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逢魔時刻
火焰噴湧, 滅世之相。
從開闊的草甸到灌木叢後的湖水,顧栖走在前面, 低階蟲族們跟在後面, 懷裏鼓鼓囊囊地抱了一堆東西,等到的時候,正巧是這一天裏太陽最好的時間。
顧栖的精神力随時鎖定着跟随在他左右的追蹤蜂, 在昨晚到現在的觀察中, 他基本已經摸清了追蹤蜂的一些限制條件——必須與他保持在五米之內的距離,而且視角收集也僅限于他本人。
無疑, 這樣的限制對于現在很需要私人空間的顧栖來說是個麻煩。
但相應的,也不是沒有魏偉旆ǎ顧栖需要做的只是讓追蹤蜂在幾秒內猛然失去他的身形即可
很快就到了湖水邊, 黑發青年動作利索地脫了衣服,只着一條黑色的包臀小短褲, 襯得一雙腿又長又直、踝骨清瘦;他在湖岸邊拉伸着筋骨, 視線輕輕落在了蜂的身上, 以一種只有他們兩個才能聽到的聲音道:“黃金,一會兒按照計劃行事。”
說着, 漂亮的小蟲母眨了眨眼睛。
金棕色絨毛的巨型蜂微微颔首, 它那無機質的機械感複眼中似乎藏匿着一種更深層次的睿智,只有在極少數的情況下才會暴露出來。
下一刻, 身形清癯、肌肉勻稱的黑發青年一躍而下,猛然間撲騰出來的水花迷了追蹤蜂的聚焦鏡頭,而蜂也眼疾手快地将埋在蟲母衣服下的控制盤推到了水裏,零星的幾個碎氣泡後, 沉沉的金屬制品似乎被一只晃着影子的蒼白手指在水裏勾着沒了影子。
于是, 當整個湖面都平靜下來後, 年輕的蟲母早已經不見蹤影。
這并不是第一個,緊接着低階蟲族們也嘈嘈雜雜地往水下跳,比起蟲母輕巧靈活的身軀,它們顯得格外龐大且笨重,每一次跳下水時幾乎能把半片湖的湖水都給濺出去。
這樣的情況,以至于視野接連受阻的追蹤蜂更是沒有機會将自己的目标聚焦在早已經失蹤的蟲母身上。
在低階蟲族們聽從着顧栖的安排“戲水”時,已經下潛到湖中洞窟的黑發青年則像是一尾格外被水流眷顧的人魚,自己只需要付出極少的力道,就能被整片湖水馱着往另一邊的目的地去。
“呼——”
瞬間,當黑發青年從水中浮出,他快速抹開面頰上的水珠,閉眼凝神感受一瞬間,原本一直跟在他身後的追蹤蜂果然不見了。
半截湖岸、半截斷崖,年代感久遠的小型星艦被放在了荒草堆裏,周圍生長茂盛的冷杉木極為高大、密集,而原來低階蟲族們把星艦搬運過來時留下的痕跡都處理地一幹二淨。
顧栖顧不得多想,他爬上岸靠近星艦,赤着蒼白的半截身子、手肘夾着控制盤就往裏面沖,等盤腿坐在核心艙內,他才有功夫看手裏的中央控制盤——是一個全新的、內裏完好到堪稱完美的成品。
“他們之間絕對有分歧!”
這下顧栖更是肯定了自己的猜測,他手指靈活地将中央控制盤安裝到核心箱裏,又迅速地把整個核心艙整理一遍,幹脆出來、關門,把那生了鏽的鎖湊合按了上去。
眼下每一分每一秒都很緊張,顧栖在賭——他賭那群随時都可以踏上這顆星球的高階蟲族們足夠高傲,高傲到不屑于去探查這顆星球的情況,不屑于看這位被毀了“玩具”而失意的小蟲母借什麽消愁,不屑于去搜尋一切他們視線之外的東西……
如今之際,高階蟲族們的傲慢是顧栖此刻唯一能夠脫離困境的最大助力。
嘴上來不及喘口氣,光腳踩過地上碎零件的黑發青年又一頭埋進了主控制室開始修修補補。就像是他最開始看過的那樣,這艘星艦年代久遠,但顯然在墜落之時駕駛者對于緊急情況做出了很好的應對措施,因而當那些陳年的藤蔓和青苔被清理過後,就很容易發現它再燃起能源的可能性遠遠比顧栖想象中的還要更大。
“所以幸運女神又光顧我了?”
