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他貪婪而自私 (1)
寒冬凜冽, 他收到了最好的禮物。
顧栖醒來的時候狹窄的床上只剩下他一個人了。
揉着終于清醒的腦子,一擡頭就看到了放在床邊椅子上的水盆、毛巾, 他心中暗道少年的體貼, 在收拾好自己後便慢吞吞地搭着尾巴、懸在床沿,将視線落在了窗外——
一夜的寒風中夾雜着落雪,昨日好不容易輕薄了幾分的積雪再一次變得厚重, 此刻正被勤快的少年清掃着。只穿着一身單衣的少年手裏抱着幾乎有半個自己那麽高的掃帚清理着堆積的白雪, 那握着木杆的手臂凍得通紅,指尖發紫, 高高吊起的褲腳下露着半截腳踝,連血管都泛着瘆人的青紫。
顧栖皺眉,室內還有牆壁擋風遮寒, 但到了院子裏卻什麽遮蔽物都沒有,氣溫寒涼, 對于一個還不曾徹底分化的少年來說簡直就是折磨。
小孩不能這樣養的。
“亞撒。”他張嘴喊道。
屋外埋頭打掃的少年一頓, 有些迷茫地擡頭, 回眸正好對上了屋內青年的視線。
亞撒露出一個很淡的笑容,招了招手, 便準備繼續低頭打掃, 卻不想腳還沒邁動一下,就再一次被那道清亮、好聽的聲音叫住了, 這一次對方讓他過來。
黑發青年的聲音落在耳朵裏很舒服,像是潺潺的流水,溫暖輕和,不含有任何的惡意與嘲弄。
拍了拍身上細碎的冰碴子, 亞撒放好了掃帚、抖去一身寒意才進了門。
他有些不知所措地扣了扣凍僵的手指, 小聲問道:“你餓了嗎?”像是懵懵懂懂的小狗, 只知道叼着自己僅有的破布墊子去讨好偶遇的路人。
顧栖搖頭,他伸手懸在半空中,“把你的手給我看看。”
亞撒握着拳頭的手指緊了緊,結着冰碴子的深紅色短發亂糟糟地炸在頭上,他看了看青年伸在前的手掌——蒼白、修長,像是雨水後剛剛冒頭的筍芽尖,指腹微紅,甲型圓潤,怎麽看都能誇出一聲“漂亮”。
可亞撒又看了看自己的手,這只遲疑了片刻才遞過去的手沒有同齡人的細嫩,蜜色的皮膚上因為寒冷而泛着青,脈絡清晰、骨節明顯,手背、指尖上落着幾個格外明顯的凍瘡,皲裂的紋理細碎蔓延——這不像是一個孩子的手,而像是一塊飽經風霜的幹樹皮。
亞撒有些自卑地想抽回去,畢竟自己的這雙手和青年的放在一起簡直就是丢人。
“別動!”
