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蘇媚上輩子從不關心朝政, 重生以來倒是時刻關注着,聽蕭易一講, 她立時醒悟過來。
皇上第一次整治父親,是想把所有在奪嫡時不支持,或者不明确表示支持他的人統統查辦,廢太子逆黨不過一個借口而已。
這也是上輩子蘇家突遭橫禍的緣由,父親只不過保持中立态度,就被他劃為“餘孽”抄家滅門。
而這一次,他要給父親羅織謀逆的罪名, 借機打擊晉王。
這位皇帝不僅猜忌多疑、刻薄寡恩, 還心狠手辣,也不知道這些年晉王是怎樣在這對母子手下讨生活的。
思及至此,蘇媚對蕭易又有了點不一樣的認識, 看他的目光帶了絲絲的心疼。
蘇尚清猶豫了好一會兒, 說道:“畫上的字肯定不是我寫的,坊間有一種手藝人,專門臨摹名人的字畫, 直白點說,就是靠做贗品為生。我近兩年來很少送人字幅,送也不過三四字而已,唯有最近一次……”
蕭易眼中光亮一閃,問道:“最近有人向您求字?”
蘇尚清說:“我二弟蘇尚和,讓我幫他寫年禮賀詞。不過此事肯定和他沒關系, 謀逆是誅九族的大罪,他最會趨利避害,不會傻到連自己都賠進去。”
“又是二叔父,又是二房, 分了家都不清淨!”蘇媚沒好氣說,“他肯定是讓人利用了。”
蘇尚清道:“或許是湊巧了,寫的時候還沒發生命案。”
“找他一問便知。”蕭易凝神思索片刻,對蘇尚清道,“我給順天府打了招呼,他們不敢為難您,您在這裏湊合一天,明天就能出獄回家。”
蘇尚清訝然道:“怎麽可能一天就審理清楚?”
蕭易翹起嘴角一笑,沒解釋。
蘇媚對蕭易的本事還是信服的,安慰道:“爹爹放心便是,但凡王爺說的話,你看有哪一句不應驗?”
蘇尚清将信将疑地點點頭,“有勞王爺。”
事不宜遲,蕭易立時着手調查。
和蘇媚臨別時,似是怕她擔憂,蕭易說:“想要拿捏我,也要看他的手腕夠不夠硬。他不敢明着來,只會用這些陰私手段,哪裏像個君王?也就占了出身的便宜。”
蘇媚和他商量說:“這事情一樁接一樁的,不然把婚期延到年後?”
蕭易想也沒想就否決了,“不過些許小事而已,我朝還從未有親王推遲婚期的先例。”
晉王府的人查案自有一套,是夜子時剛過,項良就把案宗遞到蕭易案前。
書案上擺着三卷案宗,鴻胪寺命案,他的墜馬案,還有廢太子蕭顯謀逆案。
蕭易來回翻看許久,擡眼看向項良,“從陸小旗家中翻撿的半個圖案,還沒有查到任何線索?”
項良低頭,不敢直視主子的目光:“屬下無能,懇請主子責罰。”
蕭易把案卷往桌上一扔,吩咐道:“找滇南出身的人問問,他們都是一個地方來的,或許能查到點兒東西。”
項良應下,躊躇了會兒問道:“王爺,明日面聖您打算如何操作?屬下總覺皇上對您有敵意,穩妥起見,不如暗中把遼東軍召集起來……”
“沒到那一步。”蕭易絲毫不以為然,“他還沒真正掌控遼東軍,此時定不會和我撕破臉,且等我明天會會他再說。”
翌日一早,陰沉沉的天空飄起了零星小雪,不多時地上就白了一片。
承順帝怕冷,殿內地龍燒得正旺,四個鎏金銅獸火盆炭火也熊熊燃燒,門上還挂着厚緞簾子,密不透風的,剛進門就一股熱浪襲來。
饒是不能受寒的蕭易,身上也燥得難受。
承順帝板着面孔,看上去非常生氣,“蘇尚清忒不成器,有辱‘清流’之名,辜負了朕的信任,此等不忠不義之徒,必須嚴加懲治!”
