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少年
與深淵相伴, 滋養憎惡與暴虐。
星際歷1812年,冬, 聖浮裏亞星。
居住于維丹王宮的第三代蒙瑪帝國的君主費格·蒙卡格外喜歡冬天的感覺, 那些洋洋灑灑的鵝毛大雪銀裝素裹了的整個世界,幹淨到一塵不染,這種瑰麗的美只能在維丹王宮內看到。也只有他, 才有權利讓這座王宮徹底染上純白, 甚至為了更加追求冬日的凜冽,費格·蒙卡會關了整個中央控溫裝置, 讓聖浮裏亞星徹底陷入嚴寒之下。
——這是權利澆灌的美妙,他心馳神往。
于是為了讨得君主的喜歡,每一位住在維丹王宮中的成員也都由衷地贊美這凜冬的美, 即使他們為了美只穿着華麗的蕾絲和輕薄體現貴族風度的長襯衣。
而身披皇冠級貂絨大氅的第三代君主則坐于暖爐之前,欣賞着自己的情人們只穿輕紗舞在冰面上起舞。
他将這稱之為對美的追求。
靡音袅袅, 絲絲縷縷的霧氣攀升, 模糊了那座極樂王宮。
“虛僞。”
隔着很遠的距離, 頭發像是被狗啃了似的少年冷漠地看了一眼冰雪覆蓋之下花園內的盛況,那些穿着華麗長袍、懷裏抱着嬌貴寵物的王室貴族們正在對這漫天的白雪大誇特誇。而被簇擁在中央的君主一臉倨傲, 手臂內側摟着格外受他嬌寵的情人, 言笑晏晏,與相隔百米之外的少年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亞撒, 也就是狗啃發型的少年在寒冬中只穿着一身薄薄的布衣,邊緣生着毛毛索索的“花芽”,那衣服看起來像是幾年前的尺寸,露出了少年凍紫的手腕和腳踝, 上面斑斑點點有很多淤青的傷痕。
他懷裏抱着一個竹條編的小筐子, 上面蓋着一層黃褐色的格紋布, 底下隐約可見幾塊又幹又硬的面包塊——那是放在王室後廚中剩了幾天的食物,就是喂王子、公主們的寵物都不吃的“硬磚頭”,但卻成了少年寶貴在懷裏的午餐。
在這座吃人的王宮裏,他沒得選。
亞撒冷冷地看了一眼花園中的人群,小小年紀,目光裏帶着一種陰鸷的恨意,尤其當他注視着被圍在中央的第三代君主費格·蒙卡——如果可以,他甚至想生啖其肉。
吐出一口無處抒發恨意的濁氣,亞撒抱着懷裏好不容易才弄來的這點兒面包往他的住所走,那是一處位于維丹王宮最西側的廢棄小院,以前專門用于關君主那些不聽話的情人。但自從他來到這裏後,破敗的、與整個維丹王宮格格不入的小房子就成了他唯一的栖息地。
繞過鋪滿了白雪的小路,亞撒一路疾行,快要凍僵的手臂、小腿幾乎在不停地打着顫,烈烈的風砸在他的皮膚上如同針刺,每多走一步都是種要命的煎熬。
好在,他已經習慣這樣的生活足足五年了。
忍着寒冷往回走的少年忽然腳步一頓,他換了單手懷抱竹筐,另一手揉了揉眼睛,看向院子一側淩亂的雜物堆裏。
那裏零碎地堆了很多東西,落雪的竹筐、廢棄的布匹、成捆的雜草、破爛飄着棉絮的被子……這是亞撒已經見過無數遍的角落,他甚至曾經還從那堆雜物中抓出過巴掌大的老鼠以填飽自己饑餓的腸胃。
但今天,似乎有什麽不同了。
被揉得有些充血的眼睛再一次看了過去,落雪之下有一抹流動着潤澤光芒的紅,很淺,暈染着薄薄的肉粉,格外清透,像是山野田園之間夢幻的霞光,比起這個冬天多了不少清亮的生氣。
——那是什麽?