一聲不輕不重的呵斥叫停了亞撒剛使了勁兒的手肘,他僵硬着手臂,按耐住了自己心中的想法。
顧栖低頭看了會兒。他掌心的手格外冷,像是一塊冰,青年的視線透過挂起半截的袖口看到了少年掩藏在手臂內側的青紫傷痕,新新舊舊,相互覆蓋。“你身上的傷……”
“這裏的人打的……”
歷史中關于黃金暴君記載最多的都是他繼位之後如何大刀闊斧地整改帝國、擴充疆域,但對于其年幼時的描述卻少之又少,就像是被刻意抹除了一般,充滿了令人好奇的神秘色彩。甚至有不少人認為曾流落在外的少年暴君或許遇見過什麽稀世傳說中才有的機遇,這才造就了未來的一身本領。
而顧栖也曾幻想過那些傳說故事,但現在他所見的卻是只一個常受欺淩的小可憐。
“這麽冷的天,不休息休息嗎?”顧栖沒有問傷因何而來,在這種環境下,多多少少他都能猜到一點。
蜜色皮膚的少年有些不好意思地抿了抿嘴角,小聲道:“下了雪,不清理會不好走的。”
聞言,顧栖又看了看小屋內堪稱凄涼的環境。
青年漂亮的眉頭皺了皺,還不等他想出什麽,就聽面前的少年急匆匆道:“你、你別走好嗎?我一會兒會打掃幹淨的,然後出門找吃的,昨天的茶點你不喜歡嗎?那我再去看看別的……”
輕輕的嘆息從顧栖口中溢出,反手握着他的少年身型一僵,就像是見了獵人的野兔,頗有種無力逃竄的膽戰心驚,那雙赤金色的眼瞳中滿滿的是驚惶,就好像前一夜的相處讓顧栖已經成了少年的全部依靠。
可憐又無助。
這樣的依賴來得好像毫無緣由,可顧栖卻又意外地能理解——如果當時,在他孤身一人流浪于荒原之星的時候,大抵也會把好不容易抓到的光當作是最後的救命稻草吧……
顧栖搖頭,他指了指自己擔在床沿邊的肉粉色尾巴,“我現在這個樣子能走哪兒?”
是帶着笑意的反問,這令亞撒放心了很多,等他反應過來,才發現自己一着急竟然把青年的手背抓得印出了紅痕。他結結巴巴道:“抱、抱歉……”
“沒事。”顧栖道:“我只是想說你不用着急,目前我可能都需要在你這裏借住一段時間,這會麻煩到你,不過我也會盡可能地提供一些幫助,或者別的什麽……”
他耐心地給對方解釋着,卻不想少年聽了半天只信誓旦旦道:“不麻煩的!我可以養你!給後廚的仆人幫工可以換面包!”
被這發言弄得有些驚訝的顧栖輕笑了一聲,“倒也還不需要你養我。”
他伸長手臂,從床尾把昨天曬了許久還有些潮的女仆裝勾了過來。當初進羅辛哈白塔之前,銀河還在他的口袋裏塞了幾枚金幣,也不知道這場穿越時空的旅行有沒有把金幣也一起帶回來。
好在,穿越時空的奇遇并不會吞吃他的金子。
幾枚金幣交疊着鋪在顧栖的手裏,他遞給亞撒,輕聲道:“這些或許可以幫助到你。”
蒙瑪帝國第七任君主暗影大帝在位期間,所有的貨幣上統一只在正面印了一朵薔薇花,邊緣刻了一串極小的、代表着年份的數字,簡潔明了,不像其他前任君主會習慣于在金幣上刻着自己的大頭照片。
因此即便穿越到數千年前,磨掉了年份數字的金幣和某些貴族家裏喜歡收藏的紀念幣沒有什麽區別,照樣可以實現它的用處。
少年眼底閃過驚訝,他雖然生活在繁華之下,但卻是被繁華遺忘的角落,即使無數次見過王室貴族頭戴金冠、手帶寶石,眼下卻是第一次這般近距離地接觸到純金的貨幣。
他小心翼翼地用指腹摸了摸,又很快收回,躊躇道:“給我?”
“嗯。”顧栖倒是沒隐瞞,他看了看金幣邊緣極小的數字符號,道:
“把這些金幣邊緣的花紋都磨掉,然後拿給王宮中的仆人做交換,一枚金幣的價值足夠換來将近大半年的食物和幾件冬天穿的外套,或者你還有什麽別的都需求,都可以用它來交換。記住,如果他們想要錢,就必須先滿足你的需求,在得到想要的東西之前,不要輕易地将金幣交出去。”
顧栖拉過少年的手,将掌心的金幣全部都放了上去,“這裏一共是十枚,足夠撐過這個冬天……甚至是下個、下下個冬天……你可以今天先試一試去和他們交換。”
顧栖記得很清楚,那位黃金暴君是1800年出生,而今1812年,未來叱咤風雲的君主才剛滿十二歲不久,很有可能被王宮中一些不安好心的仆人欺騙,因此他又叮囑道:
“找其他仆人交換的時候要避開人,盡量在沒人的地方,如果對方讨價還價,咱們現在稍微吃點兒虧也行,主要是保證自己的安全。”顧栖意有所指,“身上那麽多傷口,不好看的。”
他顯然忘記了,能夠在這樣惡劣環境下生活的孩子,又怎麽可能真的那麽懵懂無害呢?
