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王血的感應
踏遍星辰, 跨越光年,他們等來了曙光。
蒙瑪帝國, 第一序列星聖浮裏亞星球——
某貴族宅邸的暗室之中, 紅酒味兒彌漫,鐵鏈發出窸窸窣窣的動靜,随後一只蒼白的手拉開簾子, 露出了室外滿目的陽光。
這人有一頭黑色的短發, 皮膚因為常年不見天日而呈現出一種不健康的蒼白寡淡,他身型瘦削, 倒是五官生地格外優秀,眼窩深邃,那雙深棕色近乎黑的眼瞳裏閃過一抹明晃晃的嫉妒。
那股來自蟲母的難過勁兒, 已經漂洋過海到了他這裏……
他摸着凸起的喉結喃喃道:“又是王血蟲母,這麽強大的精神穿透力啊……只是為什麽不開心呢?”
斷斷續續在他腦海中起伏的嗚咽像是受了委屈沖着家長告狀的小孩子, 若是一般人早就心生無限柔情了, 可蒼白的青年只是惡意地冷笑, “所以,這次新生的王血蟲母這麽厲害嗎?啧, 王血蟲母, 誰能不想成為王血的持有者呢……”
他的視線緩慢地挪到了一旁被厚重布簾該起來的櫃架上,他還記得, 前不久自己的那位合作對象可是在冷凍箱中發現了一管屬于蟲母的血液。
不,其實是王血蟲母的血,只是這個秘密被他咽到了肚子裏。
青年——也就是索蘭慢悠悠地坐回了沒有陽光的沙發裏,他的手指輕輕摩擦着自己的下巴, 一路輕撫到唇瓣, 又探着指尖恍若吸吮, “好想、好想再嘗一口。”
思緒飄向久遠的過去,索蘭似乎衷谧約菏背7⑸混亂的記憶中看到了某些光影朦胧的畫面:他曾被人摟着喂了一口屬于王血蟲母的血液,淡淡的甜腥氣中夾雜着無法忽視的、如同花蜜一般的滋味,于是他幹涸的生命得到了滋潤,靠近鬼門關的腳也被拉了回來
那是神明的饋贈,是讓他從無數惡鬼深淵中掙脫出來的翅膀,但也是遙不可及的光,讓他一直生活在對比和陰影之下。
所以最初他感激、尊敬、喜歡,但在日複一日後,他開始憎恨、厭惡、排斥……直到現在,又變成了一種沉重的、說不清是什麽的執念。
但是他想得到對方——
他想要得到神明的一切,他想囚禁神明、控制神明,讓神明為他而停留人世。
索蘭慢條斯理地拍了拍衣袖,他周身透出一種優雅的斯文勁兒,就像是那種格外在意禮儀的老貴族,只眼底閃爍的情緒沖散了渾身氣度帶來的加分項。
緩慢且優雅地将倒了三分之一的紅酒杯拿到唇邊,淺色的唇瓣逐漸被酒紅色洇濕,就像是塗抹了口脂一般豔麗。他的視線遙遙落在了難得被拉開的窗簾之外——
外面是有“繁華冰冷”之意的聖浮裏亞星,典型的華麗風處處彰顯着昂貴;在這顆星球上貴族盛行,反而貧民變成了稀罕人。
和他很久以前記憶中的模樣差不多……不,還是有區別的。
索蘭的視線落在遠方——
蒙瑪帝國建立以來,每一任王室成員都會居住于聖浮裏亞星上、距離中央廣場只有數百米的維丹王宮內,那座王宮是好看的薔薇紅;但随着時間的推移、在歷經過無數風霜之後,原來的薔薇紅變成了另一種格外有韻味、因為歲月而沉澱的磚紅,裏面世世代代均是蒙瑪王室的成員,是整個帝國之內可以享盡無上繁華的聖地。
