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12
往後的夢便簡單得多了,海浪和螺號彼此重疊,海棠開了一年又一年,他走過凡人之中最最平凡的人生道路,太陽從海天之間升起了又降下,唯一不變的還是那片喜怒無常的大海,還有一年一次如約而至的紅色海豚。
但他最喜歡在下雨的時刻,沿着礁岸往沙灘走去。他不喜打傘,任由雨珠擊打在他的皮膚上。
——哥,下雨了你還去哪兒?帶傘了沒?
沒有。他記得身量開始長開的妹妹臉上緊蹙的黛眉。
——由着他去吧。
他也記得尚未出嫁的椿搭着妹妹的肩膀說着話。
如果走得累了,而雨卻還沒停下,他就往山上走,攀上坡上那棵高大的榕樹,從那裏眺望目力所及的海的盡頭,攢緊了胸前那枚被他修補過的紅色貝殼,會沉沉睡去,希望能做一個心滿意足的夢。
帶着海潮鹹味的雨珠從葉間滑落,“滴答”一聲滴落到他的唇上。他被水珠從夢境中喚醒,舔了舔濡濕的唇,迷迷糊糊地睜開雙眼。映入眼簾的是一張熟悉的臉,幾縷白色的長發從兩鬓偷偷地垂下,貼着他的皮膚。對方淚眼婆娑,眼睛好像已經微腫,泛着一絲絲的紅。鲲目不轉睛地盯着眼前的這張臉,顫巍巍地擡起手,溫柔地替他拭去臉上的淚水。
“我又做夢了……”他對自己低聲呢喃道。
湫卻一把抓緊了他的手,撲到鲲的胸口上,悶聲道着歉:“對不起……對不起……”
被湫撞上胸口的實感讓他恍了神,他挑起湫兩鬓散開的長發,柔軟的長發便在他指尖零零碎碎地滑落下來。這和他的夢境并不一樣,真實與幻境在他腦海中相互交疊,彼此暈染,把所有真實的都變得不那麽真實了。他好像還是夢境裏面的那個他,但又好像是在如升樓中醒來一無所有的那個他,兩個他都像是風雨中跋山涉水的旅人,終于走到了休憩的地方,總算可以放下心來。
他将手搭在湫的背上,替他順着氣,給他連聲的安慰:“別怕……湫,我在這裏呢……”
“我才不要……你……回不去了……怎麽辦……”
即使是百年之前的那場浩劫,他都沒有如此的恐懼。湫的手臂稍微收緊了力度,緊緊地抱着鲲,生怕一松手,懷裏的人就會化作一縷青煙,消失在海天之間。
“那我就不回去了。”鲲拍了拍湫的背,安慰道,“別擔心。”
“你什麽都……都不明白……”湫是被靈貓哭天搶地的叫聲弄醒的,跑到欄杆邊上一看當時就已經傻眼了,鲲自己不知道,但在湫的眼裏,他閉着眼躺在天井處,安靜的眉眼就像再也不會蘇醒過來。他這一睡,就是十個晝夜。他的名字從生死簿中徹底消失,靈魂的歸處也在通天閣中化為烏有。這一切來得突然又毫無根據,湫從來都沒有如此無助過,第一次認識到,自己并沒能掌管生死,只不過是一個記錄者罷了。
鲲沒有再出聲回答,由着他在他胸口悶聲地落淚,抽抽搭搭的節奏應和着他的呼吸。等湫哭得差不多了,他又拍了拍湫的肩背,慢慢地撐起身。湫松開手,坐在他的身旁,想着用袖子去擦臉上的淚,手剛動就被鲲抓住了。鲲在湫不解的目光中緩緩湊上去,一個輕柔的吻便落在了湫的冰涼的眼角上。
他們還未曾都是人的模樣親昵過。
唇還沾上了湫的淚,他抿了抿唇,和夢裏的雨水是一樣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