但亞撒卻一如顧栖所想,他眼底帶着淺淺的驚嘆,昨天還存在的可能紮人的刺兒早就消失地一根不剩,只小心地握住了青年交給他的金幣,腦海中回憶着對方的話,點頭,“我記住了。”
頓了頓,他又補充道:“會保護好自己的。”
“嗯。”
亞撒看了眼坐在他床上垂着肉粉色尾巴的青年,心底閃過一抹極快的怪異情緒,他小幅度揚起嘴角,“那你等我回來?”
小心的試探,像是怕被人抛棄的流浪狗。
“好。”
被安撫好的少年這次終于舍得露出一個大點兒的笑容了,或許是因為不常笑,以至于他的臉頰有些僵硬,只目光閃閃地瞧了顧栖一眼,就捂着手裏的金幣小跑了出去。
望着少年離開的背影,行動受限的顧栖無奈嘆了口氣,他摸了摸自己被衣擺蓋住半截的肉粉色蟲尾,有些不滿地拍了拍,自言自語:“你可不能在關鍵的時候掉鏈子啊……”
現在這個情況,顧栖明顯更加需要一雙行動自如的腿。
圓潤的尾巴尖翹了翹,顧栖握着胸口的玻璃瓶,內裏的砂礫依舊閃爍着淡色的金光,令他能夠在這陌生的時代多一些安慰。
此刻他所希望的,就是一切順利。
另一邊,剛剛從小院中蒙頭跑出來的亞撒一步、兩步,逐漸放緩了腳步。他站在一處陰影下,拇指與食指捏着圓圓的金幣,對着光線,看到了印在邊緣的數字。
“3000?”他揚了揚深紅的眉頭,比金幣還燦爛的眼瞳裏閃過深思,沉吟道:“是什麽呢?代號?時間?密碼?”
疑惑的種子埋在了亞撒的心裏,他遠遠沒有在顧栖面前所表現出來的那麽憨傻,擡手捏着金幣在粗糙的牆壁上使勁一劃,原有的數字很快就變得模糊不清。亞撒将剩餘的金幣裝在褲兜裏,他腳步一轉,熟門熟路地往維丹王宮的另一側走。
王宮中的牆體以磚紅色為主,亞撒熟練地繞過仆人成群的各個宮殿,從一條小路走到了王庭的後廚,才剛站在小門,就被懶洋洋坐在門口的仆人瞧見了。
這仆人身板高挑偏瘦、五官英俊,因為這任君主好美色,哪怕是王宮中的地位最低的奴仆都一個個有着不錯的顏色。他笑了笑,臉上的嘲弄破壞了原有的美感,“小雜種又來要飯了?”
被辱罵的亞撒沒有生氣,只好脾氣地勾着嘴唇,露出一個笑容,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仆人動都不動一下。
仆人本想惡狠狠地瞪回去,畢竟這只是一個不被陛下、王後承認的小雜種,他欺負這小雜種可是不止一兩年了……在整個王宮中,來自最高階級的恩寵就是保命符,因為陛下、王後的态度,這才造就了底下仆人們對于亞撒的怠慢與故意欺辱。
但今天,仆人卻失算了。以往被瞪一眼就小心來幹活的小雜種竟是立在原地不動,一雙赤金色的眼瞳定定地瞧着仆人,淺色的虹膜在陽光下折射出詭異的光,讓仆人青天白日之下想到了索命的惡魔。
仆人的神情僵了僵,他才不會承認自己竟然被一個小孩兒看得後背發麻。
他扔聳擲锏哪ú計沖沖地走了過去,一把推着蜜皮少年撞在了冷硬的牆壁上。仆人伸手格外侮辱性地拍了拍亞撒的側臉,惡狠狠道:“是沒被打夠嗎?
