。鲲想。他的身體是從什麽時候發生了變化,不再是虛無的存在,而變成了有血有肉的生靈。
他将锉刀放下,也不顧及傷口,将手按在左胸上。透過手掌和胸口的接觸,微弱卻堅定的震動從他胸腔處傳來。和湫一樣。
他還沒來得及做多感嘆,門外便傳來一陣嬉鬧聲。
湫在鲲的門前遲疑不定地徘徊着,好幾次想要敲門而伸出的手舉到半空又還是放了下來。他不自覺地摸了摸自己的眼角,那個如羽毛一般纖細輕柔的吻就落在那兒。為什麽鲲會忽然親過來呢?湫咬着下唇,喉間那口氣卻怎麽都嘆不出來。
被鲲親的時候,他實在是沒有反應過來,就這樣傻傻地承受了那個吻。鲲說,他的皮膚那樣涼,就像是初秋的雨的溫度。怎麽會涼呢?湫才不相信。那一刻他覺得自己的腦袋和心髒都要爆炸了,簡直就是火山爆發,每一條血脈都在轟鳴顫抖。
直到如今,他都不能明白,鲲為何要親吻他。可他不敢問。看見少年俊朗的臉,就好像感受到他唇的溫度,這足夠讓他羞赧了。只是自從鲲醒轉過來,他就整日将自己關在房中,偶爾會有高高低低的嗚聲傳出,不知在搗鼓些什麽。
“喵……”
湫循聲往下看,腳邊不知何時圍了一群靈貓,碧油油的眼睛在昏暗的走廊中實在惹人生畏。他蹲下身,将貓抱入懷中,“你們來這裏做什麽呢?”他撓了撓貓的下巴,“回去睡了。”被一群靈貓撞見自己在別人的門前踟蹰不前,實在是有些尴尬。
怎料懷裏的貓兒卻不領情,一聽到他要離開,攀着他的手臂半立起來,一腳蹬到他的肚子上,如離弦之箭一般撞向鲲的房門。
眼見靈貓就要結結實實地撞到門上,湫還來不及去撈它,吓得喉嚨不自覺發出一聲幹澀的驚呼,門卻應聲而開,靈貓穩當當地落入對方的懷中。
見鲲出現在門內,方才還纏着湫的靈貓們瞬間就轉移了目标,紛紛舍棄了原主,一只接一只地擠進鲲的房內,有些更是倚着鲲的小腿,舒服地一邊打着呼嚕一邊蹭着鲲,将自己的氣味蹭到對方身上,似乎在宣誓着主權。
湫看得眼都直了,忿忿不平地跺着腳道:“到底誰才是如升樓的主啊?!”
鲲将靈貓放下地,問:“要進來坐一下嗎?”他伸手想去牽對方的手,但湫的動作也是極快,堪堪地就避開了鲲伸來的手。鲲愣了一下,手伸到半空實在尴尬,卻又不甘心就這樣垂下,半晌都還僵在原處。
湫抿着唇,還正煩惱着吻的事情,想繞開對方走進屋內,一擡頭就看見鲲逆光的臉上寫滿了失落。他的眉眼沒有一絲波紋,靜得就像無風的湖面,若不是低垂的眼簾上輕顫的睫毛出賣了他,大概他的表情是再沒有的平靜了。
真是的……湫忍不住腹诽道,看着鲲的神色實在是讓人忍不下心來。他深吸一口氣,壓抑住內心的害羞,眼疾手快地握住了鲲想要收回去的手。莫名覺得有些溫暖。湫驚訝地發現兩人之間存在的體溫差異,默默地抓得更緊。
鲲先是一愣,随即喜笑顏開。湫被他帶進屋裏,望着滿桌淩亂的木頭和刀具,好奇地走過去撚起似乎有些形狀的木頭,問道:“你這幾天窩在房裏,就是在做這個?”
“是嗯。”
“這是什麽啊?”
“這個是埙,刻好了就能吹歌兒了。想聽嗎?”
湫将木埙湊到唇邊,貼着氣孔用力朝裏吹氣,卻因為不得要領只吹出嘶啞的單音。他撇了撇嘴,說道:“你怎麽做這種東西了?又看了什麽奇奇怪怪的書啊?”他把玩着木埙,“算了,做好了你教我吹吧,如何?”
“好。”鲲走到湫的身邊,将木埙從他手中取出來,順勢捂住他稍小一些的雙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