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禦書房的銅鶴口中吐出幾縷香煙, 絲絲袅袅盤旋而上,逐漸向四周散去, 不經意時,在兄弟二人中間消失了。
門窗緊閉着,屋裏很安靜,窒息一般的沉悶。
承順帝面有薄怒,目光帶着巨大的威壓,死死盯着蕭易,若是旁人定然承受不住, 早誠惶誠恐跪下懇請皇上息怒了。
但蕭易沒有, 神情中甚至沒有一絲忐忑,仿佛根本沒意識到自己說的話意味着什麽。
他越是鎮定自若,承順帝越是生氣, 終是按捺不住怒火, 一拍桌子怒喝道:“放肆!禦林軍殺的?禦林軍聽誰的,你是指朕殺的他嗎?朕殺安南使臣……這這、這就是向安南宣戰!”
蕭易微一欠身,道:“皇上稍安勿躁, 臣弟仔細查驗過死者身上的傷口,刀口細長狹窄偏薄,絕非盜匪慣用的厚重大刀砍的,倒像是禦林軍儀仗所配的儀刀。臣弟命人用儀刀比對傷口,完全對上了。”
承順帝不信,冷笑道:“按你的說法, 兩種傷口相差甚大,合着順天府的人都是白癡?睜着眼說瞎話糊弄朕?”
“順天府辦案無數,自然看得出其中端倪,只是不敢繼續往下查罷了。”蕭易淡然道, “鴻胪寺的門房看見身負長刀的黑衣人一晃而過,加之死者財物盡失,他們便借此推斷盜賊作案。”
承順帝焦躁不安地來回踱步,“不行,絕對不能把苗頭引到朕身上來,就定為盜賊劫財殺人,不管你用什麽辦法,都要安撫好安南使者。案子以後慢慢查,先把大朝會應付過去再說。”
蕭易明白他的焦慮。
安南雖是小國,卻是民風彪悍,常年騷擾西南邊境,他們與安南大大小小十餘次交手,竟沒有一次完勝!
皇上登基後,忙着肅清逆黨亂臣,只求邊境安穩不添亂子,盡量避免與安南再起争端。好不容易招撫了安南,本打算大朝會上再現萬國來朝的盛景,彰顯帝王的威儀。
結果安南使臣被殺死了,還是被皇上的禦林軍殺死的!
皇上是絕對不可能殺安南使臣的,有可能是兇手出于洩恨的目的殺人,畢竟和安南交戰多年,死在對方手裏的人不在少數,雙方互相敵視已成習慣,就是普通老百姓說起安南人來,也是一臉的憤恨和鄙夷。
也有可能是有人做局故意破壞和安南的和約。這樣想來可疑人太多了,當兵的最怕沒仗打,一來少了升官進爵的機會,将領們不樂意;二來朝廷大概率會拖欠軍饷糧草,兵勇們可能都吃不飽肚子,容易騷擾地方,發生嘩變。
還有,就是政敵故意做局擾亂朝局,從中謀利。
但無論哪一種可能,承順帝都很被動。安南人是不會善罷甘休的,他們本就好戰,內部也不乏反對招撫的聲音,很有可能借機撕毀和約。
內憂外患,蕭易真有些同情承順帝了。
但他不同意歪解真相,“安南不過南蠻小國,我們沒有必要如此惶恐。依臣弟之見,大大方方地查案,定要查出是何人作祟,不但給安南一個交代,也是對天下臣民負責,更是警告那些別有用心的,讓他們安于臣位,不可造次!”