亞撒抱緊懷裏的竹筐,眼底泛上警惕。
在維丹王宮的這些年裏早就養成了他不輕易信人的性格,在這裏哪怕是年幼的孩子都長着千八百個心眼,随意相信人的下場只會落得更加凄慘的境地,這是亞撒親身總結出來的結果。
他小心翼翼地靠近,三米、兩米、一米……直到徹底站立在雜物堆前。
那片肉粉色是一條尾巴,半截被風雪覆蓋,顏色漂亮,像是亞撒曾經在王後脖子上見過的粉水晶項鏈。聽說那串項鏈是王後背後家族的傳家之寶,價值不可估量,有着很長一段歷史、經歷過權利的更替,被稱作是“女神水晶”。
而此刻看着那條尾巴的亞撒忽然升起一個奇怪的想法,這是神明在寒冬贈予他的禮物嗎?這是屬于他的“女神水晶”嗎?
少年撿起一條幹樹枝戳了戳那條淺粉色、有些肉乎乎的尾巴,在不曾得到任何反應時,才又靠近了點,将那層覆蓋着點積雪和零散的雜草揮開。瞬間,藏匿在其下的全景徹底露了出來——
是一個很年輕的少女,發絲檀黑如烏木,皮膚蒼白地像是古老畫像中走出來的吸血鬼。其側身趴在雪地中,一身黑白相間的女仆裝,但在勾勒着蕾絲花邊的裙底下卻是一條頗有肉感的尾巴,線條圓潤流暢,底端弧圓,微微向腰腹一側蜷縮着,隐約可見腹節的紋理,像是在自我保護。
亞撒的眉頭狠狠地皺了起來,他将懷裏的竹筐放在一邊,蹲着靠近那位陷入昏迷的陌生人。
“這是什麽……”還是少年的亞撒臉上露出了好奇的神情,他眼底的陰沉被沖散,反而被另一種鮮活的情緒取代。
亞撒幹脆一步邁到了雜物堆中的小空地中,有賴于這幾年在維丹王宮中打雜、受罪的生活,年僅十二歲的小少年身型清瘦,卻附着有一層薄薄的肌肉,他不怎麽費力地将地上昏迷的人翻過來半截身子,這才看清對方的面容。
五官很精致,是一種無法被性別定義的漂亮。
就亞撒來看,這人的容貌比現任蒙瑪帝國的君主費格·蒙卡嬌寵了幾個月的新情人還漂亮,如果這人出現在費格面前,估計那位沉迷酒色的君主會立馬生出換情人的想法。
“陌生的新面孔。”
亞撒确定自己在維丹王宮中沒有見過對方,就連這一身女仆裝,都不是王宮所擁有的規格、款式。
忽然,亞撒一頓,他看到了昏迷之人脖子上小巧的凸起。
他的面色有一瞬間的古怪,手指不确定地覆上去摸了摸,皮膚冰涼,光滑之下确實是一個小小的凸起——是喉結,穿着女仆裝的不一定是女子,還有可能是有奇怪癖好的未知高等生物。
下一秒,亞撒對上了一雙烏黑的瞳,霧氣迷蒙,深色的虹膜倒映着漫天紛飛的雪花。就在他身體後跌,為之驚豔、警惕的短暫瞬間,那雙眼瞳像是夢境中一閃而過的彗星,轉瞬即逝,又無力地合上了眼皮。
屁股壓在冰天雪地中的亞撒咬了咬因為冷意而發顫的牙槽,在這座吃人的王宮中一向不會多管閑事的少年有些遲疑了;他看了看青年裙下的尾巴,又看了看不遠處有些漏風的房子,最終還是做下了一個決定——身體并不算強壯的少年彎腰把昏迷中的青年抗了起來,觸手可及的溫度幾乎比他自己還涼,尾部光滑細膩,像是在觸摸某種他只見過、沒吃過的純奶布丁,水汪汪的,似乎一戳就能露出一個小坑。
少年住着的小院子很破,房屋由深色的磚塊堆砌而成,雪花紛紛揚揚又大了起來,不算高大的亞撒有些踉跄地扛着人從半開的門縫擠了進去,他把昏迷的青年放在了室內唯一的床上,又慌忙去院子裏撿起竹筐、重新堵住了門。
小屋雖然漏風,但比起室外已經好了不止一星半點,這是亞撒所熟悉的環境,也只有在這裏,他才能短暫地放下心來。