顧栖有些愣神地拍了拍操作臺,難不成因為他之前檢查這艘星艦時太過興奮,所以才忽略了這麽多好消息。
黑發青年挑着眉頭又看了一遍工作臺,忍不住開始懷疑自己當初到底有沒有用心去檢查星艦的具體機能情況……
疑惑一閃而過,顧栖翻身繼續埋頭苦幹,他一邊回憶着上學時的內容,一邊又想着那本來自高階蟲族的修理手冊,手腳幾乎不停。當心裏默數的時間點差不多時,他迅速收工、跳着腳踩過草甸,在側身路過斷崖時,卻忍不住看向遠方的山口。
只一眼,顧栖就愣住了。
斷崖之下又是一片冷杉木,高大密集,那冷調的灰綠色透着一種朦胧的生機,又被厚重的霧氣所打壓着;在那看似無邊無際的樹林盡頭,是連綿起伏的灰褐色、甚至是黑褐色的山脈,對比叢林而倍顯醜陋的火山口冒着濃煙,皲裂的山體即使隔着這麽遠的距離,都能看到裂隙之下橙紅色的熱液在緩慢地喘息,似乎下一刻就會傾瀉而出。
就像是一道分水嶺,一邊是生機勃勃的樹木,一邊是即将噴發的火焰山,明顯且強烈的對比令顧栖稍有輕松的心再一次沉了下去。
——時間不多了。
他不知道這些正處于休眠期的火山還會沉睡多久,但某些來自神經末梢的緊迫感和直覺卻在告訴他:要快!
顧栖抿唇又看了一眼,便頭也不回地跳躍、潛入水中,他以最快的速度重回正“戲水”的低階蟲族身邊,立馬貼着蜂收獲了一個抱抱。
蜂身上是暖暖的陽光味,有穿梭過山林草叢而留下的青草香,格外地令顧栖安心。
鬧騰了幾乎快兩個小時的湖水終于安靜了下來,在水花落定後,隐形追蹤蜂終于再一次捕捉到了黑發蟲母的身影。
它恢複了往常的工作狀态,悄無聲息地跟在蟲母的身後,就像是以前的每一天一樣。
而這一幕也同樣傳回了高階蟲族的手裏。
安格斯像是沒有骨頭似的靠在牆邊,懶洋洋地對着身邊的艾薇道:“他很聰明,但陸斯恩不傻。”
“我知道。”在沒有銀發蟲族的情況下,已經達成協議的兩人倒是難得地心平氣和,不過艾薇依舊選擇保留了自己為蟲母所做的另一件事……
她道:“但是我了解陸斯恩。以他性格,明知自己破壞小蟲母的東西在某種程度上是錯誤的,或許他心裏談不上多愧疚,但心裏肯定會不自在,而他這家夥面對不自在的時候一定會無視或者是故意忽略。”
很多時候艾薇會覺得自己根本看不透陸斯恩,但到底有過多年一起生活的經歷,在摒棄了那些用于僞裝的面具後,艾薇反而能夠察覺到一些陸斯恩最真實的反應。
就像是顧栖寄希望于高階蟲族的高高在上,而艾薇也敢斷定在毀壞控制盤一事後陸斯恩會補償性地對蟲母有所放松——這是他一貫的處事方式。
“這倒是,陸斯恩就這性格。”安格斯點頭,他的視線從大屏幕上輕巧滑過,沖着艾薇擺了擺手,“那你自己繼續盯着吧,我先回去了。”
“安格斯——”
“怎麽?”