亞撒垂眸,“我看到了。”
仆人心頭一跳,手指顫了顫,“你看到什麽了?”他似乎有些心虛。
“你和國王陛下的新情人……”亞撒擡眼,對上了仆人暗藏心虛的褐色眼瞳,“不要怕,我只是想和你做個交易。”
仆人怎麽也沒想到一直以來被欺負的小雜種也能有拿捏他秘密的一天,明明他一直都那麽小心翼翼……仆人壓着嘴角,露出一個惡意的笑容,“你覺得你說出去了會有人相信?”
“大概是不會的。”
他能夠看到這個“秘密”還要歸功于顧栖,要不是因為昨日想為自己的“冬日禮物”找飽腹的食物,亞撒也沒機會撞到這樁醜聞——現任國王陛下的新寵情人竟然與在後廚偷懶的仆人互有私情。
亞撒搖頭,很快補充的話就令仆人的臉上失去了笑容,“但我到底流着國王陛下的血,比起我,更危險的一定是你。畢竟,我聽說那位情人已經有孕幾個月了,如果你的存在被知道……”
他笑了笑,眼底浮現好奇,“你覺得國王陛下會不會在意他情人肚子中的孩子到底屬于誰?”
“你想做什麽交易?”
亞撒露出掌心裏被磨掉了數字的金幣,“純金的。”
仆人眼睛一亮,他雖然與國王陛下的新情人有些床鋪上的關系,但礙于王庭內人多眼雜,盯着新情人的眼睛只多不少,因此他也活得算不上有多得意,每次離開王宮去賭錢都束手束腳,難受得緊。但是這枚一金幣卻立馬攻破了他的防備——足夠他好好玩一個月了。他再一次道:“你要什麽?”
“熱的食物,棉衣,和一床被子。”亞撒補充,“足夠三個月的食物。這點東西換一枚金幣,應該綽綽有餘吧?”
仆人眼饞地盯着亞撒的手心看了看,最終點頭答應,“好,三個月就三個月!那個秘密,你最好咽下去當不知道!”
“我會的。”少年目光閃閃,似乎格外滿意這一次的成果。
将近半個小時的時間,就在顧栖等得心裏開始擔憂時,終于隔着窗戶看到了一個懷裏鼓鼓囊囊抱着東西回來的身影。
亞撒一進門,顧栖就問道:“沒有被欺負吧?”
“沒有。”少年搖搖頭,他把懷裏的東西都放在床上,簡單說了一下狀況,“運氣好,這次需要的東西都換來了。”
“真的沒被欺負?”
“嗯。”似乎是很少被關心,亞撒的耳尖微微發紅,“真的沒有。”
“那就好……”
少年掏出熱乎乎的飯菜遞給顧栖,兩人縮在狹窄的小屋裏解決了午飯,又看了看剛換回來的物資,待顧栖剛換了一件厚實點的衣服後,一擡頭就看到背對着自己的少年肩胛有一處猙獰的青紫。
“你後背怎麽了?”
“沒什麽……”少年驚慌将衣服套了上去,手臂擡動間牽扯到傷口,倒是忍着沒叫出聲,只是臉上一閃而過的痛苦騙不了人。
“過來,我給你看看。”
“真的沒……”
“亞撒。”
清清淡淡的聲音裏并沒有過分明顯的情緒,但深紅色短發的少年還是輕微瑟縮了一下,他緩慢靠近,終是拉起了後背的衣服,露出了肩胛上那片已經滲透到血肉之下的猙獰青紫。
像是撞擊過的痕跡。
顧栖的手指輕輕落在了青紫的皮膚上,背對着他的少年立馬縮了縮肩胛,可想而知那痛感定是不輕的。他側身在換來的東西裏找了找,倒還真看到了一小瓶治療噴霧。
“幸好你還記得弄點藥來。”說不清是誇獎還是無奈,顧栖忽然覺得這位少年暴君不傻,但似乎現在還沒有太聰明,難不成是未來某天忽然開竅的嗎?