随手掰了一塊幹得像是石子兒的冷面包塞到嘴裏,亞撒抹了抹嘴角,坐到了床邊。
青年身上黑白相間的女仆裝幾乎被積雪徹底洇濕,早就習慣自己生活的少年只是遲疑了兩秒,就小心翼翼地解開了青年脖子上的系帶,他動作很快,不到五分鐘就扒下了那層衣服,餘光瞥到了那塊蒼白胸膛前戴着的玻璃瓶吊墜,其中似乎有什麽淡色的金光一閃而過。
亞撒來不及細看,便将半人半尾模樣的青年塞到了被子裏。
如果放在從前,亞撒是絕對不會幹出這樣的事情,但今天、在他前不久才被廚房的仆人好生欺負、羞辱一頓後,亞撒看着維丹王宮中的仆人們炫耀着得到的冬日禮物,金幣、珠寶、漂亮的衣服……這是每年冬日之時,君主、王後都會施舍出的善意,但這個範圍并不包括生活艱難的亞撒——王後讨厭他。
對于一個十二歲的少年來說,多年的困窘生活令他渴望這些,但亞撒知道,在這座王宮中他不配得到任何的東西,也只有廚房放了好幾天的面包幹才能被仆人施舍般地“賞賜”給他。
為了生存,他唯一能做的就是接受,并且習慣。
所以當他在自己的小院子中撿到陌生的來客時,他喜歡對方漂亮的淺粉色尾巴、喜歡那雙霧蒙蒙的黑瞳、喜歡這種意外得到的驚喜,就好像是孤單的孩子終于等到了自己渴望已久的洋娃娃——他撿回來的人就該是他的,亞撒已經決定好了,以後青年就是自己的冬日禮物——他只是迫切地想要抓住點什麽……
是屬于他的。
這樣的想法取悅了亞撒,令他在寒冷的冬日中罕見地感受到一點點從心中澎湃洶湧的熱意。
少年把自己僅有的幾件衣服都找了出來,層層疊疊蓋在了不算厚實的被子上,他像是忙碌的蜜蜂,等終于給自己的“洋娃娃”整理好床鋪後,才有功夫就着生涼的水咽下剩下的半塊面包。
面包和冷水下肚,整個腸子似乎都冰起來了,但亞撒知道自己的身體素質一向都很好,當年就算是差點兒被打死,光是靠着小院裏滴落的雨水也熬了過來,現如今有面包的生活已經很不錯了,只是他的洋娃娃總不能跟着他吃冷面包吧……
活在維丹王宮中冷心冷肺、憎惡排斥着所有人的少年似乎找到了新的寄托,他皺眉思考了一會兒,便趁着風雪再一次踏出了小院。
破敗的院子再一次寂靜下來,漫天飛雪,因為第三代君主費格·蒙卡的喜好,整個聖浮裏亞星上都關了中央控溫裝置,以至于這場紛飛的白雪帶來的寒意也盡數被追随王權的貴族們當作是君主賜予的恩典。
狗啃發型的少年早就小跑着遠離了小院的範圍,而還沉沉睡在被褥之間的青年卻緩慢轉醒,睜開了迷蒙、籠罩山林薄霧的眼瞳。
他擰着眉頭從床上坐起來,摞在身上的衣服、被子同時滑落,露出了蒼白的肩膀,以及因為先前寒冷而微微泛着淺青的手指。
顧栖揉了揉太陽穴,他的整個腦子都脹痛地厲害,像是毫無節制地喝了幾瓶高度數的酒水,又烈又濃,從眉心到後腦勺一路都抽搐地疼,連帶着全身僵硬,就簡簡單單坐起來這個動作都讓他整個人出了一後背的冷汗。
很難受,那是一種無法被語言描述的感官,全身上下如同年久失修的機器,每動一下,都發出“咔嚓咔嚓”骨頭摩擦的聲音,甚至令顧栖懷疑自己下一秒就徹底散架了。
他看向自己的手指。
混沌的記憶逐漸清晰,但一切的發展都令顧栖無法預料,他只記得自己之前被那團霧氣擁着上了羅辛哈白塔的塔頂,遇見一個夜色下看不清面容的男人,之後……之後又發生了什麽?
