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無解
陳秀芳在醫院裏呆了太久,乍一出院,很多事情都不很熟悉。
最新上市的熱飯煲、新款的智能手機、簡易的烤面包機……不會的東西太多太多,楊清需要手把手教。為此,楊清專門請了兩天的假,別的什麽都不幹,就待在家裏照顧母親。
這裏和他們的原來的住址相隔大半個城市,沒人認得他們。更沒人知道,陳秀芳曾經患過精神疾病。
陳珂依舊天天來報道。他住的地方和這兒隔了好幾條街,不算近也不算遠。楊清開始時有些抵觸,時間長了也就聽之任之。
陳珂願意給他時間,他也願意給他機會。
一切似乎都好了起來,好到楊清忍不住感恩,希望這樣的日子能長久些。
好到他幾乎忘了他的生命裏,曾經出現過一個叫做趙焱的人。
但也只是幾乎而已。
畢竟這世上,從不乏自欺欺人之人。
假期的第二天,也是趙焱下葬後的第二天中午,楊清接到了一個陌生來電。
電話裏是一個陌生的青年,他說了很多,楊清記不大請,唯一印象深刻的只有一句話:“趙先生提前立好了遺囑,若他不幸去世,他名下所有遺産折合成現金,收歸您手下。”
他攥着電話的手緊的發白,堅定地吐出三個字:“我拒絕。”
說完便挂了電話,愣愣的坐在客廳裏。直到日光暗沉,暮□□臨。
他不曉得為什麽,最近總愛發呆,思緒不知道跑到哪裏去,經常一坐就是半天。
陳秀芳剛回來,覺多,經常待在卧室裏補眠,便沒發現。
楊清是被突然亮起的燈光驚醒的,他的背脊猛地挺直,像是受了驚吓。陳秀芳沒注意到,她只是疑惑:“清兒,大晚上的怎麽不開燈?飯好了麽?”
楊清仿佛才憶起還有做飯這件事,他疲憊的揉了揉眉心,“忘了,這就去。”
陳秀芳忙道:“你別忙活了,我來吧,你趁現在去市場買些菜,看着買就行。”
楊清沒推辭,下了樓就往附近的市場走,卻在走到一半時遇到一個熟悉的人。嚴格說來也不算熟,最多只是見過而已,就是那個曾在花圈店裏看到的老頭。
老頭不知為什麽來這附近擺起了算卦的攤子。可惜大概是他的面容太冰冷,即使是閉着眼睛似乎也能感受到他眼裏的惡意。因此來來往往的人不少,卻都繞着他走。
楊清卻慢了下來,腦子裏全部都是那次店裏,他說過的話——你來買!
于是,他的腳步就這麽停在了算命的攤子前。
這時,老頭突然睜開眼,像是那次在花圈店裏一樣,毫無預兆,明明是渾濁的眼睛,卻能感受到裏面四射的精光。
不同于青少年的青澀眼神,那是歲月沉澱下來的智慧目光。
楊清這次沒有像上次一樣駭地退步。
他平靜的坐在了老人對面的矮凳上,說:“老先生,給我算一卦吧。”
老人只是看了他一眼,搖搖頭。
他的話不多,只兩個字,“無解。”
說完他便站起來收攤,臨行前,送給了楊清兩個護身符。楊清茫然的低頭把護身符揣到兜裏,再擡頭時,老人清瘦的背影已經消失在了茫茫的夜色裏。他四下看了看,想看看是否漏了哪個角落沒看到,畢竟他還想問問老人,他所謂的‘無解’,到底是何意。可到底還是沒看到。
買完菜回去時,他從幾個迷信的老人嘴裏得到了一個消息——後天就是鬼節了,各方親友出行注意,不要在半夜裏出門。
楊清聞言慢了步子,打開手機翻開日歷慢慢的瞧。
今天是農歷七月十三,後天便是中元節。
俗話說,七月十五,鬼門開。
地府裏的鬼怪,有心願未了的,會在這一天來到陽間探望親友;也有滿懷執念身負仇恨的,會來陽間作惡。
楊清看着看着,恍惚想起來,那天,似乎也是趙焱的頭七。
回去的時候,玄關的鞋櫃上多了一雙十厘米的細高跟。楊清一看就知道,他那個表姐又來了。
果然,一進客廳,就看見旁邊的廚房裏有兩個人在忙活。楊紅最先看見林修,忙招呼他把菜提進去。
廚房的空間不算大,一下子擠了三個人,連身子都沒法轉。楊母氣急,直接把二人攆了出來。
楊清這才看向楊紅:“你怎麽來了?”
楊紅随意的指了指角落裏的袋子,道:“我來送香燭和元寶,後天中元節,咱們要去墳上祭祖。我爸媽在國外,回不來,讓我代他們去看看。哦對了,這兩天我住你家,你們這兒沒客房,再說了這世上也沒讓客人睡沙發的道理,所以你就将就将就,直接睡客廳吧。”
楊紅沒給楊清半點機會就把結果定了下來,楊清有些哭笑不得。
“照你說的,還有讓主人家睡沙發的道理?”
