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晴空
再次睜開眼時,蘇不語立時便發現自己正身處一個奇妙的空間裏,身後是一眼望不穿的黑暗,而正前方不遠處,則是一條看上去十分幽靜的青色小路,在一種朦胧的光暈中,那石階看上去圓滑而形狀多變,有着一種古老的韻味。
他站在原地盯着那似帶着些誘惑意味的石路看了許久,卻終是沒有走上前一步。
「人的價值是在遭遇誘惑時得到體現的」,心中才剛想起這樣一句話,下一秒他便感到了某種來自頭頂上空的危險,于是他果斷往右前方大步兩步。
蘇不語躲得很及時,在他跨出步子一秒後,只聽‘碰’的一聲,有什麽重物落地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不知是否是自己的錯覺,他除了那‘碰’的落地聲外,還聽到了一聲極低的悶哼聲。
難道不是什麽天降石塊,而是某個人被扔下來了嗎?那樣的話,該有多痛?
蘇不語有些慶幸拍拍胸口:至少,他于此地清醒的時候,可是好好地出現在原地,而不是被人扔下來的好嗎!
至于那個被扔下來的倒黴蛋——
那人此時已經站直了身體,有些安靜的站在原地,身上穿着簡單的白色體恤和牛仔褲——上衣的正中畫着一個大大的動漫人物,沒看錯的話,應該是某個後宮漫裏的女主角。
看來這位是個死宅,蘇不語在心裏判斷道。
“這,這是什地方?你是誰?是人是鬼?”來人望了望四周,然後警戒的對着蘇不語說道。
鬼嗎?蘇不語摸了一把下巴,認真思考了下之後,點了點頭道,“說不定還真是。”說着他朝那青年靠了過去。
青年的反應很迅速,他果斷後退一步,有些受驚道,“站,站住,你別過來。”
“別緊張,”蘇不語好笑的停在他兩步開外,安撫道,“我也就是那麽一說,若我是鬼,和我一同站在這裏的你難道就還是人嗎?”見青年眉峰微松,顯然是心裏有些松動,于是他再接再厲鼓舞道,“你仔細想想,你是怎麽到這裏的?是不是和我一樣,遭遇了什麽意外,比如撞擊或者落水之類的?”
“你這麽一說,我有些記起來了,我好像真的是遇到了什麽事情。”青年說着,專心回想了起來。
蘇不語見狀不再打擾,靜靜立在一邊。
好一會後,青年突地‘啊’了一聲。
“你記起來了?”蘇不語問。
青年面色難看的點了點頭。
“怎麽,是不好的事?”
“倒也不是,”青年四下看了看,見找不到坐的地方,索性原地就那麽坐了下去,“只是有些丢臉。”
“怎麽說?”蘇不語跟着坐到他身邊問。
“我啊,從小就喜歡看動漫和輕小說之類的幻想小說,所以立志長大後要做個厲害的輕小說作家。因為家裏父母都不大支持的關系,最後大學畢業以後我幹脆一個人搬出去租了個小房間,過起了死宅的生活。死宅,你懂嗎?就是——”
蘇不語笑着打斷他,“我懂得,你不用解釋,繼續說。”
青年點點頭,繼續回憶道,“我一門心思的寫啊寫,剛開始也沒什麽人氣,不過倒是遇到了一位志同道合的朋友,那個朋友年齡比我稍稍大一些,但是他入行比我早,已經寫了很多本書了。我那時候才剛開始買了臺二手電腦不久,很多東西都不會,是那個朋友不辭辛苦,非常耐心的手把手的教我怎麽升級電腦,安裝各種電腦軟件,還有我去的那個網站,也是他聽了我的情況後建議我去的,說那裏适合我這樣的新手發展。那時候,他真的對我很好很好,就因為這樣,所以就算後來發生了那件事,我也沒有恨過他。”
“什麽事?你出名了?他嫉妒你,所以搶了你的作品?”蘇不語瞎猜道。
青年聞言一噎,剛才傷感的氣氛瞬間消失殆盡,“你幹嘛這麽直接?!”
“哈?”蘇不語有些莫名,兩秒後他反應過來,瞪大眼道,“不會吧,真是這樣?”