但在幾十年前,新繼任的國王離開了維丹王宮,在郊外單獨建造了一座塔,通體是淡淡的灰白色,塔的周圍種滿了純白的薔薇,在數年的精心養植、照顧下,那些白色的薔薇幾乎爬滿了三分之一的高塔,因此它得名為“薔薇白塔”。
索蘭看着那座高聳入雲的白塔,直到遠方響起了鐘聲,他才慢吞吞地收了視線,重新縮回到沙發裏,就像是沒有電池的機器人,連眼神都變得有些渙散。
他喃喃道:“白塔的換班時間到了……”
這意味着此刻将是整個白塔周圍人員變動最大的一段時間,而在數十年前,還有叛亂者試圖借用白塔守衛換班的空隙時間去刺殺國王,但毫無疑問,全部都失敗了——這位居住于白塔內的神秘君主總是令他的臣民們無法看透。
赫蒙特星域內第一序列星聖浮裏亞星球上是藍天白雲、天氣好到不得了,但光年之外,因塞特星域內的062號星球上卻又被蒙蒙的細雨籠罩。
一場假哭之後,顧栖一面等着窺視者的反應,一面不甘坐以待斃嘗試尋找新的秘密基地——他将目光放在了那片湖泊之上——之前有一次在湖中洗澡的時候,他發現湖底有很多錯綜複雜的洞窟,而那些洞窟似乎通向了另一個地方。
只是當初顧栖并沒有多加在意,誰能想到那時的發現竟然成了他的另一道“救命符”。
為了證實自己的想法,顧栖頂着雨水和低階蟲族們趕到了湖邊。這裏到處都是茂盛的叢林,本就蒙蒙的細雨在層層樹葉的遮擋下變得越來越少,為他們此刻的行動提供了不少便利。
站在湖邊,顧栖很注意地觀察着周圍的環境,每新換到一個環境的時候,他都不忘嘗試感受藏在暗中窺視着一切的“罪魁禍首”。比起在山洞和報廢星艦裏的平靜無波,此刻淋着極其細碎雨滴的顧栖忽然抓緊了褲邊,蒙着薄霧的眼底閃過驚訝——
剎那間,他似乎抓到了一絲區別于平常的不同。
就在顧栖想要仔細感受的時候,他聽見一道有些幸災樂禍的聲音炸開在腦海裏——
【啧,哭得還挺可憐。】
與最初叫嚣着要殺他的其中一道聲音重合。
瞬間,猛然撥開雲霧的清晰竄上顧栖的大腦,他放在手邊的拳頭蜷了蜷,擡手輕輕拂過側臉,在輕微蕩漾的湖面上看到了自己的倒影——雨水砸在臉上,再加上發紅的眼角,倒是和在雨中哭泣的模樣有得一拼。
黑發青年抿着唇角,他看了看遠處被山林遮擋到只剩下一截冒着煙的山口,又伸手探了探湖水的溫度,在心裏一番争鬥後,他開始在湖水前褪下衣物。
其他低階蟲族見此立馬想要阻攔,卻被顧栖按住了蟲肢。他壓低了聲音道:“不要攔着我,湖水的溫度并不低,我不會有事的……黃金,如果再不做些什麽,時間就來不及了。”
蜂的前足僵在半空中,最終還是緩緩地收了回去。
衣服脫掉赤着胸膛、只穿一條深色長褲的青年光腳踩在湖岸邊上,深吸過一口氣後,他猛然一躍,“噗通”落入了水中。
年輕的小蟲母像是一尾銀黑相間的魚,瞬間淹沒于青藍的湖中,待跳躍的波紋歸于平靜後,這裏靜谧地像是從不曾發生過剛才那一幕。
幾乎同一時間,盯着轉播畫面的安格斯一口紅酒噴了出來,他顧不上前胸落的污漬,一邊不停咳嗽,一邊聯系艾薇——潛意識的,安格斯忽略了陸斯恩。
“艾薇,你家小蟲母跳河自盡了,你現在在哪兒?”
正在主控制室內和下屬們調整追蹤蜂參數的艾薇一愣,差點兒打翻了手裏的零件盤,她對着聯絡器道:“你說什麽?”
