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曲折幽深的山洞內, 光線昏暗宛如黑夜。即便如此, 也能在黑暗中看出兩個女人的輪廓,其中一個靠山洞而坐, 雙手被迫高高舉起, 另一個就在她的身前, 腰下卻并非人類的雙腿而是一條長長的蛇尾。
這條粗長的蛇尾盤旋着,到了逐漸變細的末端則攸而揚起一個弧度, 從背後越過頭頂, 纏在靠着石壁而坐的那人腕上, 強行束.縛。
這兩人自然就是黎绛影和黎月莺了。
黎绛影氣到差點暈過去,她又回想了初來乍到時無力反抗的屈辱,不……其實她一直都很無力,就連面對傻子一樣的黎月莺時,也不過是仗着她癡迷“黎绛影”才能發洩一絲罷了。
“混賬……”黎绛影咬得牙齒咯咯響, 她的雙手被制住, 只能用腿去踹黎月莺, 卻又因為力氣沒她大, 同樣被壓制住。
神志不清的黎月莺根本聽不進話,腦子裏只有一個念頭——治好绛影, 不要受傷。
她已經俯下身,伸出利爪小心翼翼地揭開黎月莺被擦破沾上血跡的衣裳,她輕柔而憐惜地在傷處舌忝舐着——以野獸自我療傷的方式來為她的绛影治療。
摔傷的淤青紅.腫,擦傷的破損血絲,磕破的皮肉骨頭……每一寸每一點, 黎月莺一邊為她治療,一邊喃喃呼喚她的名字。
“绛影,绛影……疼嗎?”
黎绛影難為情地咬緊下唇緊閉雙眼,她已經什麽話都說不出來了,她只想讓這條瘋了的美女蛇趕緊完事!
但黎月莺卻不覺得這是一件可以輕慢對待的事情,她更加往下了,黎绛影倒抽一口涼氣,腦仁兒一跳一跳的疼,既是被她氣的,也是被煙毒毒的。
“黎月莺!”黎绛影怒喝一聲,名為理智的弦噔地斷了,她想也不想奮力把頭往下砸試圖給她來個頭錐好阻止,但她一時間氣忘了,她的手還被制在頭頂呢。
于是便見黎绛影猛的低頭緊接着受到胳膊肩膀的反作用力,腦袋刷地往回彈——咚!後腦勺嗑在石壁上,她張了張嘴發出一聲虛弱地悶哼,便翻着白眼暈了過去。
黎月莺循聲擡頭而望,便望見她精心照料的绛影,忽然不知怎麽的就暈了過去……黎月莺呆住了。
……
黎绛影發燒了,渾身滾燙,頭痛欲裂。她不安地顫抖着,陷在沼澤般厚重黏膩的夢境中無法醒來。慢慢地她感到身邊有什麽散發着涼氣,她下意識靠了過去,雙手雙腳并用抱住了那冰冰涼涼的東西。
好舒服……發燙的臉頰貼在冰涼上面,漸漸地她終于舒服了些,只是還不夠,物理降溫只能緩解一時,卻無法解決病人身體內的炎症。
同時因為發燒,喉嚨幹涸欲裂,黎绛影緊皺眉頭滿臉痛苦之色,嗓子沙啞輕哼道:“水……”
她這麽叫了兩聲之後,忽然便感到嘴巴被貼上了涼軟濕滑的東西,她下意識咬了咬,彈彈的細細的柔韌還微甜,唔……還分叉……。
不等她繼續嘗嘗被塞進嘴裏的是什麽東西,一股腥甜的液體便順着流進喉嚨裏,緩解了幹涸的不适。
這股腥甜的液體不僅讓她解渴,還安撫了身體的病情,慢慢地,黎绛影臉上露出安詳的神色,她終于能在這颠倒混亂的夢境中入睡了。
……
當黎绛影醒來,她發現自己身上的不适已經去掉大半,肚子餓的咕嚕嚕直叫,她想爬起身,卻發現不知怎麽回事,自己跟黎月莺纏抱到了一起。
雖然以前小瘋子也沒少纏着自己一起睡,但是現在不一樣,現在的小瘋子她只有鱗片沒穿衣裳!
好吧,勉勉強強也算件貼身皮衣。
話說,說起衣裳,黎绛影忽然想起了什麽,她趕緊低頭一看,緩緩松了口氣。
太好了,衣服還在身上,雖然破破爛爛宛如乞丐裝。
想到昏之前發生的事,黎绛影不禁含恨咬牙瞪視同樣慢慢蘇醒過來的黎月莺,她擡手摸了摸自己的後腦勺,幸虧不嚴重,沒把自己震出腦震蕩來。
之前因煙毒産生的困意與疼痛也消失的差不多了,黎绛影張嘴打算說話,忽然察覺到嘴裏有一股腥味兒。
她不禁皺起眉頭,問:“你給我吃了什麽?”