青年洩氣的瞪他一眼,不甘願的點點頭,“就是這樣的。因為我這個人非常的宅,而且不愛和人交際的關系,所以哪怕後來我的書簽了約,有了自己的編輯和讀者群,但是我卻幾乎很少主動和他們互動和聯系。唯一我能稍微說上話的就只有那個朋友,時間久了之後,有次他說他那裏的環境不大好,有時候夜間也會施工,很影響他的寫作。所以他想着能不能到我這裏來,和我住一塊,也方便就近交流。我那時沒多想,只是覺得能有個熟悉的人在一塊挺好的,所以就把地址發了過去。哎——”青年說着嘆口氣,“那個人真的是個很有親和力的人,只要他想,他可以讓你幾乎把他當做最親近的存在。他到了我那裏之後,知道我長期以泡面為生,就批評我說這樣很不健康,然後說他反正是自己開火,多做一份也方便,自那以後每到吃飯時間,他都會把我拉到他房間一起吃飯。就這樣,我們慢慢的變得像真正的親人一樣,而我也習慣了他經常地出入我寫作的地方……”
“後來呢,你什麽時候發現他做這些都是對你懷有不良企圖的?”
“才不是這樣,他最初那樣做,是真心的!”青年激烈的反駁道,下一秒不待蘇不語有所反應,他自己先洩下氣來,“我現在常常想,是不是我根本就不該寫出那部讓我大紅大紫的作品來,反正,我就只是喜歡沉浸在寫作的世界裏面而已,出不出名,又有什麽關系呢?如果沒有出名,我就可以永遠那樣不溫不火的、一直像個小尾巴一樣吊在他的身後了。又或者,我根本就不該那樣總是習慣一個人躲着,因為怕麻煩所以将實體書的簽售之類的瑣事都交給他來處理,以至于到最後,我這個人越來越像個黑暗裏的影子,而被他奪去了站在陽光下的可能。”
“這麽說,你後悔認識了他?”
“不,我沒有,”青年搖搖頭,“我只是失望了。”
“怎麽說?”
“其實那個人開始有所動作的時候,我是有察覺的,畢竟是要取代一個人的大事,不可能做得一點痕跡都沒有的,但不知出于什麽心理,我放任了他的做法。就這樣他已經慢慢地接管了我和編輯的聯系方式,然後每次簽約的文件他都只是讓我在某個地方簽名,卻不讓我看文件的內容。”
“既然是你有意放任的,那哪來的失望?”
“你不懂,我之所以那麽放任,是因為那些東西于我而言并不多重要,再加上我并不想徹底和他撕破臉皮的關系。只是,我沒有想到,他的取代計劃竟然如此的徹底。不知道是從什麽時候開始的,我的作者賬號慢慢的出了問題,總會莫名有段時間登不上去。剛開始我以為是網絡或者是小說網站後臺出了問題,一直到那天,我偶然在不登陸的狀态下去看了我的專欄,才發現,原來我那裏不知何時,竟然多了一篇新的連載。而那篇文的下面,竟然全是一片叫好聲,說是這篇文比起我那篇成名作還要來的精彩,所以啊,”青年突然露出一個有些悲傷的笑容,“我不是對那個人失望,而是對認不出我的這個世界和讀者們失望了。”
“後來呢,你做了什麽?沒有挽回嗎?”
“沒有。我什麽都沒做,只是安靜的收拾行李離開了。然後一個人去到了一處山崖邊。”
蘇不語聽到這露出一個有些微妙的神情。
青年注意到了,于是不好意思的紅了紅臉,“不是你想的那樣,我不是去尋死的,只是,只是那時候覺得無處可去,又想起別人說的‘登上高山,感受自己的渺小,可以解憂’之類的說法,所以也就上去了——”
“好吧,我明白了,”蘇不語點點頭,心中升起一種頗同病相憐的感覺,“所以說,你和我都是現實遇到某種困境的時候,本想找個可以緩解的法子,卻不幸在中途發生了意外。”
青年不可置否的點點頭,對蘇不語問道,“說了這麽久,我還不知道你的名字呢?”
“說的也是,”蘇不語拍拍頭,伸出手,“我姓蘇,名不語,緘默不語的不語,你呢?”
“晴空。”青年回握了下,便收回手。