“看追蹤蜂啊!那家夥跳湖了!這是鬧自殺嗎?”那瞬間,艾薇甚至無法分辨對方那是看熱鬧、還是同樣急切的心情。
為修改參數因此而關掉主控制室內大視頻的艾薇立馬點開了待機畫面,此刻藏身于樹影之下的隐形追蹤蜂失去了設定下的對焦目标,以至于整個畫面都格外的模糊,但也足夠辨識出那是一片湖,而周圍站着一圈高大的低階蟲族,那肅穆的模樣,像是在送葬。
艾薇的心髒猛然緊抽,她對同樣着急的下屬道:“你們繼續修改參數,要和我之前說的那樣,至于蟲母那裏……我去看看。”
一位五官清秀的女性蟲族擔憂地問道:“會沒事嗎?”
“會沒事的。”艾薇堅定點頭,她不會讓蟲母出事的。
話落,她急匆匆地往外走,手裏聯絡器傳來了安格斯的動靜,“我也去看看!”
金翼和猩紅的繼承者此時因為蟲母跳湖自殺一事着急地彙合準備立馬飛身去062號星球一趟,而已經潛入水下的顧栖還不知道自己引起了多大的波動。
此刻,意外在水中如魚得水的黑發青年有些驚訝地看了看四周,他的視線完全沒有受到水流的影響,就連最初憋着的一口氣也格外綿長,就好像整片湖都在歡迎他的下潛。
或許因為他蟲母的血脈?
淡淡的疑惑閃過心頭,顧栖沒時間想那些有的沒得,他撥動雙臂,朝着另一邊藏匿在湖下的巨大洞窟游去。
這片湖下的洞窟意外的龐大,宛若一座遺落的城市,就像是亞特蘭蒂斯的傳說一般,待顧栖借由這股長久不竭的氣息穿過寬敞的洞窟、浮出水面後,果真柳暗花明又一村——這是一處格外隐秘的位置,被巨木包圍出一片空地,開闊卻也隐蔽,雜草橫生,半截連接着湖,半截相對着斷崖。
無疑,它是一個極好的藏身之地,同時也是一個完美的、适合星艦起飛的位置。
心滿意足的青年重新潛下水底,在水流的湧動下原路返回,不知道是因為心情大好而覺得萬物美妙,顧栖總感覺自己的手臂、雙腿、腰腹好像被一雙水做的大掌托舉着,幾乎毫不費力地就重新回到了湖岸邊上。
他頭一次知道,蟲母還是水的寵兒。
——嘩啦。
渾身濕漉漉的青年破水而出,他漂亮的面孔上蒙着一層朦胧的水光,略長的黑發潮濕地貼在頸側、肩胛,像是某種蜿蜒曲折的圖騰,勾勒出遠古的神跡。
蜂立馬探出蟲肢,将水裏的青年抱在自己毛茸茸的懷裏,其他低階蟲族手忙腳亂地用蟲母褪下的衣物擦拭青年身上的水跡,随後又嚴嚴實實地将其擋在了庇佑之下。
而一直盯着聯絡器、剛一只腳踏入飛行器的艾薇狠狠松了口氣,她感覺自己的耳道嗡鳴着、心髒狂跳不止——不得不說,蟲母于她的影響力确實大,“沒事了,蟲母已經出來了,看樣子是要和低階蟲族們一起回山洞了。”
“所以為什麽跳湖?”已經坐在駕駛座上的安格斯摸着下巴,深紅的眼瞳裏閃過一抹若有所思,“因為陸斯恩毀了他的主控制盤?”
一說起這件事,艾薇心底不可避免地有些生氣,邊幹脆開門見山,“安格斯,所以你現在到底是怎麽想的?和陸斯恩一樣嗎?”
“陸斯恩?他怎麽想?”
“他想再等一段時間,然後直接把蟲母接到中央星上。”
安格斯咧了咧嘴角,“像是伺候上一任蟲母那樣?”