艾薇颔首,真心實意道:“謝謝。”
紅發的高階蟲族不在意地嗤笑一聲,他道:“不用謝我,我能幫也只會幫這一次,那是因為我已經在蟲母的身上收來了利息,但至于後面的事情……”
他勾着唇,“我不會再插手,我所能做的最大讓步就是在陸斯恩面前保持沉默。”
“足夠了。”
“走了!”
目送安格斯的背影,站在屏幕前的艾薇忽然勾起了嘴角——那是一個格外驚豔的笑容。誰能想到曾經一向聽話乖巧、被護在身後的小妹妹也生了一次反骨呢?艾薇想着自己親自做過修改、加強的追蹤蜂參數,唇邊的笑意愈發明顯……
雖然只是小細節上的一些修改——選擇性的傳遞畫面、收集畫面時角度的改變,以及她設定進去的替代虛影……當它們組合起來,加之有水花的掩蓋,那麽很多的小細節都可以被隐瞞下來。
就算是敏感的陸斯恩,這一次也絕對無法察覺。
至于小蟲母的新秘密基地……艾薇看向聯絡器中閃爍着的追蹤紅點,她凝視許久,緩慢且堅定地關閉了追蹤——安置在中央控制盤內的迷你追蹤器瞬間解體,于是屏幕內的紅點也瞬間消失。
她喃喃道:“我會幫你的……”就像是幫我那捉不住卻格外悸動的熟悉感。
于是接下來的幾天,一切基本如艾薇和顧栖所想的那樣——
安格斯因為協議所以保持沉默,但他也會偶爾搖晃着手裏的紅酒杯,安靜地盯着屏幕中蟲母的身影不知道在想些什麽。比起最開始得知新生蟲母出現時的暴怒,現在的他更如一頭吃飽喝足的雄獅,安靜地駐守在自己的領地之內,等候着觀察任何一個可能入侵他地盤的獵物。
陸斯恩卻更加沉默了,他本就不是話多的人,前幾日的那一次争執以及夜裏損毀控制盤的行動似乎燃燒殆盡了他近期的所有交流欲,他還是會安靜地觀察蟲母,但卻不會像過去那樣看很久,甚至絕大多數時間裏他會詢問自己的下屬阿普。
就像是這樣——
“阿普,他做了點兒什麽?”
板寸發型的蟲族立馬放下手裏的文件道:“大人,還是和昨天一樣的日常。星際時鐘七點的時候起床,蟲母殿下和低階蟲族們一起用餐,随後離開山洞,這一段時間蟲母殿下比較偏愛湖水邊的活動。”
“湖水邊……”和前幾日幾乎沒有任何差別的彙報,陸斯恩心裏浮現出一絲怪異的漣漪,但又毫無頭緒,他道:“在湖水邊怎麽活動?”
阿普:“和低階蟲族們玩水。”
“那,”銀發的高階蟲族沉吟片刻,有些不習慣地終于将埋在心裏的問題說出了口,“他的情緒表現如何?”
