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昏沉的天空忽然爆發出一陣耀眼的光芒,一個衣着古怪的女人從光芒中掉了出來,摔在布滿粗粝砂石和被血污濡濕的大地上,腿斷了。
女人痛呼着擡起頭,剛看清面前環境,便閉上了嘴——實在是被吓得不敢出聲。
面前,是數不清的殘肢斷體和沾滿血跡的刀槍利刃,活着的人除了一個站得穩穩當當的,要麽躺着出氣不進氣,要麽抱着頭縮在角落裏伺機逃跑。
而站得穩穩當當的那位,穿着一身古制黑袍,袍角濕漉漉,手裏抓着一把大到比例失衡的駭人長刀,那刀正從一人身體裏緩緩抽出,鮮紅的液體伴随着“咚”得一聲悶響淅淅瀝瀝流淌。
女人瑟瑟發抖,不知自己到底造了什麽孽,為什麽剛來此地,就撞上一場大屠殺。
行兇的劊子手衣衫不整,長發淩亂,血污凝結使其格外狼狽,握着刀慢慢轉向她。
她這才發現,那也是個女人。
這是她死死盯了她半晌兒,才從亂蓬蓬的長發縫隙中窺見的秀美下巴得出的結論。
她死死盯着她,她也沉默地看着她,長發縫隙中露出一只血紅的眼眸,裏面布滿瘋狂與掙紮。
現場一陣死寂。
衣着古怪的女人有點受不了了,她是從末世過來的,等死不是她的風格,雖然大概率打不過這可怕的劊子手,但求生是人類的本能。
于是她用手撐着地,一邊盯着她,一邊慢慢向後退。
誰知她不動還好,一動,就好像觸發了什麽奇怪的開關似的。
那女瘋子沖出尖銳的破空聲,一個晃眼就來到了她面前,足有一人高的大刀在女瘋子手裏跟紙片兒一樣,被輕巧地駕到了她肩頭。
反射冷光的鋒利刀刃,恰到好處地抵在她脖子上,分毫不差,只要她一動,就是一場血光之災。
她總覺得故事不該是這樣發展的,于是她試圖挽回:“其實……”
但那女瘋子打斷了她的話,她半蹲在她面前,用一種奇怪的、黏膩而冰冷的眼神看着她,語調一如眼神,又顯得輕飄無力:“你怎麽才來?”
她心肝兒發顫:“……”實不相瞞,我也想問。就算是早來一天,能避開您也是好事一樁啊!
她尚未想好如何回答,那女瘋子大概也不需要她的答案,徑自往下說着:“我等你好久了。”
女瘋子伸出另外一只手,輕柔地撫到她的臉頰上,冰涼的,黏糊糊的,還帶着腥味兒。她都不用掏鏡子看,就知道自己臉上一定被擦上了惡心巴拉的血跡。
她想躲避,但微微一偏頭,脖子就一陣刺痛,緊接着溫熱的液體便順着脖子往下淌,于是她不敢躲了。
只能任由女瘋子在她臉上摸來摸去,用一種既懷念又摻雜着痛恨的眼神看自己。
她感到一陣膽寒,餘光忽然瞥到一個快到看不清的黑影,是躲藏起來的某人,趁着女瘋子注意力全在她身上的時候,過來偷襲。
可惜,偷襲者剛剛靠近,就被女瘋子反手一刀切成了兩截。
女瘋子宛如一座雕塑,除了握刀的手臂,紋絲不動。
她:“……”
太、兇、殘、了!
她感到一陣窒息、頭痛、目眩,但不敢暈,她怕自己一暈,脖子就掉了。
“您是不是認錯人了?”她故作鎮定地問。
女瘋子怔了一瞬,順着她的話思考,不過片刻,便皮笑肉不笑地扯起嘴角:“怎麽會呢,你不是她,還能是誰?”
她脫口欲答:“我是——”
就卡殼了。
她忘了。
她記得自己是個女人,從末世而來,知道手機有多好玩、炸雞有多好吃,但是——凡與自己相關的一切的具體經歷全都不見了,包括名字。
更糟的是,因為她的卡殼,瘋女人認定了她就是自己要等的那人,笑容扭曲而沉醉:“你叫黎绛影,記住了嗎?”