艾薇沉默了。
“那我可不贊同。”安格斯翹着二郎腿,他就像是怎麽也燃不盡的火,自由、旺盛、不可捉摸,“說說吧,那你呢?”
這一刻的安格斯眼底難得流露出了溫柔,像是在看着自己的妹妹一般。不,以他們之間的關系,艾薇就是他的妹妹。
“我……”艾薇碧色的眼底閃過一抹光,她沉聲道:“我想幫他。”
“你準備怎麽做?”
“主控制盤已經沒有了,我要再送一個給蟲母。”艾薇吐出一口氣。
“為什麽不幹脆直接給個飛行器呢?”
“你覺得陸斯恩那麽好糊弄?”
沉默蔓延在兩個高階蟲族之間,在長久的安靜之後,安格斯忽然開口道:“雖然我還是很讨厭蟲母,但這一次我幫你。”
“為什麽?”
安格斯揚了揚眉毛,他指了指自己的後腰,“因為我可不想再過什麽伺候蟲母的日子了,等他離開後是死是活也無所謂了……反正與我無關。”頓了頓,他沉聲道:“而且……我的蟲翅,因為蟲母打開了。”
“——什麽?安格斯你……”
“噓。”紅發的高階蟲族輕笑,在褪去那股暴戾的氣質後,他更像是風流恣意的貴族子弟,一舉一動都散發着誘人的荷爾蒙,叫人難以移開眼睛,“這是個秘密。”
他道:“那麽接下來,就該我們商量一下如何在陸斯恩的眼皮子底下幫小蟲母了。”
艾薇神情發愣,又是感慨又是驚訝,原本那層用于僞裝的冰川氣質早就在這幾日內暫時消退了。
她喃喃道:“你的翅膀,會好的。”
“當然,它們一定會好的。”
安格斯莞爾。
062號星球的山洞內——
嗡嗡的蜂鳴聲響起,蜂彎着身子将身形單薄的蟲母放在了天鵝絨螞蟻毛乎乎的腹上,幹燥的被子被蜂扯着卷在蟲母身上,跟在一邊的藍摩爾福蝶輕輕扇動翅膀,試圖蟲工吹幹顧栖那頭被蘭花螳螂小心捧起來的黑發。
只是蝶翅上調皮的熒藍色鱗粉卻落了顧栖一腦袋,于是“罪魁禍首”自然是被蜂狠狠抽了下後腦勺。
而已經懶洋洋躺在蟻腹上的青年則在思考着今天的全部經過……
雖然早已經調整好了心情,但因為辛苦好幾天的成果被毀了,即使知道一切迫在眉睫,可對于窺視者和高階蟲族們有些摸不到頭腦的顧栖不免有種想要擺爛躺平的沖動,但這樣的沖動又被先前湖水之下、洞窟之後的新發現而沖散了大半。
只是,現在他已經沒有可以用的主控制盤了……
黑發青年忽然坐起來,他撐着下巴,一副低沉的模樣——他今日要呈現給窺視者們的東西還遠遠不夠,正好借着這段時間,他需要重新再整理一下自己的思路——從他變成蟲母開始到現在的一切。
原本像是海水一般紛紛擾擾的思緒在顧栖有意的整理之下逐漸變得有調理起來,從他還在蟲卵時就“聽”到的殺意,再到後來孵化後斷斷續續、各自分散到心音,以及來往在這顆星球上的垃圾船。
顧栖肯定自己就是被監視看管的目标,而腦海中聲音的重合,也逐漸揭示了窺視着他的人就是那群最初要殺了蟲母的高階蟲族。
所以這是先圈養着以後再決定殺不殺嗎?且這群窺視着他的高階蟲族應該持有兩方意見——一方以幫助為主,另一方眼下看不出目的,但絕對沒安好心。
被整理過的思路清晰了很多,顧栖的手指輕輕撚動着蜂毛茸茸的短毛,原本已見雛形的計劃再一次有了更加凝實的形狀。他爬到蜂的懷裏,雙手纏在對方毛乎乎的圍脖上,側臉幾乎與蜂的腦袋相貼,用極低的聲音道:
“黃金,我需要你幫我。”
“還記得樹林那邊的報廢星艦嗎?趁着深夜,你和其他同伴們過去把它拖到一個新位置——就是今天潛水的地方,穿過那片洞窟後會有一片空地,幫我把星艦送到那裏好嗎?”