從來沒有考慮過對方可能在扮豬吃老虎的小蟲母終究少了一個心眼,他所經歷過最大的困難就是荒原星上的獨自生活,以及在軍校中被貴族“針對”,但這些卻不足以令他成為一個心思缜密的人。
顧栖在心裏淺淺心疼了少年後,便小心地用噴霧給對方處理傷口。
“以後受傷了告訴我,別藏着、掖着。”
或許因為亞撒是他在陌生時空遇見的第一個“好心的孩子”,顧栖心中的警惕早已經不如當初那麽厲害,再者他的秘密除了已經被看出來的非人種族,就是來自未來的身份,似乎沒有什麽可用的價值。
顧栖:“我們也算是暫時的室友了,我需要你的幫助,所以你對我也可以放松點,至少有一點是絕對的,我不會傷害你。咱們目前應該是合作關系?就看你怎麽理解了,不過……”
顧栖頓了頓,他所掏出的那些金幣是他身上僅有的,但當他看到少年身上那些斑駁的傷痕,想到之前冒着風雪、藏在口袋裏的茶點,他又忍不住問道:“你還有什麽需要的嗎?或者說是一些我能幫到你的?”
只身一人在這陌生年代的他,似乎才是最無力的,但當看到受苦的少年,卻依舊忍不住伸出手。
背對着青年的亞撒不着痕跡地勾了勾唇,他猛然轉頭,眼底藏着一抹殷殷,“你識字嗎?”
顧栖拍了拍少年的肩膀,“別亂動,你這一身的傷還沒解決點呢,背對着我說就行……識字?你想學認字?”
“嗯,”重新把後腦勺和脊背露在顧栖面前的少年啞聲解釋道:“我之前生活在王宮之外,是七歲的時候才被帶回來的,但是我沒有資格去王室貴族的學院上課,王宮裏有名望的老師也不願意教我,所以我到現在也只認識一點點字……”
在那個支離破碎的小家裏,亞撒的任務是照顧時常陷入瘋癫的母親,以至于他從未有過學習星際通用字的機會。
頓了頓,亞撒的聲音中帶着一抹希冀,“我也想去萊特蒂斯第一軍事學院。”
萊特蒂斯第一軍事學院是蒙瑪帝國之初就建立的,蒙瑪帝國因為君主的更替而經歷過數次興衰,但萊特蒂斯第一軍事學院卻一直久居高位,成為了整個赫蒙特星域內名聲最盛的學院,幾乎每一個年少的孩子都有一個夢——那就是有機會去這所名校學習。
凡是能夠以“優秀校友”身份自萊特蒂斯第一軍事學院畢業的學生往往有着很高的成就。就蒙瑪帝國成立之初到顧栖所經歷過的3084年,萊特蒂斯第一軍事學院的榮耀校歷中曾前前後後書寫着數位偉人的名字——五位王室君主、十二位帝國元帥、二十二位軍團長、十五位著名戰場指揮使、一千三百五十八位五星帝國士兵……
顧栖當年還沒畢業就參加任務,為的就是能夠在畢業的時候得到一個好評價,要是能沖一沖優秀校友那是再好不過了。但誰能想到任務半截夭折,星艦被炸開了花,他也一下被炸成的渣渣。
“可以。”顧栖毫不猶豫地點頭,“嗯……”
他沉吟片刻,道:“如果你能弄來萊特蒂斯第一軍事學院的課本,那我也能教。”
顧栖的成績不差,教一個未入學的小孩兒綽綽有餘,況且每一次想到未來大名鼎鼎的黃金暴君過着這樣的生活,他心底就有些說不清的怪異感。至少在他小的時候,每一次聽監護人照着故事書講黃金暴君的經歷時,顧栖都忍不住向往那個開創出黃金時代的強者。
傾慕、佩服、驚嘆。
曾幾何時,著名的黃金暴君亞撒是幼年時小貝殼(監護人給顧栖起的名字)心中的偶像,僅次于會潛海打魚、建造房子的監護人。
那一瞬間,在顧栖所沒注意到的角度下,蜜皮少年的眼底驟然亮起了意外之喜。亞撒不确定自己的“冬日禮物”的這句話藏有幾分真實力,但這确實是他現階段最需要的——他迫切地需要用外力武裝自己,然後徹底改變困境,讓那群高高在上的人後悔……
“謝謝。”
“互幫互助。”
把噴霧收好,顧栖看着亞撒穿好新換來的衣服,衣擺落下之間,陳年的傷痕依舊在,即使有醫療噴霧,但也不足以叫它們徹底消失。一個念頭出現在顧栖的腦海裏,他甚至都沒有多加思考,就道:“想學打架嗎?”