“朕不是惶恐,實在是騰不出手來。”承順帝似乎被說動了,慢慢坐下嘆道,“希圖大位的巴不得朝局大亂,不把這些人除掉,朕的君位如何坐得穩?現下之計,是大力撫慰安南,讓他們相信,朕無意與安南為敵。”
“安南雖是小國,卻也不容小觑,西南、西北番邦衆多,不是個個都臣服于朕,若是他們這些小國聯合起來怎麽辦?”承順帝瞥一眼蕭易,意有所指,“西域幾次暴/亂,雖未及中原,但邊境已不受其煩,更有亂民趁機鬧事,後來費多大事才鎮壓下去。”
蕭易默然,良久才道:“正因為重視邦交關系,才應嚴加查辦,而不是一味應付安撫了事,反倒落了下乘。”
承順帝眼中閃過一抹不悅,默謀片刻,道:“既然晉王如此堅持,朕不答應倒顯得朕氣度小了。朕全然交給你處理,大朝會前務必查個水落石出。千萬不要讓朕失望。”
言下之意,你若辦砸了,可不要怪朕翻臉不認人!
蕭易面色不改,欠身道:“臣弟定不辱命。”
其實這個案子并不算難查,禦林軍人數上萬,但配發儀刀的不過千餘人,有了範圍,只要逐一排查,總能找出嫌疑者的蛛絲馬跡。
臘月初十是大婚的日子,蕭易想在成親前結案。
時間緊迫,蕭易調動所有人手日夜排查,半個月過去便鎖定了禦林軍一個姓陸的小旗。
陸小旗軍戶出身,祖籍滇南,父母均死在安南敵軍手下,将他辛苦養育成人的哥哥前年回鄉祭祖時,不幸被安南匪人劫走,至今生死不明。
他與安南,可謂不共戴天之仇了。
蕭易馬上下令抓捕,順天府拿人的時候,陸小旗當着官兵的面自盡了,臨死前他大喊大叫:
“人是我殺的,蠻夷番邦殺了我們多少人,你們都去邊境上看看,誰家不是和他們世代血仇?如今卻說什麽友鄰!我們的親人就白死了嗎?憑什麽要交好他們?我不服!不服!”
說罷,一刀抹了脖子。
當時在場人員衆多,不知誰把這番話洩露出去,一日不到的功夫京城就傳得沸沸揚揚,什麽事傳的人多了,總會走樣。
本來是一樁罔顧上意,徒洩私恨的兇殺案,傳來傳去,成了血性男兒為報家仇國恨一怒斬來使,陸小旗竟成了人們交口稱贊的英雄!
把承順帝給氣得,連摔了三個青花茶盞,把一衆臣工罵了個狗血淋頭才算氣順點兒。
氣歸氣,但真兇已然伏法,皇上認為可以結案了。
蕭易沒有随其他臣工灰溜溜地退下,等人都走了之後,他說:“臣弟覺得案情尚存疑點,他哥是前年死的,去年也有安南使臣朝見,而且去年京城風波疊起,各處人心惶惶,更容易得手。為何他去年不動手,偏選擇局勢相對平穩的今年?”
承順帝目光霍地一跳,一雙細長眼中的眸子不斷閃爍着,良久方問道:“你有何線索?”
蕭易搖搖頭,“線索到他這裏就斷了。”
承順帝沉吟半晌,緊緊皺着眉頭說:“賢弟的懷疑不無道理……你是不是快大婚了?不能再拖着你辦差查案,回去一心準備大婚,旁的事一概不要管,不然太後那裏朕交代不過去。”
蕭易微微一怔,張張嘴,想說什麽又吞下去了,只低頭道:“臣弟謝皇上體恤。”
此時已是冬月末,晉王府寝殿的兩株臘梅開了,金燦燦一片,整個院子芬芳撲鼻。
蕭易親手折下一支梅花,命艾嬷嬷給蘇媚送去。
艾嬷嬷不解:“哪怕寫幾個字讓老奴帶去也好,大老遠地送一支梅花什麽意思?”
蕭易道:“你只顧去就好,她會明白的。”
艾嬷嬷還是站着沒動:“若是她不明白,反過來問老奴,老奴該如何回答。”
蕭易道:“她必會——”剛說了三個字又不說了,默默看了臘梅一會兒,長嘆一口氣,道:“去吧。”
艾嬷嬷滿頭霧水地拿着臘梅出了殿門,恰碰上項良進來,忙問道:“你胳膊上的傷好些了沒?”