這股腥甜的味道絕不是那頭死牛的味道。
黎月莺手肘撐地動了起來,她游到黎绛影面前,挂着令人不寒而栗的笑伸手去抓黎绛影:“绛影,是我……”
“停!”黎绛影試圖伸手制止她,但這時候的黎月莺跟小瘋子不一樣,她不管不顧地摟抱住了她,把她按在自己懷裏。
黎绛影簡直要被她摟窒息了,緊緊貼在她懷中的柔軟上,霎時間臉紅的好像燒又起來了。
“放開我!啊混賬!”黎绛影氣急敗壞地罵道,“你這個瘋子!”
黎月莺便蹭着她的發旋,癡癡笑着,格外滲人。
無力的脆弱凡人掙紮半天掙脫不開,終于認命般地放棄了,她疲倦地放任自己依靠在她懷裏,低聲道:“放開我啊瘋子。”
“绛影、绛影……”
黎绛影低聲嘆氣:“我餓了。”
沒想到這句話,竟然成功讓黎月莺松開了她!
黎绛影眼睛一亮,連忙說:“我想喝水。”
黎月莺緩緩彎下腰,探頭到她面前,零散的長發垂在眼前,露出兩只猩紅的鳳眼,她幽幽地問:“绛影,會逃跑嗎?”
黎绛影:“……”糟了,這個狀态的黎月莺,說不定會記得她剛到月影魔宮時趁夜逃跑的戰績。
于是她只能尬笑兩聲:“你在胡說什麽,我們是一夥的!”
蛇瞳閃爍着冰冷的光,妖異之人宛如審視一般要看進她的心底,片刻之後,黎月莺極淡地笑了,她伸出布滿細碎鱗片與尖銳指甲的利爪,輕輕在黎绛影臉上撫摸着。
她道:“绛影,真乖。”
黎绛影苦笑:“黎月莺,你還清醒嗎,咱們不能一直停在這兒,要去飛燕都才行。”
黎月莺便對着她緩緩笑了,眼神如鈎子緊緊挂住黎绛影的血肉:“绛影要聽話,我什麽都給你。”
這個時候的黎月莺,和那個傻乎乎的小瘋子就好像颠倒了一樣,小瘋子有理智沒腦子,此時的蛇妖有腦子卻好像沒多少理智,而既有腦子又有理智的那位,哈,她想殺她。
黎绛影萬分悲催,只能盡力安撫黎月莺:“我會一直在你身邊的好嗎?你先放開我,我得出去看看。”
兩人對視着,黎绛影眼神堅定地擡起手,握住黎月莺的利爪,慢慢将其從自己臉上拿下。
她反握住她,小心翼翼地哄道:“我們一起好不好?”
終于黎月莺遲緩地點了點頭。
黎绛影松了一口氣,轉身向有微光傳來的方向走去,她一只手牽着黎月莺,一只手扶着牆壁,黎月莺跟在她身後安靜地游走。
很快到了山洞口,黎绛影發現外面的天已經蒙蒙亮了,看來太陽很快就要升起。黎绛影想了想,又轉身回到山洞深處,把掉在地上的短劍和面具撿了起來。
這劍其實不錯,雖然在地上摔了不少次,卻沒有被磨鈍。黎绛影拿袖子擦了擦,也不知自己的袖子和短劍哪個更幹淨些。
那頭牛屍已經隐隐有些發臭,黎绛影怕自己吃了鬧肚子,便只好放棄它,帶上面具握着短劍和黎月莺一塊走出山洞。
現在她們在一座不知名矮山腰上,身旁全是樹木,地上野草遍布,蛙鳴蟲叫不絕于耳,時不時還能看到草叢窸窸窣窣抖動,好像底下藏着什麽小動物飛快地逃竄。
黎绛影彎腰把褲腿系緊,撿了根樹枝當探路棍,一邊掃打草叢一邊慢慢前進,但就算這樣,茂密的草叢下依舊藏着看不到的危險。
黎绛影被一塊石頭絆了個踉跄,幸而她拉着黎月莺沒有摔倒,她剛剛站穩,身體便忽然騰空,原來是黎月莺一把把她打橫抱了起來。
黎绛影瞠目結舌,瞪她:“你幹什麽?!”
黎月莺咧嘴笑:“绛影乖。”
黎绛影無奈,只好讓她抱着自己。蛇妖拖着粗長的尾巴在草叢中□□,屬于高等妖魔的威壓散開,霎時間無數小動物驚顫着逃向遠方。
黎绛影倒沒有受到影響,許是她刻意控制着護住了她。
黎绛影的方向性很好,她細細觀察了一下,便找到了飛燕都的方向,只是從原先的地點輾轉到現在,已經不知此時的前方與飛燕都是否平行着岔開了。
沒辦法,只能在路上試着找人詢問。
“這裏有水源嗎?”