“從湖水的另一邊應該可以飛過去,就是樹林密集,可能需要費點功夫……那裏應該留有我的氣息,或許你們可以感知到?”
顧栖對上了蜂的複眼,“他們——那群高階蟲族想殺了我,他們一直在暗中監視着我,所以我需要你們的幫助。”
“等星艦修好以後,我帶着你們離開這顆星球,去一個他們找不到的地方,好不好?”
有的時候,顧栖感覺蜂就像是一個藏着千言萬語卻無法訴說的人類,但還有的時候,他覺得蜂只是一個普普通通、有些遲鈍的低階蟲族。
而他現在所需求的一切幫助都是在為難它們……
“可以嗎?”可他不甘心——不甘心連希望的可能都沒看見就被按滅了火苗。
蜂微微點動腦袋,有力的蟲肢把顧栖抱着放在了天鵝絨螞蟻的背上,它小心地掖好被子,在黑發青年殷殷期盼的目光中發出一聲短促的嗡鳴,随後帶領着一衆低階蟲族離開了山洞。
此刻,整個山洞裏只剩下了充當床鋪的石榴和亮在顧栖不遠處的螢石,以及聚焦在蟲母身上的隐形追蹤峰。
外界的光線逐漸暗淡,太陽西沉,于是另一半天空上浮現出幾片晃眼的星光。
目送大部隊離開後的顧栖并沒有就此休息,他閉着眼睛,嘗試着捕捉當時在湖邊所感受到的那股不尋常感。
衆人所知的記錄中均表明蟲母的精神力很強,但曾經作為beta的顧栖并非是在精神力方面有一定優勢的alpha或者是omega,所以即便他擁有了蟲母的血脈,可在真正控制自己的精神力上卻像是個懷裏被塞了激光槍的嬰孩,空有力量卻無法使用,只能說是白費。
山洞內外萬籁寂靜,顧栖回憶着曾經聽來的、有關于鍛煉精神力的只言片語——進入冥想狀态、捕捉大腦內部活躍的精神力、在某種虛無的狀态下試圖控制精神力、成為精神力的主人……
生澀的文字描繪在緩慢流淌的時間裏變得溫順,像是被馴服的小溪,環繞着覆蓋于顧栖的軀幹。同一時間熟悉感躍然于上,就好像經歷過無數次的鍛煉,早已經熟記于心,只需要簡單地回憶,便能一點一點地勾出那些藏在大腦皮層的某些感知。
或許是因為蟲母的這一層身份,在短暫的空白之後,顧栖捕捉到了某些靈動的小點,點連成線,線構成面,即便是閉着雙眼,他也足以在腦海中描摹出整個山洞的輪廓。那些細碎的銀色小點共同堆砌出整個畫面,于是某個在精神力描畫的世界中散發紅光的點就顯得格外突兀。
顧栖發現了它。
或者說投下隐形追蹤蜂的高階蟲族們根本不曾想到,沒有專業的教導,這位新生的蟲母竟然在短暫的嘗試之下就成功了,他遠遠比他們想象的更加優秀且敏銳。
——他是天生的蟲母,無愧于王血的身份。
顧栖正觀察着腦海中的那抹紅點,它居于洞口的藤蔓之上,是蜜蜂的形狀,很小很小,幾乎很難被捕捉。
這就是一直監視着他的東西啊……
成縷的精神力緩慢地探出,像是蛛網一般纏繞在隐形追蹤蜂的周圍,将其徹底連接于顧栖的感知之下。當一切工作完成後,緩緩睜開眼的黑發青年為自己能夠熟練運用這樣的能力而驚異。