“不太好。”
陸斯恩立馬皺了眉頭,就是他都沒想到自己下一秒的自然生理反應,竟然已經因為蟲母而受影響到了這般地步。
阿普整理着語言,試圖比較委婉地表達自己的意思,“……那天之後蟲母殿下的情緒都比較低落,雖然現在每天都和低階蟲族們在湖邊玩鬧,但他臉上的笑容少了很多,時常一個人發呆。”
陸斯恩抿着唇,他不願意承認自己的錯誤,不,甚至在心底的更深處,陸斯恩不認為自己做的有錯——不同立場、不同考慮方式,即使他面對了艾薇的指責,但陸斯恩依舊認為自己所為是一種防患于未然。
他擺了擺手,低聲道:“出去吧,我自己待會兒。”
“是。”
阿普快速退了出去,當他遠離了陸斯恩的辦公室走到了無人的走廊後,立馬掏出聯絡器,低頭輸入一串消息并按下了發送鍵,繼續熟練地删除掉所有的痕跡。
做完這件事情後,阿普無聲擡頭看了看四周,這才又擡腳迅速離開。
而另一邊陷入獨處的陸斯恩則捏了捏發脹的眉心,最近幾天能夠從蟲母身上感知到的精神力鏈接越來越少,他不知道是因為蟲母逐漸成熟,還是因為自己的行為導致其心防更甚,總之不管是哪一種,陸斯恩不希望蟲母與蟲族有隔閡。
一想到這幾任幾乎都與人類息息相關的蟲母,陸斯恩就忍不住心底浮現冷意,他的手指不受控制地捏緊了放在桌面上的文件,片刻冷凝又緩緩放松,在一道深而綿長的呼吸後,他按通聯絡器:
“給我查一下近千年進入過因塞特星域的全部人類星艦,不管是有許可證還是偷渡的,盡可能查出來。”
命令結束,陸斯恩望向窗外星羅棋布的宇宙浩瀚之景,銀灰色的眼底一如滑過流星的夜空,有種妖異的光彩奪目。他喃喃道:“所以,你的秘密又是什麽呢?”
此刻被高階蟲族質疑了秘密的顧栖正蹲在廢棄星艦前幹得火熱,只不過今天穿越湖下洞窟來到另一邊的不只他一個人,還有一只渾身上下都濕漉漉的蜂一邊曬着太陽,一邊給他當梯子、遞工具。
其實顧栖也沒想過黃金會一起跟過來,畢竟低階蟲族們有多讨厭水他自己是知道的,每一次洗澡也僅僅是泡在淺水處,根本沒有任何想要繼續深入的想法。所以基本上都是顧栖借用自己“蟲母”的身份纏着它們講衛生、洗澡。
但當今天顧栖一躍而下、繼續下潛的時候,一道金棕色自餘光一閃而過,随後就感受到一股力量托住了他的腰臀、身體就像是加了馬達似的,比他過去更快的速度穿過洞窟——甚至某一瞬間,顧栖還在思考蜂會不會卡在洞窟的縫隙中過不去?
顯然是他多慮了。
将手裏的螺絲刀抵在螺釘上狠狠擰緊,顧栖嘴巴裏還咬着幾個長片狀的小零件,含含糊糊道:“索以裏腫麽跟南樂(所以你怎麽跟來了)?”
蜂它說:嗡嗡嗡。
顧栖:“斯方心不下唔麽(是放心不下我嗎)?”
蜂:嗡嗡嗡。
把幾個零件扣到了星艦的外部,嘴巴終于有空隙的顧栖撐着手臂、腳下蹬着蜂的前足一使勁兒,瞬間翻身跨坐在了星艦頂子上,手裏也換了小錘頭繼續修修補補、敲敲打打。
顧栖:“黃金,給我遞個三角螺紋的,就是那個有60度的……”
還不等他解釋的話說完,一顆在太陽底下閃閃發亮的小零件就輕巧地落在了顧栖的手邊。
黑發青年眨巴着眼睛,猛然回頭沖着蜂豎了一個大拇指,“黃金,你行呀!就以你的悟性,上學絕對是學霸級別的。”
蜂看着又低頭沉迷修理工作的黑發蟲母,機械感的複眼中閃過了一絲人性化的無奈,它懶洋洋地翻了個身曬着蟲腹,多且密的小眼面投向了斷崖的另一邊——
遠處灰褐色的山體正安靜地吐出煙,茂密的冷杉木叢林幾乎遮擋了大半,而那些煙霧因為未到徹底爆發的時刻,所以相對較弱,并會逐漸升空、消散于空氣之中,就好像一切的變化都可以被掩蓋于青天白日之下。
但來源于低階蟲族體內天生對于自然的感知,令蜂知道眼下的安靜不過是暫時,甚至這維持了許久的寧靜将在不久後就會被徹底打破,屆時天崩地裂、火海咆哮是必然的結果,只是……
蜂轉頭,複眼裏倒映着全都是跨坐在星艦上的黑發蟲母,那線條漂亮的蒼白肩胛、脊背、腰腹,被黑色褲料包裹着的臀,修長微彎、充滿了生命感的雙腿,以及緊緊踩在金屬殼上、有些繃紅的腳趾。
蜂在記住蟲母的模樣——它以及它們都喜歡蟲母所講述的美好未來,就像是夢一般坐着星艦離開這顆星球,在星辰大海裏賺着蟲母似乎很喜歡的錢,然後去買一顆新的星球,反正蟲母指哪兒它們就打哪兒,不用過多的思考,它們就是為蟲母而活。
——甘之如饴。
忽然,清亮的笑聲喚醒了蜂。
“黃金,怎麽還盯着我發呆呀?是不是被我迷住了?”
