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許寧
葉連江在彌薇眼裏突然變成了一個神出鬼沒的人。
他許久不露面,冷不丁突然回來了,跑到她家蹭了一頓早飯,還沒吃痛快,就又被一通電話給叫走了。
這一走又是好幾天。
有了前車之鑒,彌薇也不敢再找鐘寧去打聽了,只能憋着火氣耐心等待。
雖然這種莫名其妙的等待讓她心裏憋了一股火氣,但同時她心裏也油然生出了一種不大确定的預感,似乎……好像……這場漫長的奔跑,他們已經越來越接近終點了。
入了伏之後,海州市的天氣就變得叵測起來,三天兩頭就要下一場雨。新聞上也有報道,說海州地區受雨水影響,南邊的幾個郊縣都鬧起了水災。
天氣不好,畫廊裏生意也清淡,彌薇見天色陰沉,幹脆給大家早早下了班。
等她收拾好自己的工作間,又裏裏外外檢查了一遍,正要鎖門出去的時候,卻見一個人影順着人行道跑了過來。
風雨就好像追在他身後似的,他的一只手剛搭在畫廊的門把手上,瓢潑大雨就嘩啦一下澆了下來。
彌薇搖頭,“你這是什麽運氣。”
葉連江跑得頭發都有些蓬亂了,聞言伸手撥拉兩下,沖着她笑了起來,“還能什麽運氣,好運氣呗。”
雨太大,一時半會兒也出不去,彌薇幹脆燒水泡茶,又拿出自己珍藏的零食來招待他。她有預感,消失這麽久的葉連江,一定是有所收獲的。
一道霹靂從半空中劈下,震得腳下的地面都仿佛顫動了起來。
彌薇緊盯着葉連江,懷疑自己的聽力因這一道驚天動地的雷聲而産生了幻覺。
“你剛才說什麽?”
葉連江雙手捧着茶杯,在袅袅上升的熱汽裏不自覺的嘆了口氣,“我覺得你沒有聽錯。”
彌薇還有些回不了神,“……死了?!”
“死了。”葉連江有些不能理解她的反應,“事情查到趙青松的頭上,這應該不奇怪吧。我猜你也有這種心理準備。”
彌薇确實對這人産生過疑心,從顧菲偷拍的照片上就可以看出他與魏昭儀的聯系是十分密切的,但在魏昭儀離開海州之後,他又大模大樣的出現在了魏冬放的身邊。而且山海酒店的火災也跟他有關……
但趙青松就這麽死了,還是讓她生出些許的茫然來。或許是電影看多了,她總覺得反派在落網之前總要掙紮一下,掀起水花,然後才能伏法。
然而現實卻是如此的不同。
葉連江細細解釋,“其實警方查了這麽久,我們自己也私下找了很多線索,但有些線索,卻在我們不注意的時候,就那麽從我們眼皮底下溜走了。”
彌薇露出疑惑的神情,“什麽意思?”
“我這麽說吧,山海酒店二樓平臺上懸挂的風機盤管機組确實被人動過手腳。動手腳的這人就是錢江,指使他這麽做的人,是趙青松、錢虎和魏昭儀。”
彌薇自己都有些奇怪,她聽到這個答案,心裏竟然沒有覺得驚訝,仿佛她在心裏早已認定了魏昭儀在這其中橫插了一腳。
“錢江說他改動機組的線路,會導致整個二樓宴會廳線路短路,跳閘。停電的時間确切的來說,大概在十分鐘左右。因為維修人員從接收故障警報到出發,再到解決問題,不會耗去太多時間的。而錢江也沒膽子搞大事。”
葉連江覺得彌薇很可能沒有聽懂自己的暗示,于是決定把話說的明白一些,“出事之前,魏昭儀也見過錢江,她要确定事故被控制在了一個安全的範圍之內。”
彌薇不自覺的向後靠去,緊繃的神經驟然一松。
這樣的一個真相,那她是願意相信的。如果魏昭儀明知有危險,還放任這一切發生,那魏冬陽也未免太可憐了。
“聽懂我的意思沒?”葉連江小心的提醒她,“錢江并沒有那個膽子搞大事,如果他說的是真的,那除了他之外,還有一個人也動了風機盤管機組的線路,甚至有可能最後釀成大禍的那場大火,都是人為造成的。”
彌薇一下站了起來。這一瞬間,她忽然想到了葉連江給她透露過的一個信息:在事故發生之後,有兩名山海酒店的維修人員離職。一個是畏罪潛逃的錢江,還有一個是……
“……許寧。”
彌薇想起了在鴨河鎮的時候,葉連江拿給她聽的那段錄音。
[我叫許寧,二十七歲,是山海酒店維修二組的實習工。今天是我上班的第二十天。]
[我們組負責酒店的制冷設備維護……我可以肯定的說,山海酒店的制冷設備,包括輔助設備在內,不存在老化問題。]