他伸出手虛空點着蕭易,一副恨鐵不成鋼的模樣,“你也是,和蘇家關系那麽親密,就沒發現他的異常?和蘇家的親事就此作罷,回去好好給我閉門思過,無令不得外出。”
蕭易盯着他意味莫名笑了下,“臣弟以為,現在下定論未免言之過早。臣弟的老丈人,是冤枉的。”
老丈人?蕭易要保蘇尚清!承順帝眼皮跳了兩跳,暗喜他果然跳進坑了,又惱怒他一點面子情都沒有,上來就和自己對着幹。
“哦?冤枉的,人證物證俱在,鐵證如山,朕怎麽就冤枉他了?”承順帝冷笑道,“你想替你老丈人開脫也不能罔顧朝廷王法。”
蕭易的聲音平靜得沒有任何起伏,“人證已死,只憑單方面一紙口供無法核實真假,而且,物證是僞證,畫是真的,字是別人臨摹的!”
“飯可以亂吃,話,不能亂說。”承順帝下死眼盯着這個令他頭疼的弟弟,“卷進謀逆案,朕知道你心中必然惶恐,為洗脫嫌疑肯定會百般辯解,你好歹是朕的親弟弟,朕不會為難你。”
“臣弟不敢妄言,自然是拿到實證才來禦前分辯,事情的來龍去脈臣弟已查清楚了。”蕭易淡然說,“且不說到底是不是羅煥等廢太子餘孽殺的安南使臣,只說臣弟老丈人的案子。”
“前些天,蘇尚和請他寫賀詞,其中有一份是送給王允的門客,很巧,題詩一共十個字,與賀詞的字重複了八個。臣弟已查到臨摹字跡的匠人下落,待捉拿歸案,一切自會真相大白。”
承順帝嘶地倒吸口氣,沒想到一天的功夫蕭易就查了個七七八八,看來他的實力比預想的更強。
什麽時候他變得如此強大了!承順帝再次惱恨先帝——有番邦血統的皇子,你也放心讓他執掌軍權,不怕他勾結番邦篡位麽!
下意識的,他忽略了蕭易的遼東軍助他登基的事實。
“全都是你的臆斷。”承順帝強壓着怒氣道,“朕說了,此案證據确鑿,無須再審,你難道要抗旨?”
“臣弟不敢。”蕭易稍稍一低頭,說道,“王允為報私怨陷害忠良,臣弟明知皇上受人蒙蔽而不出言勸誡,讓皇上身負昏君之名,那才是罔顧君臣大義,無視手足之情,上愧對列祖列宗,下有負太後撫育之恩。”
一通大道理砸得承順帝一愣一愣的,和着不聽他的,自己就成昏君了!
沒拿住他,反倒被他将了一軍,承順帝氣得不輕,眼中暗閃着惱恨的火光,咬牙道:“若朕執意如此呢?”
蕭易依舊平靜如斯,道:“皇上,聽說和碩特部落也派使臣參加朝賀,若此次達成盟約,至少可保邊境十年太平,事關重大,萬萬不能等閑視之。”
他突然轉了話題,承順帝的思路一時沒跟上,怔楞半晌後,臉一點點漲紅了。
自本朝開國,鞑靼一直頻頻侵擾北方邊境,是歷代皇帝頗為頭疼的問題,先帝在位時,蕭易曾提出聯合瓦刺共同壓制鞑靼。
瓦刺屬于西蒙古,鞑靼是東部蒙古,兩方為争奪草原地盤經常厮殺,關系不睦已久。
先帝馬上就采納了蕭易的建議,經蕭易斡旋,瓦刺和碩特部率先表達了和中原交好的善意。
可惜還沒來得及正式談判,先帝就駕崩了。
承順帝打心眼裏希望達成盟約,奈何滿朝上下,只有蕭易與和碩特部打過交道,聽說和碩特汗頗為信任蕭易,這也是放心派使臣談判的原因之一。
他怎的把這茬給忘了,承順帝氣得腦殼疼,又憋屈得不行,還是動不了蕭易!