“想。”他貪心到什麽都想學、什麽都想要。
顧栖歪了歪腦袋,肉粉色的尾巴随着他心底的思緒晃了晃,勾着少年的眼睛忍不住地往上邊落。
顧栖:“現在開始?”
“我随時都可以。”
在亞撒答應的瞬間,顧栖從少年的眼底看到了燃起的火光,就仿佛日後那位被記錄在歷史長河中的奇跡王者。
“從基本功開始,繞着院子跑十圈試試?”
“好。”
亞撒幾乎沒有任何猶豫就點了頭,他收拾好床上的淩亂,不用顧栖多催促,就跑進白雪裏,繃着一張臉開始了訓練的任務。
顧栖翹着尾巴默默地觀察着這位年輕的暴君,他的視線從少年的發頂、脖頸、腰背、雙腿劃過,眼底的神色在計算着對方的身體狀态。現在的亞撒看起來只是一個很普通的少年,所以他的強大是要在日後分化為alpha才能徹底展現出來嗎……
于是這樣詭異卻平靜的生活模式開始了,一個連腿都沒有就敢教人打架,一個不知對方深淺就敢蒙頭學,這要是其他人知道了定要說一句“有毛病”,可放在顧栖和亞撒的身上,似乎又有些意外的合适——
顧栖孤身一人在陌生時空,雙腿不曾恢複,所能依靠的只有生活落魄的少年暴君;亞撒本身不被重視,又無家底,但因為顧栖的到來才有了初步改變的事态。
可以說他們之于彼此出現在一個正好需要的時期,倘若相逢并非此刻,大抵又是另一樁故事了。
當一切緩緩進入正軌後,時間便又開始飛速地流逝,那是一種你能感受卻摸不到的悵然若失,等偶然回神,卻發現已經過去很久了。
先前因為有那枚金幣的作用,顧栖和亞撒的生活算是稍有改善,至少現在每頓都能吃上熱食。飯後顧栖依舊拖着尾巴思考如何恢複雙腿,而消化結束後的亞撒則是每日重複着跑圈。
又是一次完成了顧栖布置下的任務,亞撒頂着滿頭碎汗走了進來,他潦草擦了擦腦袋,便捏着一本有些老舊、卷邊的書放在了床上,自己則是搬着椅子坐在對面,雙手放在大腿上,像是個正在等待老師檢查作業的小朋友。
兩人每天的生活很規整,早飯午飯消食之後亞撒跑步增強體力,之後則是跟着顧栖認字,等晚間的時候稍做複習,這一天就算是結束了。
因為地處維丹王宮的偏遠一角,在亞撒的小院裏并不存在其他器具,這樣的生活單調,但對于顧栖來說卻讓他時常回憶起自己在荒原之星上的事情,雖然時間、地點不同,但曾經的他與現在的亞撒在心态上卻是有一些相似的。
他們此刻都是獨行之人。
“……我可以叫你哥哥嗎?”