當黑發青年收斂了周身那股荊棘似的氣質後,他的眼神、他的笑容比那盛開的薔薇還燦爛,唇紅齒白,眉眼染着一種明媚的張揚,以及一種不服輸的堅韌。
這樣的美貌與相互雜糅的氣質,很難不引起一些有特殊愛好的人觊觎,比起保護和寵愛,更有一部分人會放縱自己的惡意——去傷害其漂亮的羽毛,去強制其擺出勾人的姿态,去期待那雙清亮的眼睛流出淚水……
但對于低階蟲族們來說,它們只奉行守護。
顧栖彎着眼眸,甩了甩發酸的手,“黃金,如果我以前在軍校的時候能遇見你這樣性格的男人,那我一定會愛上他的!”
蜂是什麽樣兒的性格呢?
于顧栖而言,蜂溫柔,穩重,偶爾會有種像是大男孩似的調皮,但更多的卻是一種由內向外所散發出來的成熟勁兒、細致到極點的關懷,它以低階蟲族領頭者的身份以及守護公主的騎士的身份照顧到了顧栖的點點滴滴。
如果不是物種的不同,顧栖敢肯定,蜂變成人後一定能夠激發出很多人隐藏在心底的、某種細微的、對于成熟雄性的偏向,那是一種脫離了外形而生出的精神方面的滿足感,而很多時候顧栖感覺蜂對待自己就像是在養着一個小孩兒。
當然,在蜂的眼裏,自己可能就是個奇奇怪怪的小孩吧?
顧栖為自己過于奇怪的想象而輕笑一聲,他将最後幾個螺絲擰了進去,又扒拉着掃視過星艦的整個外殼,這才拍了拍手,一個跳躍正好被蜂默契地接在懷裏,“走吧,不然時間太久就容易暴露了。”
每一次想到自己這漏洞百出的計劃,顧栖就忍不住為高階蟲族的倨傲而鼓掌,當然他也猜測其中一部分或許與那位一直暗中幫助自己的蟲族有關。但顯然,這是一樁只能在暗中進行的計劃,好在他們蒙騙過了另一位存在分歧的高階蟲族。
他和蜂從湖下洞窟原路返回,而被調整了參數的追蹤蜂也在無聲之中将水中嬉戲的虛影由真正的蟲母替代,沒有了水花的限制,鏡頭迅速對焦,整個傳遞而來的畫面也趨向于更加清晰的狀态。
回到山洞後天邊的太陽也準備下班回家,忙了一天的顧栖筋骨疲憊,他伸着懶腰,山洞裏有螢石和蘭花早就準備好的食物——
不知道從什麽時候開始,低階蟲族從顧栖的身上學會了很多人類才需要掌握的技能,它們從一開始的手忙腳亂到現在的像模像樣,甚至能用巨大的蟲肢夾着小巧的調味罐替肉幹撒上顧栖喜歡的味道。
“辛苦了!”