“你後日就要大婚,算啦,朕放了蘇尚清,算是你成親的賀禮。”承順帝面上雲淡風輕,手上攥得青筋都冒了出來,“但蘇尚清行為不謹慎,朕必須要懲戒一二……罷黜他的官職,這點老七沒有異議吧?”
蕭易見好就收,沒有步步緊逼,唯一欠身說道:“陷害忠良,制造冤獄的王允,也要問責,否則難堵天下悠悠衆口。”
承順帝一怔,似乎有點意外,轉念一想,蘇尚清謀逆的罪名不成立,王允拿出的物證口供簡直就是活生生的誣陷證據,不做做樣子,的确容易引起非議,有損自己的聖名。
雖說王允是按自己的意思辦事,又是皇後的親叔叔,但沒辦法,為解聖憂,只好委屈王家了。
于是承順帝說:“罰他三年俸祿,朕這就下口谕。”
蕭易搖頭道:“行為不謹慎的都罷官了,違背朝廷律法的只是罰俸?這一道聖谕出去,朝野上下必定謠言四起。”
承順帝嘴角抽抽,“依臣弟之間,該如何處置?”
“按律法處置。”蕭易回答得幹淨利落。
承順帝只覺一口氣堵在胸口,上不來下不去,好半天才吐出口濁氣,道:“交由都察院依律問責。”
蕭易微微一笑,“皇上聖明,臣弟心悅誠服。”
于是當天下午,蘇尚清便從順天府回了家。
同時,王允被請進了都察院。
這二人一進一出,京城頓時嘩然,看蘇家的眼神都不一樣了。
別看蘇尚清削職為民,可現今誰敢小瞧他?架不住人家有個好女婿,不,應該說有個好閨女,把晉王吃得死死的!
笑話蘇媚守活寡的人都笑不出來了,這種活寡,他們想守也守不來啊。
一時間,許多人的眼睛都盯上了蘇媚。
木裏唐席地坐在厚厚的地毯上,手中破舊的彈布爾發出時斷時續的聲音,不成曲調。
“時間太久,全忘了。”他不無遺憾嘆道,“嬷嬷還記得嗎?”
艾嬷嬷眼神憂傷,完全沉浸在回憶中,好半晌才喃喃道:“先太皇太後不喜西域的東西,公主進宮後一次沒彈過,二十三年了,真想再聽聽家鄉的聲音。”
“我們會回去的。”木裏唐小心翼翼把彈布爾放在一旁,笑道,“說說那個小丫頭,蕭易還真喜歡她,竟然為她和皇上翻臉,倒是省去我們不少麻煩。”
艾嬷嬷擦擦眼角,也倍覺不可思議,“看樣子喜歡她不是一天兩天了,小主子的心思藏得好深。”
木裏唐說:“可見他現在不想隐藏實力了,這是好事,我們只要掌控了蘇媚,還怕影響不了蕭易?”
艾嬷嬷擔憂道:“這個丫頭不是容易操控的人,老奴幾次暗示石若櫻才是小主子真正喜歡的人,可她還敢明裏暗裏踩石若櫻一腳。”
木裏唐不在意地笑笑,“人無千日好,花無百日紅,什麽東西只要到了手,新鮮勁兒一過,再看也不過爾爾。當初姐姐……”
他眼神一暗,随後說:“蘇媚沒有娘家撐腰,若要在王府立足,單憑蕭易的寵愛是不夠的,肯定要借用你們在府裏的勢力,我有的是時間和耐心,慢慢來。”
艾嬷嬷說:“老奴還是覺得,您早日和小主子相認比較好。”
木裏唐長長籲出口氣,無奈一笑:“不到時候,等他徹底掌握大權,我再現身也不遲。”
窗外北風微嘯,早上的雪粒子此時已變成鵝毛大雪,成團成塊地在空中飛舞。
這場大雪一連下了兩日,待到臘月初十,天終于是放晴了。
作者有話要說: 本來想12點前更新的,結果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