少年微啞的聲音讓顧栖回神,他一擡眼就對上了亞撒充滿渴望的目光。顧栖不怎麽在意地點頭,這對于他來說僅僅是一個稱呼,代表不了什麽,“可以的。”
“哥哥。”亞撒咧了咧嘴,有了些孩子心性的雀躍。
顧栖故作嚴肅,“就算叫了哥哥,我也不會放松的。”說着他從身後拿出了一根光滑的長條木棍在掌心裏輕輕敲了敲,一副秋後算賬的模樣。
“說吧,”他掃了亞撒一眼,“今天錯了幾個?”
每天晚上,顧栖都會考校前一天教給亞撒的字,從不例外,而對方也從一次錯十幾個逐漸進步到只有幾個。
蜜色皮膚的少年頹喪地伸出手掌,指腹粗糙,到能隐約看到少許皲裂的紋路。他回答說:“八個。”
“嗯?還比昨天多了三個呢。”小木棍在手裏揮了揮,顧栖擡擡下巴,“老規矩,知道嗎?”
“知道的。”
未來殺人不眨眼吃人不放鹽的黃金暴君乖乖巧巧地伸開手掌心,繃得筆直,連掌紋的紋路都差點兒給徹底撐平了。
——啪啪啪!
劃過空氣的小木棍在亞撒的掌心中利利索索地敲了八下,雖然聲響是有的,但手掌裏卻沒紅一點,說到底還是顧栖有些不忍心真的狠勁兒打下去。
他嘀咕道:“也就是我下手輕……以後你要是真的去了萊特蒂斯第一軍事學院,可得好好學,那邊奉行的都是軍事化的教育,是以帝國高等軍官培育的方式來教導學生的……貴族平民接受的教育差不多,學不好教官可不會放過你。”
那就不僅僅是小木棍了,還有可能上真正的皮鞭。
說着,顧栖摸了摸發麻的手臂,不小心想起來自己剛入學參加軍訓的血淚史,對于一個生嫩的小年輕來說,那場軍訓就是他噩夢的開始!
亞撒盯着正低頭打量他掌心的黑發青年,這個角度正好能看到對方的發頂,每一根頭發都是柔軟的黑色,像是上等的烏木,碎發下露着半截蒼白的耳尖,怎麽看着都像是被豢養起來的嬌貴金絲雀,但對方似乎對于萊特蒂斯第一軍事學院了解很多……帶着尖刺,不容靠近。
心底的好奇再一次被勾起,亞撒挂上好奇的神情,小心問道:“哥哥也去過萊特蒂斯嗎?”
“嗯吶。”
這倒是沒什麽好隐瞞的,萊特蒂斯的軍隊化管理會在每一屆學生畢業後集中秘密處理他們的資料,唯有學生們未來的頂頭長官才有資格申請覽閱。顧栖自己來自未來,現在的學院中必不可能出現他的檔案,再者因為保密管理,覽閱檔案是一件極其麻煩的事情,或許等亞撒有能力做到的時候,他已經找到了回去的辦法……
這是一個無傷大雅的小秘密。
當然,最重要的是顧栖覺得亞撒不會對自己産生那麽大的好奇。
肉粉色的尾巴尖晃了晃,實際年齡也就比亞撒大八歲左右的黑發青年撿起了哥哥的架子,他用小木棍敲了敲床沿,道:“好啦,現在可不是閑聊時間,先把你今天的字寫完吧,等寫完了還有什麽想知道的再來問我。”
“好的,哥哥。”亞撒點頭,在顧栖的面前乖巧地就像是小奶貓,但只有他自己才知道自己藏在嘴裏的獠牙早就淬了毒……
晚間,冬夜的破敗小屋中只點着一盞老式的燈泡,這裏的荒涼困窘與整個維丹王宮格格不入,就好像被一道分界線徹底劃分為兩個不同的世界——一邊冰涼卻奢華,充滿了潮濕的香氛與莺莺燕燕;一邊狹窄卻溫暖,被一室的暖光淺淺覆蓋,伴随着少年人磕磕巴巴讀短文的聲音。
顧栖一邊聽着,一邊糾正,當讀到一個字眼的時候,亞撒忽然片刻停頓,随即靠了過去,指着書頁中的字道:“哥哥,這個是你的名字嗎?”