顧栖低頭伸手摸向自己的胸口,那串閃爍着金光的砂礫吊墜還在,細小、流動着的金色在玻璃瓶中發出清脆的碰撞,就好像是低階蟲族們依舊在他身側嗡鳴安慰。
心下多了幾分安定,顧栖不信邪地再一次想回憶起之前的事情——
幾乎是頭痛欲裂,黑發青年好看的眉頭皺成一團,整個腦子像是炸開了一般,他越是回憶、思維越是清晰、神經末梢升騰的痛意也就越明顯,就好像是什麽東西在阻止他想起一小
可面對某些事情的時候,顧栖是天生愛反其道而行的野性子,越是不讓他回憶,他便越是要想起一切,縱使腦袋裏的痛苦幾乎化為實質,他也硬生生要把那個秘密給扒出來。
——反骨在身。
【哎……】
一道沉沉的嘆息閃過,快得讓顧栖以為是錯覺,但同時,那股藏匿在腦海深處、阻止他回憶的霧氣消散了,過往的一切如清晰的鏡面般徹底反射了出來——
被蠱惑引誘的黑發小女仆,藏在陰影之下的alpha,被撿起的匕首,飽含情愫的喃喃,刀刃劃過手指輕微的酥麻。
顧栖猛然回神,他看向自己的手指,在被凍得發青的指腹上果真存在一道極其細小的劃痕,要是發現地再遲點兒,恐怕傷口都要愈合了。
“到底是什麽啊……”無聲的疑惑從青年口中溢出,還不等他細想,露着縫的門忽然被推開。
顧栖扭頭,對上了披着風雪而歸的少年。
毛毛躁躁、長短不一像是被狗啃了似的深紅色短發,蜜色的皮膚,五官輪廓深邃,年紀小小便有種雕琢而成的俊美,只是因為眉眼之間常年壓抑的低沉與陰鸷而多了幾分森然、不好相與的氣質。
他穿得很破舊,袖子、褲子高高地吊起在手腕、腳踝上,發青的皮膚上生着很多傷痕,有些似乎還是剛添不久。
“你醒了。”少年的音色正處于變聲初的尴尬期,沙啞發澀,說不上多難聽,但也絕對不好聽。
顧栖:“你是誰?”以他現在的力氣,恐怕沒有任何反抗的可能。
“我?”少年錯步進來,邊緣顫開線的衣服底下鼓鼓囊囊藏着什麽東西,他随手掏了出來,那是一個裹着印有花紋包裝紙的茶點,還冒着淺淺的熱氣。
少年咧了咧嘴,笑容有些奇怪,道:“在這裏我是畜生、野狗、小雜種。”
“那不在這裏呢?”
少年一愣,他捏着茶點的手輕顫,差點兒把東西給扔了出去。
像是在思考一個很難的問題,他歪頭想了想,一雙赤金色的眼瞳直勾勾地盯着青年,試圖在對方的眼底看到某些嘲弄,或是好奇的情緒。但他失望了,青年的眼底什麽都沒有,幹幹淨淨,幾乎比那院子裏的積雪還幹淨。
又漂亮,又幹淨,不像是生活在王宮裏的人。
這是少年的第一想法。
他嘴角揚起了一點弧度,眼底似乎多了些更加舒展的情緒,“不在這裏的時候,我叫亞撒。”
在很多年前,在他還不曾被接到維丹王宮的時候,他擁有自己的小家,也擁有着自己的名字。他的名字是“亞撒”,用赫蒙特星域的古語言翻譯出來是“遼闊之海,乃是歸途”的意思。
只是他的家……很輕而易舉地就散架了。
“亞撒……”顧栖瞳孔一縮,腦海中有什麽飛速閃過。他試探地問道:“這裏——是哪兒?”
亞撒并沒有表現出奇怪的神情,他很平常地将手裏的茶點遞過去,見青年接過,才毫不設防地繼續道:“蒙瑪帝國,第一序列星,聖浮裏亞星,維丹王宮內的一座破院子。”
“維丹王宮……”明明上一刻他還在羅辛哈白塔的。
一個怪異的猜想浮現在腦海中,顧栖想起了自己重生至數百年後的經歷,他忍不住再次确認道:“現在是星際歷多少年?”
“1812年,蒙瑪帝國現任君主是費格·蒙卡。”亞撒撐着手臂靠在屋內唯一的木桌上,在道出了自己很久沒有被人提及過的名字後,他便徹底地敞開了自己的心,“還有什麽想知道的嗎?”