項良擡了幾下胳膊給她看,微笑說:“早好了,姨母盡可放心。”
艾嬷嬷明顯放松許多,用指頭在他額頭上戳了一下,又是心疼又是生氣,“你可小心着點兒吧,如今也是侍衛統領了,使喚別人幹不成?偏什麽事沖在第一個!”
項良笑笑,問道:“您老拿支臘梅去哪裏?”
“嗨,給未來的王妃送去。”艾嬷嬷失笑,“我還說你呢,我不一樣要幹跑腿的差事?行了,你快進去吧。”
項良輕手輕腳走進殿內,半跪下行了個軍禮。
蕭易擡擡手叫他起來,從書案下頭小心翼翼拿出一小片燒焦的紙,說:“陸小旗在官兵抓捕前,把家裏所有帶字的東西都燒了,這是火盆灰燼裏翻出來的。”
項良看了一眼,紙片微微泛黃,還不到半個手掌大,上面的圖形被燒去一半,剩下的是幾個連在一起的波折紋,圍成半圓狀,最外層是兩層弧線,中間勾勾畫畫,似乎是字,又像是符。
蕭易吩咐道:“這圖形很怪,我想應該與此案有關,你暗中查,不要走漏風聲。”
項良遲疑了下,道:“鴻胪寺的案子皇上不讓您管……”
随即他收到王爺一記輕飄飄的眼神警告,馬上閉上嘴,低頭領命退下。
天空陰沉沉的,北風呼嘯着襲過蘇家的庭院。
落光葉子的寒樹枝桠左右搖擺,院角衰草蜷縮着在寒風中瑟瑟發抖,只有蘇媚案頭的臘梅努力在枝頭綻放着,給這蕭瑟的冬景平添幾許豔色。
據說,大小姐盯着這支梅花,笑了一個晌午。
燕兒好奇問她梅花有什麽特別的,蘇媚神秘一笑:“我自己知道就夠了。”
這日午後,徐邦彥竟然登門了。
自打徐家退親,兩家基本是老死不相往來的狀态,即便在朝堂上相遇,蘇尚清和徐同和也連個眼神交流都沒有。
蘇尚清雖然膈應徐家,但對徐邦彥印象還是不錯的,請他到外書房見面。
徐邦彥沒有多餘的客套話,坐下便道:“大理寺查出來了,殺安南使臣的幕後真兇是廢太子餘孽。我爹和舅舅準備聯名上奏,請皇上追查逆黨。蘇伯伯你要當心。”
“好孩子,謝謝你給我送信兒。”蘇尚清面上還算穩得住,“我早就和廢太子府裏的舊友斷了來往,就算要抓我,也須得有确鑿的證據。”
徐邦彥撓撓頭,有點不好意思地說:“現在有晉王這一層關系,想給你羅織罪名也得掂量掂量了。我聽了一星半點,沒搞清楚狀況就跑來危言聳聽,讓您見笑了。”
蘇尚清親自送他出門,雖有幾分擔憂,但女兒出閣在即,家裏一派喜氣洋洋的景象,他實在不願破壞家人的心情,所以默默将此事壓在心底。
臘月初七這天,蘇家人準備去晉王府鋪房,不料他們剛邁出家門口,就被順天府的官差攔住,不由分說拷走蘇尚清。
蘇尚清涉嫌鴻胪寺命案,奉旨緝拿歸案。
孟氏當場昏死過去,老夫人也慌了,整個蘇家亂作一團。
蘇媚命李嬷嬷和燕兒照看母親和弟妹,帶上林虎趕赴晉王府。
然而剛出門就碰到了徐邦彥。
他表情異常嚴肅,“小媚,這次事大了,在逆賊窩子發現了蘇伯伯的親筆字畫!”
蘇媚大驚失色:“不可能,定是有人誣陷我爹。”
作者有話要說: 感謝在2020-08-11 08:02:21~2020-08-11 23:59:34期間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感謝投出地雷的小天使:黑焦糖 1個;
感謝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天蠍座龔半仙 4瓶;
非常感謝大家對我的支持,我會繼續努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