她不情不願地回答:“……記住了。”
“記不住也沒關系。”女瘋子張開嘴巴,一點鮮紅如蛇影似的蹿出又消失,她呢喃着,單手抓住了黎绛影的肩膀。
“記不住也沒關系,反正……從今往後,再不許你離開我。”
黎绛影禁不住渾身一顫,開始懷疑自己拿的到底是什麽劇本。
作為記憶消失的補償,在遺忘自己過去的同時,黎绛影天然獲得了對此方世界的基礎認知。
她知道這裏不是地球,不是現代,甚至也不是普通的古代世界。
這裏是有着超出科學常識的特殊力量存在的世界,這裏的人,可以通過修煉成為神仙!
因此,那女瘋子抓着她就往天上沖的時候,黎绛影并沒有被吓到亂叫,看到地上有人出來追殺又反被殺的時候,她只能悲傷嘆氣。
黎绛影回頭看,因為被帶到了高處,她這才看清自己降落處的全貌——山石嶙峋布滿鐵鏽紅色。黎绛影勉強從此處邊緣的規整看出來這曾經是個廣場或祭壇,但想必年代久遠,到現在每日風吹日曬已經破敗的不成樣子了。
而在自己落地處大概三米遠的地方,矗立着一個目測四五米高的雕像,此雕像因為損壞的太過嚴重,上面布滿又深又亂的痕跡,只剩下一個坑坑窪窪的柱狀,因此實在難以辨認這曾經雕的是什麽。
黎绛影看了不一會兒就有些忍受不了地閉上眼,越看越覺得那一地屍山血海太過慘烈,就越發覺得抓着自己飛的女人兇殘可怕。
高處風大,吹得黎绛影皮肉冰冷,摔斷的右腿被呼嘯風聲刮着,由尖銳的刺痛轉變為發麻的鈍痛。
這條腿,也不知道還救不救的回來——不,先擔心一下自己的小命能不能保住吧。
她沒有勇氣詢問女瘋子要帶自己去哪裏,幸好,飛了不足十分鐘目的地就到了。
“這裏是?”落地後黎绛影大膽地扶住了女瘋子的肩膀,否則她站不穩,當然,主要是因為那把駭人的長刀不知什麽時候不見了。
“是我們的家。”女瘋子出神一般地念叨。
“你、确、定?”
黎绛影不敢置信地看向面前這個看起來很大的宛如宮殿一般的建築,沒錯,如果好好整理裝修一番的話,一定是個很豪華很大氣的“家”,但問題在于上述只是如果。
看看這倒了一半的宮牆,碎了一地的瓦片,牆縫屋頂與地上的雜草幾乎能夠将人淹沒。大門塗的漆斑駁脫落,門環鏽蝕,風一吹過,就有奇怪的嘎吱嘎吱聲傳來。
黎绛影甚至懷疑,現在去敲門的話,自己會被倒下的門砸死。
大佬,您不是一個人殺一片的大佬嗎,就住這種地方?
黎绛影敢怒不敢言。
而那女瘋子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裏,突然興奮了起來,左右轉動着腦袋,嘴巴裏嘀咕着聽不清的只言片語,她忽然抓住黎绛影的胳膊就帶她往裏走。
大概瘋子也有一部分危機感,所以她沒有從正門走,而是抓着黎绛影從塌了的牆頭進入。
黎绛影悶哼一聲,踉踉跄跄跟她往裏走,不跟也不行,女瘋子力氣太大,她完全掙脫不開。
刺人的草葉劃過手臉,斷腿痛不欲生,等女瘋子拽着她穿過一片庭院,終于來到一處相對幹淨整潔的地方時,她已經痛得渾身冒冷汗了。
女瘋子一松手,黎绛影就忍不住跌坐到地上大口喘着粗氣。
女瘋子低下頭來看她,黎绛影讪笑一聲。
“绛影你看,這就是我們的家。”女瘋子指向一間屋子,淩亂的長發擋在臉前,加上她興奮的語調和瞪大的血瞳,宛如索命女鬼。
黎绛影險些沒被她吓暈過去,不忍直視瘋子的臉,她扭頭去看她指的屋子。
身為此間宮殿內的建築,這間屋子以及院落,相對之前走過的地方要幹淨整潔多了。很明顯,這裏經過修繕,木材、窗紙和紅漆都是新的。
門框受損,導致門合不嚴,透過縫隙,葉妙發現裏面的擺件桌椅十分齊全,也不老舊,甚至可以算得上是精美。
就是……桌子椅子倒了一地,擺件的碎片亂七八糟。
黎绛影頭痛地按了按額角,不等她拒絕,女瘋子便拽着她推門而入。
黎绛影掙紮不得,絕望地被她拖進去,她望着院子裏的天空,悲傷地想:別了,我的新天地。
而恰恰是這一眼,她似乎看到院中花園裏閃過一個人影。
原來這裏,除了這個瘋子,還有別人?!