黎月莺點點頭,抱着黎绛影向小溪的方向去。不得不說,不用自己走路的感覺還蠻爽的。很快便到了小溪邊上,黎月莺故技重施釋放威壓,将這附近的動物趕走。
黎绛影眼睜睜看着小溪裏的游魚蝦子嘩啦啦遠離,連忙喊停:“你這樣我們還怎麽打獵?”
黎月莺把她放到溪邊,在她額上輕吻了一下,忽然轉身鑽進了密林。
黎绛影挑眉:怎麽現在就不怕自己跑了?也對哦,跑了還能再抓……
黎绛影看向小溪,只見水流清澈,只是此處沒有鍋也沒有火,不便燒開飲用,黎绛影便彎腰用手捧了點水嘗嘗,味道清爽無異味。
她便洗幹淨手,趴在溪邊喝了個爽。水是生命之源,人不喝水是萬萬不能的,黎绛影喝飽之後,見周圍安安靜靜的,流氓蛇也不在這兒,幹脆脫了外套和軟甲整個人跳進水裏。
身上的血污和某人的口水痕跡,通通洗幹淨!
就在她洗頭發的時候,身後傳來了爬行生物游弋的聲音,黎绛影回頭一看,看到黎月莺尾巴卷着一只仿佛小鹿樣的動物回來了。
那鹿已經被她纏死,黎月莺放下鹿屍,看着水裏的黎绛影不吭聲。
黎绛影被她看的有些發毛,生怕她又發病,忍不住開口:“要不你也下來洗洗?”
反抗又反抗不了,還是适度讓步吧,反正黎绛影跳進溪裏時也沒脫裏衣,一起睡都睡過了,變态療傷也療過了,洗個澡算什麽?
黎绛影超然地這麽想着。
黎月莺則在聽到她的邀請後怔了怔,緊接着便跳進了水裏,溪水只到膝蓋那麽深,她一跳下來,沉重地砸進水裏濺起大片水花,溪水頓時渾了一片。
黎绛影趕緊擡手擋臉,小聲抱怨道:“就不能溫柔點嘛。”
黎月莺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慢慢游過去:“绛影你看,我給你帶吃的回來了,你高興嗎?”
黎绛影無語瞅她,瞅了半晌,這瘋子還是一副執意詢問的樣子,只好說:“高興高興。”
黎月莺便略帶羞赧地低頭笑了。
黎绛影背過身去繼續洗頭,洗完之後回眸一看,黎月莺還是泡在水裏不怎麽動,她便皺皺眉,扯過岸上的外套放進水裏浸濕搓了搓,然後走近黎月莺,把濕外套當毛巾開始給她搓背。
這猝不及防的親.密讓黎月莺露出了些許不知所措地表情,她悄悄伸手拉住黎绛影的衣角,抿着唇任她在自己身上搓來洗去。
黎绛影早就看她的頭發不順眼了,幹脆伸手推推她:“躺下。”
黎月莺沉默着乖乖躺了下來,整個身子和後腦勺都泡在水裏,只有臉蛋露在水面上。
魔域的天氣只有不熱、溫暖和炎熱三種,溪水清涼微微流動十分舒适,黎绛影洗着她身上的污跡,手臂、爪子、後背、前胸的鱗片都細細搓了一遍。
至于這條大尾巴,嗯,反正上了岸還得在地上爬,她才不管!
洗完了身上就來洗頭,黎绛影把外套擰了擰丢到岸邊的石頭上,伸手開始給黎月莺洗頭,她這頭發意外的不怎麽髒,就是亂蓬蓬的沒有好好梳理,黎绛影便用自己的手指當梳子開始給她梳頭。
黎月莺感受到她的绛影溫柔的呵護,不禁臉上露出平靜的神色,她慢慢閉上眼睛,一時之間仿佛回到了遙遠的過去。那時候她的绛影也是如此将她抱在懷中,她總是帶笑,有時候還會悄悄親吻她……
啪!黎绛影擡手在她腦門上拍了下:“好了,起來了!”
她松開扶着黎月莺腦袋的手,伸胳膊抻了個懶腰,累死了!然後從水裏站起來,濕漉漉地走到岸上開始擰衣服裏的水。
黎月莺默默從水裏游到岸上,她看了看黎绛影,剛才在洗頭的時候好像聽到了绛影肚子在叫,于是她便來到那只倒黴小鹿邊上,張開利爪開始割肉。
黎绛影擰好衣服,擡頭一看,便見某只好不容易洗幹淨的蛇妖兩只手臂鮮血淋漓,捧着一坨鮮肉,上面還擺了顆心髒。她濕淋淋的頭發披在背上,發與鱗片皆為墨色,唯有臉、脖頸、肩膀與上半脊背是白嫩的皮肉。
鬼魅的妖捧着血肉對着黎绛影笑,她看着她的眼神好像要把她吃掉一半:“绛影,都給你。”
黎绛影:“……我真是謝謝你了。”
·
黎绛影不是很想吃生肉,她猶豫地問黎月莺:“你知道這裏是哪嗎?”