那是一句話:鳥雀栖息在一望無際的森林之中。
“是的。”
“這個字,長得很好看。”
“為什麽這麽說?”顧栖有些好奇。
“像是太陽西落,小鳥回家的樣子。”而鳥雀住在山林之中。
顧栖一愣,他忽然想起了自己很久以前的名字。
在三等序列星上的時候,瘋瘋癫癫的監護人給他起名叫“小貝殼”,後來坐上了離開的星艦、即将面臨軍校入學的時候,他替自己改了一個名字——顧栖——沒有什麽實際意義,只是當初在聖浮裏亞星的圖書館中随手翻到了字典,這才有了這個名字。
只是當很久以後,他因過去的經歷而将自己的名字定義為“無處可栖”的“栖”,因為那時候的他沒有家、沒有家人,有的僅僅是一腔想要找到監護人的渺茫願望。
但是在其他人的眼中,這個名字是能夠帶他回家的翅膀。
顧栖笑了笑,“你的名字也很好聽。”
“母親說是‘遼闊之海,乃是歸途’的意思。”亞撒神情中閃過回憶的色彩,“她很喜歡大海,近乎癡迷,還說我們的家鄉本來應該在大海的另一邊,但是因為她愛錯了人,所以再也找不到回家的路了。”
顧栖一頓,心下有個猜測,“你的母親她……”
“她死了。”
亞撒歪了歪腦袋,臉上并無太明顯的悲傷,“她其實并不喜歡我,因為她知道是我的出現代替了她生命的延續,即使這是命運的旨意,但母親依舊覺得這一切都是我的錯。”
什麽叫“我的出現代替了她生命的延續”?顧栖本以為是血脈的傳承,但看亞撒的神情,這似乎與他所想有出入。
亞撒繼續道:“哥哥,你知道嗎?在我很小、很小的時候,母親嘗試過殺了我,但她沒有成功。”他壓平了嘴角,補充說:“很多次。”
顧栖張了張嘴,這一刻似乎任何語言都變得格外無力,“怎麽能……”
“她愛自己、愛她愛錯的人,但是并不那麽愛我。”亞撒無奈地聳了聳肩膀,“不過我也沒有那麽愛她。”
少年赤金色的眼中閃過了一道微光,他曾經期待過來自母親的愛,但後來他發現自己做什麽都是錯誤的,就連被選擇送往維丹王宮,也不過是他母親面對費格·蒙卡的不甘心與算計——她希望這個男人能永遠地記住她,但她卻忽略了自己的孩子在這座王宮中可能會過着什麽樣的生活。
最重要的是,在費格·蒙卡的心中,從來就不曾記挂過亞撒的母親。
顧栖的手指微微蜷縮,他看着亞撒,最終輕嘆一聲,詢問說:“那麽,需要一個擁抱嗎?如果你需要的話,我一直都在。”
“一直?”
顧栖輕“啊”了一聲,“好吧,是現在的一直,但未來……”他看到了少年漫上薄紅的眼底,只是無奈道:“未來我也不知道,畢竟我的家不在這裏。”
亞撒忽然站起來,十二歲的少年個頭不算很高,但這段時間的跑步似乎讓他身量有了不小的變化,最明顯的就是越發清晰、有力的手臂和雙腿的線條輪廓。
他起身擁住了自己的冬日禮物,對方的身體總是介于溫與涼之間,散發着淺淺的香氣,偶爾會讓亞撒想起自己不曾回到王宮之前的生活。
他問:“那哥哥的家在哪裏?”
顧栖拍了拍少年的脊背,聲音有些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