黎绛影心髒猛地一跳,待要細看,就被女瘋子拽進屋裏看不到了。
這瘋子完全無視一地狼藉,直接拽着她來到屋裏最深處,那裏有一張木質雕花大床,瘋子擡手一扔,黎绛影就跌進了大床中央。
她緊張地支着胳膊撐起頭來,便見那動如瘋兔的女人嗖地把臉貼到自己臉前。
黎绛影倒抽一口涼氣,差點沒被吓回去。
那瘋女人盯着她咬着下唇癡癡笑了起來,黎绛影險些落淚:別笑了,姐姐,我快被您吓死了。
可那瘋女人半點不解人情,她竟然手腳并用地爬上了床,這一刻,黎绛影想到了一個世界知名女明星——貞子姐姐。
她試圖後退躲避,然而,心靈與腿的傷讓她躲避不能,她被瘋女人一把抓住了脖子。
那只細長冰冷的手,像是某種冷血動物一般,柔軟而堅韌,握在黎绛影的脖頸上。
瘋女人單手用力,嘶聲笑着掐緊。黎绛影瘋狂掙紮,卻絕望地發現,扼在脖子上的手宛如鐵鑄,而她的反擊對那瘋子來說就跟毛毛雨一樣。
眼角擠出生理性的淚水,窒息感幾乎要讓大腦爆炸。
如果有幸我不死……絕對不會放過你……
暈之前,黎绛影是這麽想的。
半夜,世界一片漆黑,黎绛影憋着氣睜開了眼。
好沉……胸口好悶,腿疼,脖子也疼,就連被拖曳時的擦傷也開始細碎地疼了起來。
她一陣恍惚,試圖擡手摸摸自己的臉來确定自己真的還活着,卻發現胳膊被什麽壓住了,根本擡不起來。
睜眼片刻,适應黑暗之後,借着門縫窗縫漏進來的黯淡月光,黎绛影發現,自己身上正壓着一個人——女瘋子!
她就壓在自己身上,髒兮兮的衣裳都沒脫,可能時間久了,那些不明污穢和血跡發酵,發散出刺鼻的血腥氣。
她靜躺片刻,聽着女瘋子發出的細弱而有規律的呼吸聲,終于确認這女瘋子睡着了!
黎绛影小心翼翼地将她從自己身上推開,別說,她看着挺瘦的,體重卻吓人的沉。
是現在逃跑,還是——殺了她!
黎绛影摸了摸脖子,喉嚨火辣辣地痛,憑自己現在渾身是傷的狀态,跑也跑不遠,況且之前看到院子裏似乎還有別的活人。
不知是敵是友,但這裏的危險毋庸置疑。
那麽……殺了她?
黎绛影坐在床邊,彎腰撿起一片碎瓷片,感到進退維谷。
還不等她想出個所以然,身後忽然貼上了一片冰涼的柔軟,森然氣息吐在耳畔,髒亂成縷的頭發垂到身前。
霎時間,黎绛影渾身寒毛倒立!
一雙細瘦柔韌的手臂環住她的腰,身後鬼魅般的女人貓兒似地在她後腦勺蹭臉蛋。
“绛影、绛影……”就好像換了個人似的,她軟綿綿喚着。
黎绛影駭到根本無法多想,抓着碎瓷片向摟在自己身前的手臂劃下!
随後她便發現——連道紅印都沒留下。
黎绛影:“……”
你不是人,你是魔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