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9
嫘祖所織的衣服非常合身,比之之前從庫房中找到的,要讓鲲顯得愈發的英氣。湫盤腿坐在一旁,上下打量着少年逐漸實體化的軀體,一旁有靈貓蹦跶到他肩頭,在他耳畔喵了一聲,一人一貓相互對視,均滿意地點了點頭。
鲲看着他們的互動覺得甚是好笑,但也由着他們交流心得,低頭整理身上的衣服。衣服入手質地絲滑,大概是書上提到的蠶絲所制,袖口的位置還有暗紋。他将袖口翻過來,發現是簇簇的落葉的形狀。
他磨搓了一下,袖口的紋路竟像活過來似的,秋葉便随着雲紋的流動而飄落。
“你可要好好珍惜這衣服啊,以後到了人間可就沒有嫘祖的手藝了。”鲲還滿腹心思都在琢磨袖口的花紋,卻被湫突然湊近的說話聲吓了一跳。
鲲聽話地點頭應着,側過臉看向近在咫尺的湫,好奇問道:“你去過人間嗎?人間是什麽樣子的?”
湫被他問得一愣,剛想回答,轉念便又收住話頭。他轉過身背對着鲲,淡淡道:“我說得再好,也是我所見的人間。你去了就自然知道了。”
鲲聽了,忍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他一笑,底下倚着他玩鬧的貓咪們就齊齊叫嚷起來,好像裝腔作勢地在幫他一塊兒笑湫。對于靈貓的倒戈,湫惱羞成怒地跺了跺腳:“你們笑什麽?不許笑!聽到沒?!你也是,有什麽好笑的?!”
“抱歉抱歉,只是覺得你說話忽然就像個老頭子一樣。”鲲以拳抵唇,本想壓制一下笑意,怎料湫被他說得渾身炸毛,簡直就像一只放大了的貓一般,他便實在忍不住,爽朗地哈哈大笑起來。
雖然有些猖狂,但卻意外的好看啊。湫還沒來得及生氣,就已經被自己不受控制的思緒羞紅了臉。他一屁股坐回到椅子上,氣鼓鼓地瞪了鲲一眼,賭着氣的樣子讓鲲不得不過來相勸許久才算罷休。
既然得了孟婆湯,湫就沒有再過多限制鲲的自由,他可以随意進出藏書閣,偶爾他也需要幫助湫幹些雜務。在鲲看來,這多少是一件好事情,他得到了更多能與湫交流的時間,那些飄蕩與孤寂的錯覺便漸漸減少。
他亦能理解,湫從不正面回答素有關于他往昔的問題。觀察多了,他就會發現,這或許是湫心裏的一根刺,不能碰,不然就會痛不欲生。
每個人多多少少都有一些不能觸碰的故事,這沒什麽。至少他察覺得到,湫是他非常重要之人,這份重要一定囊括了他前世與前世的前世。如果是重要的人,那只要湫快樂就好了,其餘的便都付予秋風吧。
湫的頭發長得很快,由靈貓剪下之後,便放入另一個匣子中。這一回,湫讓鲲去找鹿神,用他的長發,去換一袋海棠花。
這雖是慣例,但湫不放心地非要陪鲲一同渡過雲海。這是鲲第一回離開如升樓,煙波浩渺的雲海,以及海上偶爾奔騰躍起的駿馬讓他目不暇接,就連湫在旁邊的叮囑都充耳不聞了。湫看他又是驚訝又是興奮的模樣,不由得扶着額嘆了口氣,只能轉身去跟那群已經來往過上百次的靈貓耳提面命了。
等靠了岸,鲲跟着靈貓下了船,四處張望着,目光很自然地就被雄偉的貔貅石像吸引住了。湫無奈地剛想提醒他一聲,那邊卻忽然升起一陣風,雨點便淅淅瀝瀝地跟着落下來。其中一只靈貓從“侍者”的身體中跳了出來,在半空中化成一件蓑衣,穩穩當當地蓋到箱子上。其它幾位“侍者”便從懷裏掏出傘,各自撐着一把慢悠悠地在雨中繼續往前走。
鲲卻沒有跟着,像是着了魔似地站在雨裏。他沒有傘,又或者說他壓根沒有想要打傘,他伸出手,似乎想要接着冰涼的雨水,雨珠就這麽落在他的身上,順着兩側的鬓發親吻他的臉頰。
“你幹什麽?!”湫坐在船上,氣急敗壞地朝他吼道。
鲲轉過頭望向湫,眼中滿是茫然的神色,喃喃道:“下雨了……”
“我當然知道下雨了!”湫急吼吼地應道,抓起三手遞來的傘便跳下了船。他撐着傘跑到鲲的身邊,将傘塞到鲲的手裏,着急地責備他:“你要是沒傘不會跑回來拿啊?就這麽傻站着!渾身都濕透了!”
鲲打着湫給的傘,低頭看着湫一臉又惱怒又心疼的樣子,手忙腳亂地替他擦掉沾到衣服上的雨珠。他忽然心緒澎湃,不知哪裏來的沖動讓他一把攢緊了湫的手。湫被他抓得一愣,蹙着眉疑惑地看着他。
鲲也覺得自己實在唐突,再說剛一瞬的沖動退去之後,氣氛倒有些尴尬了。他松開手,說:“別把你衣服也弄濕了啊……”
湫不在乎地聳了聳肩:“你別老是發呆,機靈點,不然下次就別出門了。”
就在他們說話的間隙,雨已經停了,湫站在傘下朝外頭張望了一下,小聲地抱怨了一句:“這天氣真是神出鬼沒的。”他想了想,從懷裏掏出一枚核桃,交到鲲的手中,“我就不在這裏等你了,你辦完事情,回來搖一下鈴铛,三手就會來接你。”
說罷,他便從傘下竄了出去,三步并兩步地躍到船上,朝鲲招了招手。鲲将傘收起,也與他招手道別。他握緊了那枚尚存溫熱的核桃,又擡頭看了看天空。
他還沒來得及與湫說,他并不想打傘,不知怎的,他眷戀着那陣風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