像是之前一般,挨個地擁抱了每一只辛苦的低階蟲族,顧栖和這群大家夥們擠在一起,他們彼此之間越來越熟悉,就像是真真正正的一家人。
眼前的這一切看起來都很溫馨,是一種真實的、可以親腳抵達彼岸的簡單幸福,也是顧栖最初想要得到的。
夜裏,明媚了一整天的天氣終究沒能躲過雨水的魔爪,幾乎是在徹底入夜的第一個小時起,山洞外便響起了熟悉的雨聲,從最開始窸窸窣窣的針尖細雨,到後來嘩啦直下、宛若瀑布傾倒的驟雨。整片冷杉木的叢林都變成了水中的魅影,卷着朦胧的霧氣,像是一場怎麽也醒不來的夢。
顧栖裹着白天新曬過的被子,那股暖洋洋的太陽味兒依舊存在,就好像他正摟着毛茸茸的蜂似的……
夜更深沉,藏身在山洞角落內的追蹤蜂因為聚焦目标的安眠而緩緩進入了待機狀态,此刻聚集為群的低階蟲族中忽然有一簇細密的絨毛動了動,随後幾個影子慢吞吞地從山洞中挪了出來,它們迎着狂風驟雨,很快就消失在了不見五指的夜色之下。
早已經熟睡的顧栖根本不知道夜裏發生的事情,等他聽着雨水睡過一夜之後再醒來,剛睜眼就看到了放在自己臉側的一束花。
應該是某些不知名野花的組合,配着褐綠色的葉子,幾朵是小巧的白色,幾朵是豔麗的紅,還有幾朵是顯得有些金燦燦的黃。
每一只小野花的個頭都不大,最大的也就顧栖拇指指甲蓋大小,但它們的花莖和葉片卻很完整,可想而知采花的主人是那麽地小心翼翼,甚至還用擰成了麻繩似的蛛絲在花束下簡單地系了一個結——應該是看過顧栖用蛛絲系腰帶的模樣,兩種手法如出一轍,花莖都快被擠出了小蠻腰。
原本側身躺着的顧栖眼睛亮晶晶地撈着花起身,輕薄的被子從肩頭落了下來,蒼白的肩胛和微粉的胸膛幾乎比懷裏的花束還奪目。他笑盈盈地看向不遠處假裝若無其事的蜂。
顧栖:“是誰送的花呀?”
蜂動了動翅膀,看似在安靜地清理自己的蟲腹上的絨毛,實際複眼上的小眼面早就盯着黑發蟲母的全部舉動了。
顧栖低頭聞了聞,這些不知名的小野花沒有什麽香味兒,花瓣上沾着晶瑩的露珠,只在仔細嗅聞過後能分辨出淺淺的、潮濕的土腥氣,可顧栖這一刻卻覺得它們比軍校後花園栽種的玫瑰還漂亮。
黑色的發絲落在了修長如天鵝頸一般的脖頸上,喉結微動,被花束擋在了後側。青年緩慢且堪稱虔誠地吻了吻嬌嫩的花蕊,唇邊沾着破碎的露珠,鮮活地好像是一副剛出爐的油畫美人。
他笑吟吟地伸着手臂摟住蜂的圍脖,打趣道:“這麽浪漫?等你變成了人,肯定叫很多小姑娘、小夥子心動。”
顧栖已經不止一次想象過變成人的蜂會是什麽樣——性格溫和穩重?行為細致有禮?像是儒雅的成熟紳士?