黎月莺搖頭。
“你覺得,有沒有人跟蹤你?”以她的實力,有人跟蹤的話應該會察覺到吧。
黎月莺搖頭。
“這裏危險嗎?”
黎月莺繼續搖頭。
“既然這樣的話,倒也不急着離開。”現在黎绛影身邊只有一個黎月莺、一把短劍和一個面具,其他的什麽都沒有,想要趕去不知遠在何方的飛燕都,不能什麽都不準備。
黎绛影便叫黎月莺先放下手上的肉,跟自己一塊進到林子裏。現在林子裏的小動物都被黎月莺吓跑了,附近應當沒有太過危險的生物。
她叫黎月莺撿木材,自己則在地上尋找着能吃的野菜,此時應當感謝在藏書閣看的各種書,裏面不少是修士的手劄與游記,記錄了些可食用的野菜等物。
黎绛影記性好,眼神尖,很快便找尋了幾叢野菜,還從一棵枯木上割下來不少木耳。
而黎月莺直接找了一顆枯樹,爪子一伸,三下五除二便把枯樹批成了柴。
東西都找的差不多了,兩人便回到溪邊,黎绛影在一塊相對平整的大石頭上架起一個柴堆,取幹燥的枯草堆成一團做火絨,她找到兩塊邊緣尖銳的石頭開始敲打。
黎月莺看了看,試圖伸手抱住黎绛影,黎绛影餘光瞥見趕緊說:“先洗手!”
幸好,這個黎月莺在這種小事上還是挺聽話的,只要黎绛影不表現出想要逃離的樣子,她就願意一直縱容她。
黎月莺趴在溪邊讓溪水沖着自己的雙臂,對黎绛影說:“我可以用法術。”
“別了。”黎绛影找準角度敲出火星引燃火絨,然後低頭吹了吹讓火苗變大,再将這團火移到柴堆下,同時适度往裏面塞枯草葉助燃。
她專心生火堆,對黎月莺平淡地說:“看你那樣,使用法術的時候會不舒服吧。現在我只有你了,月莺,別讓自己傷得更重。”
黎月莺沉默着笑了,她看着黎绛影的側臉,嘴巴張開,信子飛快吐出又縮回。
柴堆燃起後就不必再時刻盯着了,只要時不時往裏面丢兩根柴木就行,黎绛影開始忙碌起來。
她用分叉的樹枝架起濕外套立在火堆邊烤着,軟甲材質特殊放到一邊晾曬,黎绛影略有遺憾地看向軟甲後背處的破損,也不知這救了自己一命的衣服還能穿多久。
然後黎绛影把那頭鹿和已經被割下來的肉切成片,在水中清洗一下後便穿到幹淨的木枝上開始烤,找來的野菜用寬大的肉片包起一起烤,鹿心也沒放過。
黑木耳有些不好處理,剛摘下來還是鮮的,短時間內是晾不幹了,只能跟着一塊煙熏烤烤。考慮到自己的承受能力,黎绛影沒有貪婪地把所有鹿肉都割下,只取了其中最好的部分。
忙活完穿肉的活之後,黎绛影輕松許多,她盤腿坐在石頭邊,只要時不時給食物翻個面,等烤幹後就取下來換新的即可。
最初烤好的肉包菜她嘗了嘗,沒有油鹽調味料,味道委實說不上好,還帶着一股煙熏火燎的味道,但總比吃生的強,黎绛影便皺着眉頭咽下了肚。
吃完肉又覺得有些口幹,黎绛影一拍腦袋,差點忘了裝點水!
水囊是沒有的,只能考慮就地取材……
忽然,黎绛影的思路被打斷了,她默默看向依舊趴在岸邊讓溪水沖刷手臂的黎月莺,擡手向下一捉,捉到了靈活冰涼的尾巴尖。
黎绛影磨牙:“你、在、幹、嘛?!”
那不知廉恥的蛇妖便支肘撐頭,對着她笑了,甚至吐出蛇信子,暧..昧地舌忝着唇瓣。
“绛影,是我的。”
她這麽說着,悄悄探過去的尾巴尖刷地從黎绛影手裏掙脫,繼續剛才的行為——纏到她的绛影的腳.踝上,然後一點點向上。
把她全部纏起來,就再也無法離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