楊紅也不反駁,大喇喇的說:“行,你要不介意的話,咱可以睡一張床。反正小時候又不是沒在一起洗過澡。你屁股上有幾顆痣我還記得一清二楚呢。”
楊清這下沒了轍,舉起雙手做投降狀:“行了,不和你鬧了,我認輸。你随便住。待會兒我去屋裏給你換套新的床單被罩,你就先歇着吧。”
楊清說完就開始動作,楊紅也懶得矯情,站在副卧門口看楊清忙活。
看着看着,她突然冒出一句,“楊清,別憋着,雖然我不喜歡那個人渣,但死者為大,你要難受了就哭出來吧,我這樣看着,挺難受的。”
是啊,楊清表現的太正常了。除了前幾天那一場宿醉外,他正常的好像從不認識趙焱一樣,不會為他的死而有半點悲傷的情緒。他會和人談笑,會平靜的接受陳珂的追求,會不去管趙焱的身後事,唯獨不會嚎啕大哭。
太正常了,反而有些反常。楊紅看着這樣的楊清都會替他難受。
當年楊清和趙焱的事,她知道的一清二楚。楊清曾經有多愛趙焱,有多開心,和趙焱分手後就有多痛苦。她不止一次看到楊清躲在屋裏,從下午哭到第二天淩晨。她看着他花了足足三年的時間去旅行,去沉澱;又花了三年的時間去忘記,去展顏。
六年時間,整整六年時間,她好不容易看到楊清重新拾起笑臉的模樣,卻不想這笑容沒維持多久,趙焱就死了。
她曾經有多恨趙焱,恨不得他下一刻就去死,現在就有多希望趙焱活着。她寧願那個人渣好好地活着,長命百歲。也不希望他的名字一出現,就以逝者的身份,安然的享受着楊清的思念。
趙焱他,憑什麽?
楊清聞言,手下動作一頓,繼而回頭,笑看着楊紅:“姐,我親姐!你從哪裏看出我還留戀他的?我和他的緣分,早在六年前就斷了。現在的他于我,不過是個陌生人而已。我又為什麽要為陌生人的死而傷心?你看,我媽也出院了,我也在開始接受陳珂了,一切都是好的。我開心來不及,又哭什麽哭。”
他的語氣太自然,自然到楊紅無法反駁。
可她有太多的問題想要問他。
如果真的忘記了,如果真的不在意,那你為什麽不肯搬家?為什麽不肯換掉屋子裏的擺設?為什麽不肯扔掉趙焱的東西?為什麽還要記得那個人渣?為什麽不肯放過自己?為什麽日複一日年複一年的呆在這裏,觸景生情?
太多太多的為什麽堵在胸口,堵得楊紅胸口抑郁的難受。可最終,楊紅也只在心底裏重重的嘆一口氣,轉瞬間戴上明媚的笑臉,說:“哦,這樣挺好。”
楊清似乎沒有感覺到楊紅的心口不一,低頭專心的收拾被褥。
吃飯的時候,楊清估摸着陳秀芳的喜怒,小心翼翼的開口了。
“媽,後天……”
陳秀芳卻打斷了楊清的話,“我知道,中元節。我早和紅紅爸媽商量好了,後天去拜祭你爺奶,順帶看看你父親。我這麽多年沒去看他,不知道他在地下該怎麽念叨我呢。”
楊清聞言舒了口氣。
他從來不敢再母親面前提他父親半個字。一來陳秀芳剛出院,病情還有待觀察;二來,他怕極了當年母親歇斯底裏的樣子。
現在這樣,挺好。
正打算埋頭繼續吃飯,陳秀芳又開口了,語氣滄桑且充滿愧疚:“清兒,這些年,苦了你了。”
楊清擡頭,無所謂的笑笑:“媽,別說那些,你健健康康的就好。”
陳秀芳聽得落了淚:“唉,咱們一家都好好的。”
楊紅遞給楊母一張紙巾:“唉,阿姨,好好地哭什麽。咱不哭,未來的日子長着吶,咱們好好地過。等着,将來楊清給你生個大胖小子還要你照顧呢!”
楊母聞言果然收了淚,和楊紅你一言我一語的商量起小孩子來。
頂上的吊燈這時突然閃了閃,但是飯桌上的人似乎都沒注意。
飯後,陳秀芳看了會兒電視就回房睡了。楊清這才黑了臉,把楊紅拉倒卧室裏,壓低聲音道:“你胡說什麽?你明知道我這輩子都不肯有什麽孩子?”
楊紅卻不在意的攤攤手:“誰讓你真結婚了?大不了咱代孕呗。等将來孩子出生後,你抱回來,跟阿姨編一個蕩氣回腸的悲劇愛情故事不就結了。反正阿姨在醫院呆了這麽久,你說的是真是假,她又不知道。”
楊清被鬧的額頭直跳,偏又說不出反駁的話,最終恨恨的摔門離開了。
楊紅看他出門才收斂起那副無所謂的表情。
她希望楊清有一個孩子,誰的都好。也許只有血緣的至親,才能重新給楊清樹立一個重心。才能在陳秀芳年老去世後,讓她疼愛的弟弟不至于惶惶終日。
楊清多少能察覺到楊紅的苦心,因此,無論多氣,他也沒有對楊紅說一句重話。畢竟那曾經那段黑暗的日子裏,這個身為他表姐的女人,為他做了太多。
鎖好門窗,客廳的燈很快熄了。
楊清躺在沙發上,看着頭頂的吊燈,慢慢睡去。
夜半時分,吊在客廳中央的中式吊燈,突然晃了晃,吱呀吱呀的,似乎在喚着某個深愛的人。
作者有話要說: 好桑心,看得人太少惹,/(ㄒo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