雖然想象的次數有很多很多,但顧栖卻很難真正地在腦海中描畫出一個大概的輪廓——他想,或許因為習慣了蜂毛乎乎的樣子吧……
将花束小心地擺在了石桌上,顧栖靈活地從石榴身上跳下來,換衣服、穿褲子,根本不在意可能被追蹤蜂看到——畢竟他就算是擔了蟲母的身份,可究其根本還是男人,以前住軍校的時候沒少和其他男性alpha、beta一起洗公共澡堂,甚至還因為矛盾只圍着浴巾打過架。
當然,最後的結果是一衆鬧事的alpha被教官訓斥、只圍浴巾在走廊裏罰站,而顧栖憑借着beta天生清瘦的身形,直接鑽窗戶回宿舍了,沒有一次被逮着過。
想到自己以前的“豐功偉績”,正拉着褲腳的青年咧了咧嘴,接過蜂遞來的外套穿身上後,又靠着蜂低頭嗅了嗅,“剛剛就想說你身上有股味兒……”
蒼白的手指夾着蜂的絨毛,黑發蟲母壓低聲音半威脅道:“黃金,老實交代你昨天晚上是不是偷偷幹什麽了?怎麽有股這麽奇怪的味道……”
一瞬間找不到可以形容的詞彙,心底估算着這顆星球上大概季節的顧栖忍不住露出了一個格外微妙的表情,聲音被壓得更低了,“黃金啊,你是不是、是不是發情了?”
啪!
顧栖被透明的長翅狠狠拍了一下屁股,不疼,但意外地響且羞人。青年搓了搓藏在發絲下偷偷紅了的耳朵,轉而惡狠狠地揪住蜂的蟲翅,“膽子大了,還敢打我?”
雖說此刻顧栖看起來像是能和蜂打起來,但他手下卻格外小心,視線劃過翅尖之前因為燙傷殘留的痕跡——只剩很淺的一層焦黑了,再過些時日,定能褪得一幹二淨。
顧栖伸手摸了摸那處因為他才受傷的部位,低聲道:“黃金,真的很感謝你。”
他端水大師似的摸過了每一只低階蟲族,道:“走吧,繼續玩水去了!”
就像是之前的每一天。
時間快速卻也緩慢地度過着,有時候顧栖覺得能離開的那天到來的太慢,有時候他又害怕星艦的修複趕不上最後的契機……
于顧栖而言,他恨不得能将每天“玩水”的時間掰開成兩份用,但因為追蹤蜂只盯着他,所以顧栖的行為不敢太放肆,每回都借助低階蟲族們的掩護游到另一邊修繕星艦;時間趕任務重,好在修理的速度比較快,算是很大超乎了顧栖的心理預期。
于高階蟲族而言,陸斯恩因為心裏那點怪異的別扭,幹脆将更多的心神投入到中央星的各項事務安排上。他悉知新一任的蟲母依舊和人類之間似乎有着不可磨滅的關系,但這一次的提前知曉也讓他做了很多準備。不論如何,陸斯恩是鐵了心思要将蟲母留在蟲族、留在整個因塞特星域最富庶、繁華的中央星上。
不過這樣的想法僅限于陸斯恩。艾薇依舊堅持着自己的選擇,但也聰明地不會與陸斯恩對着幹,于是每一次兩人遇在一起,都有種奇怪擰巴的針鋒相對感。
至于一開始殺意最甚的安格斯倒是變成了圍觀的鹹魚,他的日常除了悄悄一個人對着鏡子擺弄自己腰椎後的血翅,就是抱着聯絡器盯着黑發蟲母瞧。
也不知道最初說絕對不會對蟲母手軟的人是誰?現在整個猩紅星艦上的蟲族都在私底下談論他們的老大已經成為蟲母的頭號粉絲了——一天二十四小時盯着看,看完後給蟲母準備的全部物資都要親自過目,甚至還經常夾帶私貨。
就比如今天——
又是從“垃圾堆”裏淘到新物資的一天,顧栖盤腿坐在山洞裏,手裏把玩着一把做工精良的匕首。
說是匕首也不太正确,他手裏的東西硬要說來只能算是模型,連刀刃都沒有開過,甚至為了仿制出其原型刀刃上的光澤,模型選用了一種很脆的材質,外觀好看,但與硬度超過8的礦石相對,碎的一定是這把匕首。