似乎只要對方想,他願意說出一切自己所知道的,不吝啬任何,即便他還不知道靠坐在自己床上的青年叫什麽——即使他正在心裏懷疑着對方的身份與來歷。
蒙瑪帝國、維丹王宮、星際歷1812年……以及一位叫做“亞撒”的深紅色頭發、赤金色眼瞳的少年。
在顧栖作為軍校生時所學的蒙瑪帝國歷史中,曾存在有一位格外特殊的君主——亞撒。他被稱之為“黃金暴君”,是蒙瑪帝國的第四任王室繼承人。據說他是一位格外強大的頂級alpha,在曾經那個機甲剛剛興起的時代裏,巅峰時期的亞撒甚至可以将龐大的機甲打倒,他的手中從無敗績。
沒有人知道這位君主為何會強大到如此地步,因為這種不可比拟的強勢,很多後世的相關傳記中都神化了黃金暴君的存在,甚至有很多人一直都相信亞撒可能是神明派來的使徒,用以整頓人間。
歷史中記載的黃金暴君集暴虐與英明為一體,他年幼時曾流落民間,後被接回王宮,是整個蒙瑪帝國內馴服獅鹫為坐騎的第一人,也至此開啓了聞名于世的獅鹫騎士一職;十八歲那年他繼承王位,憑借一己之力解決了蒙瑪帝國內部長達二十五年的貴族紛争、奢靡成瘾,并将這個曾經繁盛、現今千瘡百孔的帝國重新帶領走向巅峰,創造出被後世所稱贊的“黃金時代”。
亞撒在位期間,蒙瑪帝國的星域範圍幾乎每年都在增加,一度在黃金時代下達到了頂峰。他在戰場上的指揮、戰鬥能力具有超前性,後續被記錄在案,每一次提起都會被多次讨論,幾乎飽含贊美。
世間對于黃金暴君的評價格外兩極化——前期他繼位之後手段雷霆、殘暴,以強權鎮壓,整個蒙瑪帝國都是他的一言堂,且因為“斬草除根”的理念,被臣民稱之為“暴君”;但在他的統治時期,是整個蒙瑪帝國最強盛、最安定、普通民衆生活最好的時期,因此在很多人眼裏,頂在亞撒頭上的“黃金暴君”的稱號是另一種特別的贊譽。
不過,這位青史留名的君主在另一個方面卻個可憐人……
“你在想什麽?”
少年沙啞的音色打斷了青年的回憶,恍然之間穿越回過去、又親眼見證了黃金暴君的少年狀态,顧栖還有點兒沒回過神的時空錯亂感,相隔數年的時間在他這裏就好像成了轉瞬之間的秒數,叫人沒有一點兒防備。
“沒什麽。”他搖了搖頭,總不能告訴對方自己來自未來吧。
況且……顧栖想到了那位居住在羅辛哈白塔內的暗影大帝,想到了還在外面等候着他任務結束的銀河,也不知道那個家夥能不能發現自己不見了?
亞撒倒是也沒多追問,從小的生活以及後期在維丹王宮中的日子讓他明白什麽叫做察言觀色,他只指了指青年手中的茶點,“趁熱吃。”下次想吃熱乎的東西,可能就沒機會了。
“謝謝。”嗅到茶點的清香後,顧栖心中微動,他不是這個時代的參與者,因此也無法評價黃金暴君的作為,但至少此時,他接收到了來自一個落魄少年到善意。
顧栖小心地咬了半口,餘光中看到少年微動的喉結。
蒼白的手指頓了頓,他看了過去,“你吃了嗎?”
“吃過了。”
“吃飽了嗎?”
“……”
短暫的沉默後,顧栖勾了勾唇,他揚了揚手裏的茶點,“不嫌棄的話,你吃吧。”
亞撒皺眉,“你不餓?”