[你可以去查我們的維修日記,每一次日常維護都要有負責人簽字的。]
[沒見過警察,也沒人來維修組檢查維修日志……]
[公司內部沒什麽說法,班組開會的時候領導下命令了,不讓私底下議論這些事……]
[有人搗鬼吧……說不定是想誣陷維修組的人工作沒做到位,然後沒想到把事情鬧大了……也許警察暗中在查,這誰也說不好。]
[反正我們就是小老百姓,沒權沒勢的,也幹不了什麽。我幹滿實習期就不打算做了,想回老家去。要不然也不會跟你說這些。]
“是許寧。”葉連江提起這個人也是一肚皮火氣。他最早抓住的一條線索就是許寧,沒想到竟然無知無覺的放走了這麽大一條魚。
他想他大概是犯了經驗主義的毛病,以為許寧就是個普通的實習工,進酒店工作時間又不長,沒有機會接觸重要的工作,所以不會知道什麽。萬萬沒想到,人家選中的就是這樣一個看上去毫不起眼的人物。
葉連江感嘆,“真是陰溝裏翻了船。”
彌薇跑遠了的思緒被他這句話拽了回來,忍不住就想挖苦他,“得了吧,你又不是什麽資深偵探。被人蒙騙……挺正常的。”
葉連江感慨了一會兒,言歸正傳,“警方是抓到錢江之後才對起火原因産生懷疑的,然後通過許寧,确定了趙青松。”
“趙青松的親信都已經落網了。警方拿到了證詞,事情基本上都已經弄明白了。”
“他們通過食品廠做的那些見不得光的生意,魏昭儀在明面上給他們提供庇護。後來大概是分贓不均吧,他們之間的矛盾也越來越突出。”
“正好在這個節骨眼上,魏冬陽查到了食品廠。于是趙青松就打算拿魏冬陽來做籌碼,好好給魏昭儀一個教訓,順便還能跟她讨價還價。”
“這個讨價還價的過程大概不太愉快,趙青松就逼着魏昭儀同意他們給魏冬陽一點兒教訓……”
彌薇心頭一痛。
葉連江假裝自己沒有注意到她的神情變化,在他看來,這些不愉快的話還是一起說完了最好。
“其實這裏面是有一個時間差的。機組線路短路,跳閘停電,趙青松的人趁亂把魏冬陽堵在二樓的角樓裏圍毆,結果魏冬陽就那麽死了。”
“是……故意的嗎?就是要他的命?”
葉連江搖搖頭,“這一點,榮哥說警方還沒有結論。打人的時候出了意外,或者故意下手,都有可能。”
“至于許寧是後來放了火,還是在錢江動過手腳的地方又做了什麽,目前榮哥也不清楚,他只知道許寧收了趙青松的錢,但要說趙青松的動機……警方比較傾向于是報複作案。”
這個報複,報複的自然就是魏昭儀了。
彌薇思索了片刻,還是覺得意外的可能性大一些。因為趙青松實在不像是要跟魏氏一刀兩斷,翻臉成仇的樣子。
“或許吧。”葉連江沒有堅持。但心裏卻覺得像趙青松、錢虎這樣的人,說他是亡命徒也不為過。無論做出什麽事,他都不會覺得意外的。
兩個人沉默了一會兒,彌薇又問,“其餘的人呢?都抓起來了?”
葉連江點頭。
彌薇其實也清楚,追究趙青松是不是故意殺人對她而言已經沒意義了,魏冬陽又不能因為這些原因就活回來。
“那瓦幫……”
“沒有瓦幫。”葉連江打斷了她的提問,“瓦幫早在幾十年前就被消滅了。這些人,用警方的話,就是魏氏企業董事會裏的一群利欲熏心的烏合之衆,不想規規矩矩做正經生意,于是打着公司的幌子,做起了見不得光的生意。”
其實榮昊在見他的時候,也含蓄的提醒過他。瓦幫不存在了,但這些當年的漏網之魚組成的小團夥,上面還是會繼續追查的。可以想象,這些年下來,違法亂紀的事兒他們肯定沒少幹。
不過這個消息,葉連江覺得沒必要告訴彌薇了。他知道她對這個不感興趣。
她要知道到底是什麽人毀了她的生活。
她要知道的,從來都只是這個。
葉連江看她的神情就猜到她在想什麽。
他也試圖回憶一下魏冬陽。但遺憾的是,他的面目在他心裏已經有些模糊了,唯一印象深刻的,就是他有一雙特別明亮的眼睛,一笑起來就有種陽光開朗的感覺。
葉連江在試着接近彌薇的時候,曾經說過他與魏冬陽是朋友。
實際上并不是。
他對魏家兄弟一直都抱着敬而遠之的态度。這兄弟倆一個太蠢,一個又太精。
他認識魏冬陽這麽多年,要能做朋友,早就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