顧栖看了看自己那雙與人類無異的雙手,如果不是跳躍着的精神力彰顯着不同,他險些再一次将自己帶入人類beta的身份。
搞定了追蹤蜂的問題,但還有一件事橫在顧栖的心頭——有關于他和高階蟲族之間産生鏈接的某種精神力特質,如果想要後續的安排不再被破壞,他必須要想辦法隐瞞自己有可能發出的任何訊息。
“所以,如何才能騙過他們……”
無聲的呢喃自黑發青年的口中溢出,他目光流轉,再一次閉上了眼睛,試圖找到那種玄之又玄的感官入口。
時間在黑暗中似乎被無限拉長,當顧栖刻意尋找的時候,忽然發現某些特質的變化早就環繞在了他的周圍,只是之前從來不曾被靈魂內部以人類beta思維為主的意識注意到。而他一點一點、從內部開始接納屬于蟲母的一切,才恍然驚覺,所有的事情都如水到渠成一般,被捏在了掌中。
星辰閃爍,塵埃起伏,整個精神力鏈接發出微不可查的悸動,這動靜微小到不曾被任何一人注意到,于是顧栖借由銀色的小光點“看”到了懸浮在這顆星球外的三艘星艦,以及三抹比太陽都要刺眼的光團。
銀白,赤紅,純金。
下一秒,敏感的精神力再一次帶來了輕顫,顧栖睜眼一轉頭就看到了回來的蟲群們,甚至無需過問,他都知道它們把這一次的“任務”完成地極好。
漂亮的黑發青年擡手摟住了蜂、摟住了每一只出過力的低階蟲族。
他們相互親熱地擁抱着,低階蟲族的身上沾染着潮濕的雨氣,那是經過長途跋涉、背負重物後的冷調夾着陳舊金屬的氣息,透過這股味道似乎能夠看到連綿不盡的冷杉木、看到一望無際奔流着的大瀑布。
顧栖緩緩閉眼,纖長的睫毛與蜂額前細碎的絨毛相擁。他說:“謝謝。”
雖然現在對于主控制盤的事情還一籌莫展,但顧栖相信,這件事情一定會有轉機。
而此刻,他還不知道自己所期待的轉機會在今夜到來。
雨水淅淅瀝瀝,這一夜狂風大作,那些近乎撕心裂肺的動靜在山洞之外呼嘯、嘶鳴着,與之相伴而生的雨掩飾了一切可能出現在夜裏的聲音。
來自高階蟲族所操控的垃圾船再一次乘着夜色、載着日用性極強的物資降落在了062號星球的空地上。冷綠色的草甸因為垃圾船下産生的飓風而東倒西歪,傾倒而下的“垃圾”在寂靜的雨夜之下奏響了跳躍的曲目。
陸斯恩拒絕新生的蟲母和任何有關于人類的事情扯上關系,這不僅僅是一種出于血脈、種族差異的排斥,更是一種對于近千年前來源于上一任蟲母反叛的警示。
有時候即使現實如此、即使陸斯恩本人不想承認,但他卻無法杜絕來自新生蟲母的影響,他的身上早就被種植下了變化的種子……比起最初聽到心音的冷漠殺意,到現在發現蟲母與人類息息相關的憤怒,陸斯恩所想的不再是怎麽殺了蟲母,而是怎麽将其完好地藏在中央星上最繁華的宮殿之內。
殺意凍結,取而代之的是藏匿、獨占的私欲。