在和銀河執行任務之前狠狠宰了自家團長大人一頓的顧栖并不餓,甚至還有點兒撐。青年搖頭,“不餓。”
少年期還飽受饑餓侵擾的黃金暴君終是沒捱過茶點的誘惑,他幾乎是狼吞虎咽,顧不得茶點上的熱氣,敷衍性地嚼了嚼徹底吞到肚子裏,那種無法□□面包和冷水滿足的腸胃才終于有了點飽腹感,就連手指上的殘渣,也被他小心翼翼地舔掉,分毫不曾浪費。
都說“半大小子吃窮老子”,就亞撒這個年紀的少年,一頓飯的量根本不只那一兩塊又幹又硬的冷面包,但在這個有上頓沒下頓的王宮裏,他不得不忍着饑餓,給自己留下一口下次的口糧,畢竟亞撒可不能确定自己明天、後天在後廚房那裏是否還有這麽好的運氣。
看着這樣的幼年暴君,顧栖想到了自己曾經在荒原之星上最狼狽的一段時間,那時他剛剛失去查理爺爺,被大街小巷的人們排斥着,不得已只能搬到了“混混”們的居住地,每天吃飯像是打仗,搶不過的結果就是挨餓。
如今的黃金暴君,也不過是個十二歲的孩子呢……
心中浮現出一層淡淡的柔軟,正準備從床上徹底坐起來的黑發青年先是一愣,然後不可置信地半掀開被子的一角,低頭果然看到了一條眼熟的肉粉色尾巴。
似乎比之前在那顆荒蕪星球上長得更好了,通體是清透的肉粉,從平坦的腰腹、接連着人魚線一路向下;胯部微鼓,向下逐漸收攏,比顧栖人形時的腿只長了幾分,豐腴頗有肉感,尾部圓嘟嘟地翹着,将被子撐着一道隆起。
漸變的粉色正如亞撒所想的女神水晶,中央略深,到了邊緣卻是如花瓣般散開的肉粉,應該說是比女神水晶還要好看的模樣。
——這是他的。
就像是擁有了一個格外私人的、只能被自己看到的禮物,對于長這麽大只得到了一間小破院子的亞撒來說,這是一種無法拒絕的誘惑。過去,當他遠遠看到王室中的其他孩子們撒嬌地沖着自己的父母要禮物時,即便是早已經習慣這裏生活的亞撒,都忍不住心生羨慕,那是他從來都不曾擁有過的……
亞撒:“你是什麽?”
他想更加了解自己的“冬日禮物”。
因為下半身的感覺太過自如,不論是尾巴還是雙腿,那都是自己身體的一部分,甚至在離開了那顆有着低階蟲族的荒蕪星球後,顧栖都快忘記自己還有着蟲母的身份,這才不曾第一時間發覺到變化。
回神的青年看向亞撒,他看到了少年眼底藏不住的好奇,那種隔着時間長河而見到“傳說中大人物”的朦胧感也淡去不少,但這不足以讓顧栖徹底放下警惕、暴露出自己的身份。
顧栖擡起修長的手指擋在唇邊,“這是秘密。”
雖然不知道這個秘密可以藏多久,但顧栖必須保證自己在恢複雙腿之前不會再被其他人發現自己的不同之處,畢竟蒙瑪帝國以人類為主,他們是絕對不可能允許王室的地盤中出現一個非人種族的存在。
亞撒并不過過分追問,他的好奇下是淺淺的擔心,“那你會一直這樣嗎?這裏……并不安全。”
顧栖搖頭,“過一段時間就會恢複。”
“你叫什麽名字。”在長久的拉扯之下,亞撒終于問出了這個問題,神情中似乎還有不好意思。
“顧栖。”
“照顧的顧,随處可栖的栖?”
顧栖一愣,這是他第二次聽到這樣的說法了,“嗯。”
亞撒點了點頭,他不再多話,而是将屋裏淩亂的東西收拾了一下,青年身上原本濕漉漉的女仆裝被挂在了角落裏晾着,但在這樣的天氣下徹底幹燥估計有些艱難。
顧栖裹着被子坐在床上,他有些發呆地看着少年暴君整理家務的模樣,擦灰、打掃、儲存幹面包……這種艱難的生活對方早已經習以為常,就好像已經徹底認命而接受了這樣的待遇與生活。
成年後的黃金暴君是能夠撼動機甲的頂級alpha,但此刻的對方只是一個營養不良、還不曾進入分化期的落魄少年。
這一刻,顧栖忽然有些好奇,離開了歷史的撰述與野史的誇大,這位著名的黃金暴君身上到底發生過什麽?而這一次,自己似乎能夠以旁觀者的身份清清楚楚地看到這一切的變化。
當然,這樣的心緒也不過是在轉瞬之間,顧栖最惦記的還是如何回到之前的時空。
窗外的雪花依舊紛紛揚揚,天色逐漸變暗,顧栖身上的無力感減弱,但對于蟲尾的控制卻還有些生澀,疲憊蕩漾在神經之上,他懷疑這或許與穿越了時間有關,就是不知道這種匪夷所思的事情是怎麽在他身上接二連三地發生……
——吱。
顧栖看到亞撒搬着唯二的椅子相對在一起,又沖上面鋪了幾件輕薄的衣服。
“你要睡椅子上?”
亞撒一愣,他點點頭,“床小,你休息。”
顧栖看了看床,确實不大,但又比“小”寬了很多。他道:“本來就是你的地方,沒有我睡床主人睡椅子的道理,只是我現在行動不便……”他遲疑了一下,“一起睡?”