對于不識貨的人來說,這就是一個擺在收藏櫃中的精致匕首擺件,可對于顧栖來說,他恰好認得這把匕首仿制的原件——阿琉斯匕首。
“阿琉斯”一詞同樣來源于《柯爾刻的密語》,是屬于傳說物種龍鯨的語言,在書中被翻譯為“龍鯨洗澡的地方”,且傳說中,所有龍鯨洗澡的地方都會被稱為阿琉斯之海。
而在千萬年後的人類文明中,逐漸成為星際時代一大強盛力量的人類發現了一處曾被命名為“索亞星海”的礦源,那裏生産有一種藍紫色的淺色礦石,通體清透,像是永恒流動着的海水,每一分每一秒礦石內部都在開着一場盛大的生命之宴。
在經過各種特征、描述的對照後,人類逐漸确定索亞星海就是《柯爾刻的密語》一書中所存在的“阿琉斯之海”,于是原本不可觸摸的神性幻想物種終于有了輕微落地的感覺,同時這樣未知卻又朦胧的存在燃起了整整幾個時代人類的追尋。
顯然,人類的探索除了那本流傳了不知道多少年、堪稱史詩之作的《柯爾刻的密語》和索亞星海之外,再無別的發現。
于是最初湧動的好奇随着時間的推移逐漸被壓了下去,至于索亞星海也成為了整個蒙瑪帝國內最珍惜、昂貴的礦源之一。
索亞星海中産出的每一顆阿琉斯礦石都被賦予了一切堅硬且鋒利的優點,是制作刀具最好的材料,但當人類發現整個星域內只有這一片索亞星海後,阿琉斯制品的價格瞬間一夜暴漲,成為了可望不可即的天價之物。
顧栖還記得自己當年看過聖浮裏亞星第一拍賣行的宣傳冊,被作為壓軸的就是一把刀刃不超過10厘米的阿琉斯軍刃,起價500萬金幣,但最終的成交價可以達到八位數甚至更高……
蒼白的手指輕輕劃過模型的刀尖,當初第一眼見看封皮上的阿琉斯軍刃時,顧栖就差點兒對其一見鐘情,不過礙于囊中羞澀,就是賣了他自己都換不來一把刀——不對,或許是換得來。
但顧栖不想被當成随叫随到的金絲雀養在籠子裏,他不僅拒絕了,還把那位調笑着讓他張開腿的蠢貨打了一頓。
好久沒想到以前回憶的黑發青年把手裏堪稱精品的模型放在一邊,他也不知道那群盯着他的高階蟲族現在又是什麽作态,但只要不影響他修繕星艦,什麽都好說。
畢竟現在他唯一的想法就是帶着低階蟲族們離開這顆充滿了未知危險的星球。
離開,才是一切的開始。
時間在不知不覺中逝去,當第九天到來的時候,意外比計劃驚現地更加迅速——甚至剩下的時間都來不及測試星艦是否完全可以運行。
突然降臨的變化是從午夜開始的,連續了數日的雨水終于散開給了月亮喘息的空間,但顯然這樣的驟變所帶來的後果也是慘烈的,整片大地都開始顫動:最開始只是細微的搖晃,随着時間的推移,搖晃劇烈,甚至在地面、山體上生出了手指粗細的裂縫。
從前幾天開始就陷入焦慮狀态的低階蟲族們很好地給顧栖做了警示,于是當地面有輕微晃動的瞬間,黑發蟲母動作敏捷地從石榴的腹部翻身而起,他顧不上外套就被蜂抱着看向洞口的遠方——原本冒着煙氣的山頭隐約泛着紅光,不到兩秒鐘的時間,徹底爆發了。
驚天動地的赤紅岩漿噴湧而出,黑紅的煙霧連綿不斷,相連接着的山口接二連三地發出爆炸,瞬間整個世界都陷入了巨大的混亂。
那一刻,顧栖只能看到滿目的鮮紅,和隔着冷杉木叢林都能感知到的熾熱。
逢魔時刻,正式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