銀色直長發的高階蟲族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他知道自己的舉動對于新生蟲母來說打擊很大,尤其在聽到艾薇說對方流淚的那一瞬間,陸斯恩差點兒因為感性中的沖動而拱手退讓。但他忍住了。
在現任蟲母和人類之間存在秘密的情況下,他必須把所有的控制權握在手裏,不允許任何的意外。
緩緩呼出一口氣,陸斯恩看到了聯絡器中下屬發來的訊息——金翼的星艦再一次派出了垃圾船。
修長的手指嗒嗒敲着桌面,銀發的高階蟲族目光冷沉,帶着一股思索的意味,直到很久以後,他無視了那條訊息,按滅了聯絡器上冷調的淺藍色微光。
他允許艾薇暗中對蟲母的幫助,卻不允許蟲母有任何跳出他掌控的可能。
傲慢、自大、高高在上。
高階蟲族在這一點上展示的淋漓盡致,他為自己純正的血統而驕傲,也為自己能夠掌控全局的俯瞰而滿意。當然,這樣的傲慢也會令他脆弱不堪,在某一個适合的時機下,就會被徹底擊潰。
而顧栖作為曾經野蠻生長在荒原之星上的小草,他見過太多形形色色的人,尤其當他蹲在三等艦艙內滿懷期待地踏上了聖浮裏亞星的土地後,他更是見識到了少部分貴族特有的、傲慢到不在乎一切的不可一世。
這樣的審視顧栖沒少遭遇過,因此當他猜到了高階蟲族之間存在分歧時,也同樣推測他們面對他時也帶着一種俯視的倨傲。
就像是神明看待蝼蟻,或許會觀察、會提供幫助,卻不會真正平等地進行一場交流。即使在這一場無聲的戰鬥中顧栖擁有蟲母的身份,但抛開身份和血脈的限制,他在高階蟲族的眼裏想必是脆弱如花莖能夠被随意彎折的存在。
這是一個不得不承認的現實。
也是一個有利于他的機會。
晨起的陽光透過山洞撒在了顧栖朦胧的眉眼之上,細碎的光斑跳躍着,在黑發青年筆挺的山根上勾勒畫卷。全部的氣氛都平和地像是世外桃源,是夏娃還不曾經歷蒙騙的伊甸園……有種不真實的美好。
因為光線而半眯着眼的顧栖明白眼前的一切都是暫時,這場夜晚的睡夢令他的思路更加清晰,同時也深入地考慮到自己的境況。
就是連他都知道這顆星球上存在大大小小、難以計數的火山,且近期頻頻出現在山頭的煙氣,變暖的湖水和山洞地面的熱度無一不在闡述着一個事實——火山群快要結束它們長達幾個世紀的安眠,并準備開啓一場驚天動地的運動。
可這一點那群窺視着他的高階蟲族們知道嗎?是他們傲慢到不在乎這顆星球的情況?還是他們知道,所以杜絕顧栖離開這顆星球的行為就是為了讓蟲母死得更加自然……
當然,還有另一種可能,也是顧栖覺得更為不妙的可能——他們從沒想過要放過蟲母,或許在星球因為火山噴發而陷入絕境之時,他們會把屬于蟲族的“物品”給帶走。
顯然,蟲族的“物品”等于顧栖,但并不包括其他低階蟲族們。
“這可真是個糟糕的猜想。”顧栖吸了吸鼻子,慢吞吞地從石榴的蟲腹上爬起來,在他找到新的、可以替代中央控制盤的東西前,恐怕這樣破碎的低潮感會一直伴随在左右。
“恩?等等——黃金你頂我做什麽?”