亞撒睜着一雙赤金色的眼瞳,瞳孔邊緣暈染着沉沉的深色,像是一輪純金的羅盤,每轉動一下,都能得到一個神秘虛幻的答案。幹瘦單薄的少年有着好底子,于是當他撇去了神情中的陰鸷、專注地望着你時,便有種大型犬年幼時的赤誠,以及一絲微末的遲鈍。
他小心問:“可以嗎?”
這樣的情緒不适合黃金暴君,卻很适合少年亞撒。
顧栖一看到對方就會想到自己,一想到自己便忍不住多一些憐愛。
“來吧,先擠一擠的。”顧栖想,要是自己短時間沒有辦法回去,大概只能先在這裏生活了,而眼前的少年暴君,也是顧栖行動不便時唯一能依靠的助力。
至少如今看起來,對方只是個生活艱難的孩子。
“好。”亞撒咧了咧嘴,露出一個有些鮮活勁兒的笑容,只是勾起的嘴角略顯僵硬。
維丹王宮在寒冷的冬夜下依舊繁華,建築的最頂端亮着徹夜不息的燈。那些飄在冷空氣中潮濕的香氣氤氲着,即便是到了深夜,一向奢靡、放縱,沉迷取樂、不理政務的君主也不會這麽早歇下,那盛大的酒宴舉辦在冰天雪地之下,衣料單薄的舞者踏冰而動,細密的鈴聲回蕩,讓這座華麗的王宮中多了幾分靡靡的生氣。
但這僅僅是上位者娛樂,他們在暖融融的制熱裝置前欣賞着雪景,高談闊論着凜冬的美好與瑰麗,卻絲毫不識人間真正的情态;而對于同樣生活在冰雪之下的亞撒來說,每一個冬日的夜晚都格外難熬,但今天他卻在自己的“冬日禮物”身上獲得了溫暖。
顧栖不習慣與人同床而眠,于是臨睡前前問少年借了一件幹淨的衣服穿上,那衣服袖口短、衣擺長,倒是正好遮住了顧栖尾部的那道猩紅。
床不大,青年與少年的身形幾乎是手臂貼着手臂,環境很不好,但現在确實沒有什麽能嫌棄的。顧栖微微側身,輕聲道了一句“晚安”便閉着眼睛醞釀睡意,而頭一次被這般問候的少年呆了呆,眼底閃過一絲細碎的光,也有樣學樣回應了去。
“晚安。”我畝日禮物
夜色沉沉,經歷了穿越時空一事的顧栖身子累得厲害,那跨越過時間的後遺症不曾褪去,待他閉了雙眸困倦便如泉水一般湧了出來,排山倒海,幾乎不用多醞釀幾息,他就已經平緩了呼吸徹底入睡。
白雪皚皚,聽着那道沉沉的呼吸聲同時心中又倒數了幾秒的亞撒悄無聲息地睜開眼。
整個室內昏暗一片,只有窗外純白積雪反射出的微弱光線,但那幾乎可以忽略不計。
蜜色皮膚的少年有着一雙格外亮的眼睛,比起下午時在顧栖面前的遲鈍、赤誠,此刻才顯露出了少年暴君才有的模樣。
并非是算計,而是一種深沉的思考,從看到自己的冬日禮物蘇醒的那一刻開始,亞撒便在審視着對方。詢問名字、自嘲稱呼、坦言地點與時間……
亞撒不傻,他在維丹王宮中度過的幾千個日日夜夜足夠自己也長出幾百個心眼,比起自己的肮髒、低劣,這位出現地莫名其妙的黑發青年倒是幹幹淨淨地很好懂,縱使有些警惕心在,但只要自己一示弱就能得到憐惜,這人……骨子裏是很善良的。
少年在黑夜中慢吞吞地眨了眨眼,側身向着另一邊的暖源靠了靠,隐約有種淡淡的香,不知道是什麽味道,亞撒認不得、也沒機會認得,但此刻他知道自己終于不再是一個人熬着寒冬了。
他的冬日禮物,來得正好。
——如果只屬于我的話,那我會養着你的。
少年時的黃金暴君無聲地在心裏許下了屬于孩子的幼稚諾言,他斂下眼底的神色,又恢複了原本的遲鈍與淺淺的希冀,就像是等待主人回家的小狗,安靜而無害。
但只有亞撒自己知道,這是他故意營造的假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