衣服穿了一半、正巧把腦袋蒙在了布料裏的小蟲母怕癢地縮了縮胸膛。他的皮膚依舊是蒼白的,看到時就會令人控制不住地聯想到落在白紙上的陽光,即使燦爛,也依舊有種無法忽視的透明。
金棕色的短毛蹭着顧栖的胸膛,從鎖骨到覆蓋着一層薄薄肌肉的腰腹,那對漂亮的人魚線受驚地無聲痙攣,再一次被光斑所捕捉。
蜂看不下去這位因自己胡亂扭動而陷入了衣服漩渦的新生蟲母,它不得不伸出在近期鍛煉下日漸靈活的蟲肢,将繞在一起的衣服扭正、緩慢地拉下去、蓋住青年蒼白的皮肉。
蜂就像是催促着賴床孩子去上學的家長,它督促黑發青年洗漱、吃早餐,在逐漸習慣了人類靈魂所堅持的作息與日常後,蜂反而比顧栖執行地更加嚴格。
毫無疑問,今日又是小蟲母差點兒被daddy蜂打屁股的一天。
今日的山洞之外難得還保持着明媚的日光,沒有風、沒有雨,有的只是萬裏無雲的好天氣,讓早已經為這顆星球寫好墓志銘的顧栖以為這可能是某種回光返照。
蜂簇擁着顧栖走過被雨水浸泡了一夜的草甸,腳下格外柔軟,踩下去“噗叽噗叽”濺着極小的細碎水花。當他一臉茫然地被低階蟲族們帶領到一片“垃圾堆”前,才猛然知道昨晚的狂風驟雨讓他到底忽略了什麽。
被雨水浸潤了一夜的垃圾堆在格外燦爛的陽光下早已經幹燥,顧栖招呼着夥伴們,像是之前的每一次,開啓了撿垃圾的任務。但在專注于手下工作的同時,早已經捕捉到那追蹤蜂的青年并沒有放松,而是暗中注意着它的動态。
忽然,正在“垃圾堆”中淘金的黑發青年一頓,他低着頭掩蓋了所有的情緒,摸在一團堆疊在一起的衣服下的手掌僵了僵,像是不敢置信地沖着最開始觸摸的方向伸了過去。
而在顧栖的“監控”下,那只追蹤蜂正懸在他身後三米的位置。
一場無聲的戲臺被搭了起來,顧栖一邊注意着身後追蹤蜂的視角變化,一邊小心地将摸在手裏、一觸即知的中央控制盤往衣擺下藏。
寬松的衣服助長了顧栖的發揮,當鬓角在烈日之下冒出汗水的時候,他從“垃圾堆”裏摸出了兩瓶沐浴露的香波,原先一直低沉的神情中終于有了鮮活勁兒。
顧栖招手呼喚着正在埋頭尋找的低階蟲族們,輕聲說:“今天天氣好,我們一起去洗澡吧?正好給你們幾個大家夥清理清理……”平靜到不帶任何語調的起伏,就像是某種放棄了堅持後的無奈和無所謂。
同時,再一次聚集在主控室內一起看着轉播視頻的三位高階蟲族均神色不明。
私下與艾薇達成協議的安格斯不在乎地打趣道:“好吧,我承認,現在我看他順眼很多了。至少是個容易滿足的,而不是那種虛僞且胃口極大的貪婪家夥。”
顯而易見,私人仇恨格外濃烈的安格斯在嘲諷上一任蟲母了。
陸斯恩保持着沉默,在昨日聽到蟲母哭泣過後,他像是整顆心髒被上了枷鎖,說不清是出于什麽情緒,因此在直到今天前的所有時間裏,陸斯恩都不曾點開過視頻的鏈接。
理智告訴着他——陸斯恩,你在逃避,而這并不像是你的性格。
“這樣就很好。”壓抑下那股奇怪情緒的陸斯恩平靜陳述,“中央星上的一切我都已經傳達了命令,所有的東西都在籌備中,那裏将會是一個很适合新生蟲母居住的地方。”
“那麽你準備什麽時候讓蟲母去中央星?”艾薇忽然發問。
短暫的沉默後,陸斯恩報出了一個數字,“最快十天之後。”
中央星上的一切在上一任蟲母失蹤後便被清掃地幹幹淨淨,所有奢侈的物件被放在了無人光臨的倉庫裏落灰,直到陸斯恩的命令傳來,整顆星球上的蟲族們陷入了一種熱火朝天的期待之中——他們将用最短的時間為嬌弱的蟲母整理出這個世界上最舒服的居住所。
相隔數萬光年,最初燃燒在整個蟲族心中微弱的火苗被陸斯恩證實了。
——他們再一次擁有了蟲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